南方艺术

陈律、黄德泽:李青萍画传(14)

  《舞者——六》中出现的人形经常出现在李青萍作品中,而且是在不同的创作时期。这些人形多为简笔,色彩上以白色、黄色居多,造型上借鉴了古代壁画中的俑者,似乎完全沉浸于自我的内在、封闭的心理空间,有一种梦游感,人形与人形虽有互动,但缺乏真正的交流,非常疏离,有强烈的符号特征。

  1990年代中期以后,李青萍的创作以泼彩和抽象表现主义意味的作品较多。可以说,该阶段的创作代表了李青萍一生的最高艺术成就。

  创作于1994年的《自由飞翔》为丙烯泼彩,背景中央是两个黑色洞穴,左边的洞穴内停泊着一艘白色帆船,很是神秘。在此背景上泼洒的白色,线条灵动、飞扬、无拘无束,时而简洁、时而繁复,与滞重的背景有着明显的游离感,有种仙符的感觉。

  《呐喊》具有抽象表现主义意味,可看成是一次李青萍作品中作为背景的深色空间的具体展开。黑色底色上,纵向的蓝色、红色构成了主色调。层次上,似乎红色是表层,蓝色是内里,略显稀薄。在蓝色中,又出现了几个洞穴。洞穴或漩涡是李青萍这类作品中经常出现的经典符号,象征意味很浓,可以把它看成是通向某个更深心理空间的通道。这个隧洞口或漩涡不停地吸纳或吞吐着各种心理能量。在这幅画中,两个黑暗的隧洞口似乎往外透露着点点白色。应该说,这白色象征着希望。

  《绿色的舞动》有强烈的图案性和装饰感,色层堆积富于肌理,纷繁、疾速点刷的绿色、暗红是画的主色调,整体气息上有一种楚文化的瑰丽和神秘。

  《松散笔调》是一幅具备高度动感的抽象表现主义作品。作为主色调的白色、蓝色从画面中央疾速往外喷发、爆炸,色彩炫目、纯澈,心理能量不再被现实束缚,形式感很强。其中,一条泼彩而成的贯穿画面的红线显得非常洒脱、精致。

  《红色-4》的意境在李青萍的泼彩画中是少见的。中国红的泼彩显得非常空灵、纯净、喜悦,有一种纯形式的效果,不再负载各种心理能量的强大扭结。

  《涌》是一幅有着微妙象征意味的超现实主义作品。一条白蛇沿着幽深甬道来到一个满是红色液体的杯状物的底部。可以说,在绝大多数作品中,李青萍喜欢把白色作为一种自内而外显现的颜色,而在这幅作品中,白色却呈现为一种心理上的自外而内的进入。

  《无题229》画面中巨大的白色c字有着明显的符号特征。右边,一个飞翔着的白色精灵正举起一把弓箭对着它。画面显得混沌、暧昧、神秘,似乎某种超自然的事件正在发生。

  《渗流45》像是一幅在太空中对地球的航拍图,几缕蓝色泼彩正在往干旱、荒芜的红色渗流,清晰可见,像是显微镜下的经脉,有着李青萍作品中少见的超然与宁静。

  李青萍的富士山系列约有200幅,在此系列的后期作品中,作品有一种图案性,完全没有焦点、透视,色调醇厚、明净,富士山总是以各式梯形出现,一般都有倒影,手法上堆砌、平涂、刀刮等等各异,其中很多常会给人以坟的感觉——一种尘世的痛苦、纷扰结束后的孤独的宁静感,也就是死亡或回到了空间的原点。有时,也会让人感到这敦实的梯形或许就是天堂。可以说,李青萍的富士山系列找到了一种独特的深度心理空间。此深度心理空间与她的泼彩系列所刻画的混沌、扭结、动感的空间形成了截然对比。在此深度心理空间中,自我得到了一种彻底的安全,不可能再受到创伤,获得了类似胚胎在母亲子宫内所获得的内在性和自主感。按照英国后现代精神分析学家威尼科特的见解,此独立性与天赋的内在性就是人作为“创造者”而不是“行动者”的最宝贵、最神秘的自由。法国后现代女性主义哲学家于丽娅·克里斯蒂娃在《精神分析学与自由》中写道:“威尼科特所说的自由不是为了抵抗本能欲望和外部现实这两个暴君,而是为了将外部内在化,如果这个外部(首先是母亲)允许我们、任由我们将其内在化的话。”事实上,我们可以认为威尼科特对自由做了某种女性主义的解释,而这正也是李青萍富士山系列的最大艺术特质,也就是她赋予了富士山一种独特的女性主义的深度空间感。

  在1990年代创作的一些抽象表现主义油画中,李青萍爱用刮刀把原色一层层直接涂抹刮划在画布上,使用刮刀时力量很大且快速,节奏转换清晰,色彩过度、对比得当,有强劲的色块感,又有一种宽广的线条效果。因为每个局部的线条轨迹有相似性,故线条看似无序,却又有序。此类作品实际上可看作是泼彩技法的变形,即为了增加笔触的力量,李青萍把柔软的笔刷换成了坚硬的刮刀,把泼彩时画笔与画布间的悬空变成了最有力度的直接接触,这或许是作为女性的她为了解决创作某类题材所需体力、心力发明的一种独特技法。更重要的是,在此类作品中,作者的心理能量不再被现实束缚,而是完成了彻底的解放,变得非常纯粹,色彩真正成为了色彩自身,线条真正成为了线条,由此显现出的力量与自由就像是海洋的全景律动,汹涌、开阔、狂放、沉雄、高贵,达到了崇高的境界,是李青萍生命意志强烈极致的体现。

  李青萍爱在深色背景上用浅色泼彩,浅色里泛出的深色会形成很多意外效果。她在1980年代创作的泼彩画,粉彩因水份较多显得稀薄,泼洒在遇水易生成褶皱的道令纸上,会形成一种轻薄的网状水痕,之后再用别的颜色滴洒,加之泼洒的力量不大,次数不多,画面较轻盈、温婉。1990年代中后期创作的泼彩,纸张较之前变厚,泼彩的次数增加了,泼洒的力度也大为增强,色彩因为沉积以及之后局部再次着色变得厚重,肌理与水痕更富于对比。在这个阶段,她常在泼彩后涂上一层光漆以增加画面的厚重。应该说,诸种色彩中,红色是她的最爱,表现层次及调子也最为丰富,往往饱含着巨大的心理能量和极度的压抑、宣泄。她用各种调子的红来表现各种现实生命层面的心理感受,比如鲜血、污血,比如希望、反抗、温馨、热烈、幸福、明净、黑暗、暴力、死亡、挣扎、沉郁、创伤、无序……应该说,泼彩的偶发性、行动性、丰富的色层和多变不定的肌理效果非常符合李青萍作为一个女性对自身深度意识或幻觉的自觉或不自觉的表现。事实上,她后期的很多泼彩作品中那种富于视觉张力的网状结构可以看成是一种内在心理空间的赤裸呈现。不同于外部三维物理空间,我们能感到此心理空间的时空结构是无序、交错、暧昧的,其中并无固定、明晰的具象、轮廓,能感到的,只是多个维度的心理能量在某个瞬间的扭结、搏动编织而成的一种赤裸的网状结构。在她的很多作品里,这个网状结构就像一个赤裸的伤口或病灶中残存的神经或四溅的鲜血,能感受到它们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以及在至苦中受虐般的挺住和由此获得的幸福感。有时,这种女性特有的忍耐和不屈确实达到了辉煌和极致的境界,以致会觉得在经历了此自噬般的忍耐之后,随着伤口被彻底洞穿,一种宇宙的寂静和浩淼会透过隧道般的伤口涌入。对李青萍的极端心理体验,我们还可以参考一下克里斯蒂娃在《精神分析与自由》一文中的见解:“被分析者发现自己与现实的冲突是难以调和的,这种不幸的分裂构成了他的存在,使得他得以摆脱试图控制、强迫他,乃至将他纳入统一性的一切外部意志。由此产生的自由使精神分析迥然有别于一切道德主义的和赐人安宁至福的人道主义……反抗的能力引导被分析者重新创造出与世界的关联,这意味着精神分析的体验也许就是一种严肃的人道主义的来源……重申一遍,我是在词源学和普鲁斯特的意义上使用‘反抗’一词:意义和冲动相互回溯,从而揭示记忆、让主体的生命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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