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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桦:现代汉诗的现代性、民族性和语言问题(8)

  柏桦:这是一个关键性的问题,也是困惑我的一个问题。我在学校上课时就跟学生讨论,包括我读书的时候,这也是我一直思考的问题。回答这个问题好像很难,因为我们现在有一个大的趋势、大的系统把我们压抑着的,比如我们写论文,首先我们的格式是美国式的,从确定主题,到摘要、关键词,到一、二、三点,到结语,它也是一种八股。不是说八股不好,它能形成八股也有好的一面。但它是一把双刃剑,有好的有不好的。我们现在的论文只能那样写,我们就一直在这样的规范下,实际上就是在西洋书写规范下进行,但我们还有些另类学术,其实是很伟大的。古典的诗话就不说了,就只说钱钟书的《管锥篇》,为什么这个东西不能提倡呢?他是个中国天才,又比如我看过李长之的文章,梁宗岱的一些文章,中西结合,散文式的文体,还有如李健吾的文章,但这些都是被压抑了的书写样式,被美国式主流压抑了,所以我们也不知道怎样写,我们已失去自己的传统了。当然还有另一些情况,如果你特别有名,就可以随心所欲,比如罗兰.巴特,他可以随便写学术随笔;还有宇文所安,他也可以不写那样的八股文章,他写学术文章,就写成散文式的。我的意思就是说要冲破那个八股系统,让自己发出独特的声音来。比如我们要不要向古典借鉴呢?如诗化传统、中国古典散文化传统等。但怎样将其在当代呈现?这个转换是个困难。对每个人都是困难。如果这能形成一个大气候、大传统出来,那么就可以和西洋的八股论文对垒了,就可以发出自己的声音了,就不是像曹顺庆说的“失语”了,不会说话了;像郑敏说的,我们每天都在等待西洋的供应;像周蕾所说的(她是布朗大学的,前几年出了本新书《妇女与中国现代性》)“西方是我们心中永恒的优先的他者”。但可惜的是标准是洋人定下的,我们只有追随的份,我们的学院每天都在生产着西洋式的标准论文。每个人都期盼他者定时给出一个东西,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跟进。

  同学:我问的是读诗的问题。我一直认为读诗就是读自己。在诗歌评论或教学过程中会强调要静静地分析。那么我们在读诗的过程中怎样来品味一首诗?又怎样去区别一首诗的好坏呢?

  柏桦老师:很好的问题。首先是,区别诗的好坏不好说,因人而异,我认为好的,他又认为不好,那大家都要来约定一个共同的标准,我们只能按标准来套,看达到没有。而对于一些另类天才,可能是空穴来风,你找不到他的出处,你又感觉到他的好,而你又拿不出一个条款来限定他。有这样的诗人、文学家,但这空穴来风并非说他就是绝对的独创性,这个世界上从无绝对独创性的东西,有的都是互文性。“大诗人是抢,小诗人是偷”。前者是说读了一首好诗,就去化用它,让它无用并死去,即它写出来就是等待另一个更大的诗人的出现并抢走它。小诗人就是永远跟随在大诗人后面,只能模仿,因此只能是小偷小摸。而欣赏一首诗,不外乎两种方法,一个是中国古典诗话的那种欣赏方法,一个是西方式的如新批评的细读方法(此种方法现在正被某些中国青年运用得很熟练了呢)。诗歌欣赏有许多细化的、理论化的,也有比较诗化的,比较感悟式的方法,都可以运用,不必拘泥。而欣赏诗歌不是一板斧了事,可能要十八般武艺都轮流运用。比如这首诗只欣赏它的音乐美,那一首却欣赏它的意象美,这首诗的谋篇布局很好,那首诗很奇异,观念胜,复杂,振聋发聩等,有许多途径让你发现它的好。各种方式都可以去欣赏。

  同学:我是语言学及应用语言学专业的研究生,非常高兴您来我们学校讲学。我有两个问题,一个是现代诗的瓶颈在哪?二是口语诗是方言诗,而巴蜀语句是怎样来化用成口语诗或方言诗的?

  柏桦老师:自现代诗诞生以来,其合法性就一直在辩论,如胡适之说,新诗如打仗,七仗八仗都打赢了,唯独新诗没打赢,所以还要打。而对于新诗的功过是非的讨论就太多了,包括周作人等也有很多的讨论。又如三、四十年代向民歌学习,向左翼学习,向古典学习,向西方学习,都有很多讨论。但呈现出来的情况总是不太令人满意,如斯诺采访鲁迅的时候,鲁迅也说过新诗是失败的。毛泽东给陈毅写的一封信中也说过,新诗是失败的。这是大体意思。所以这个争议到现在还有。比如这段时间有人说诗歌好,有人说小说好。德国汉学家顾彬就说当代中国文学里诗歌好于小说,但这是他个人的观点,其他就不知了。而我知道这一点,就是海外汉学界认为中国小说不好,但对诗却不提,不感兴趣。小说要提,因为他们要跟我们做生意,要通过小说来了解中国人的现实生活及中国人的一般之想法。翻译一本小说要靠基金会出钱来翻译,否则出版会非常困难。很多翻译家、汉学家也说他们翻译小说只想要一个现实文本,仅为了解我们在做什么,从不奢求我们提供给他们艺术上的享受。另外还有很多诗人在三、四十年代就提出向民歌学习,包括郭沫若,但这也失败了。到底怎样将四川话转化为好的口语诗,我也不知晓,不过可参考新月派的方言诗写作,也可参考胡续东用四川方言写的口语诗。

  同学:读你的诗歌有种古典的感觉。您能否谈一下您诗歌创作中古典因素对您的影响?

  柏桦老师:我的诗歌有两面,确实有古典的影响。在前面我已经回答了一个同学。我的起步是西洋的,但我又很快发现这个不行,不是故意要强调身份问题,而是突然想到这个不对,很快就转向对古典的注意了。其实我接受古典的影响是综合的,很难说某一点或某一本书。说到底民族性这个东西是你想丢也丢不掉的。宇文所安也说过这样的话,作为一个中国诗人,你想拼命扔掉民族性是很难的,就像自己抓住自己的头发来想离开地球那样难。不是想扔就可以扔掉的。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扔不掉自己身上的民族性。而我的那个古典来源是很丰富的,比如我前面对白居易的理解,它就已成为我古典系统的一部分。   我对白居易的阐释也是从很多书上看来的,逐渐形成一个系统,直到最后他形象的丰满性才树立起来,他真正的核心我才侦破了,在这之前没有的。我花了很多年的时间才知道白居易是这样的,不仅仅是《卖碳翁》那个白居易。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对古典文学就不懂。我仍以白居易为例子,说明实际上影响是一点一滴的形成的,这是一个修养的过程。我们现在说寻找传统,寻找传统就像挖井一样,不是挖个坑就了事了,还要有很多水,很多涓涓细流浸入来滋养这口井,才能不干涸。

  读书是一件非常个人化的事情,书读多了以后,慢慢你就会以更个人化的方式来阅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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