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谢湘南:过敏史

  1

  在我的童年
  我对汽车过敏,那是驶入我生命里
  最初的眩晕。我呕吐,面对着
  速度、起伏与一种气味的
  交响。我害怕陷入人群
  害怕被集体的狂热运输
  我甚至害怕刹车,害怕到站
  凶猛的刹车可以将我的胃
  抛给一个痉挛的世界
  而每一次到站
  都是对身体具体部位的
  一次更换。是对体内食物的
  一次奉还。绿色变成灰色
  伴随着胆汁与忧郁得要死的眼神
  灰色又迅速变成红色——
  
  那并不是一个村庄
  对另一个村庄的覆盖,而是一场
  又一场暴力的目睹。我对斗殴过敏
  我对他人的鲜血过敏
  我想象不到我对自己的鲜血 
  同样过敏。那时我已知道
  拳头、杀猪刀与鸟铳
  它们集结时,我躲在墙后
  我们家没有更多的男人,而我父亲
  身材矮小,徒有斯文。他不是别人的对手
  我只能攥着自己的小拳头
  在墙角咬牙
  
  我一直对牙齿与牙齿的磕碰过敏
  我对咀嚼动物与动物的咀嚼
  同样过敏。我害怕听到尖叫,虽然我
  内心一直有着尖叫的冲动
  我知道或许有人跟我一样
  对撕裂的声音过敏。我不发出声音
  不使自己成为撕心裂肺的声音之源
  我喜欢活在静默的世界
  以至成年后我对话多的人
  过敏。我对语言及其芒刺
  有着无法回避的警觉
  我对话语昂扬者的嘴皮过敏
  吐沫的繁殖如果是刺激现世的药物
  我对救治自己的药物过敏
  
  2

  在我的少年
  我深陷无可救药的窥视
  我对姐姐过敏
  我对有着姐姐一样饱满乳房的所有女孩过敏
  我尝试与黑夜的黑做朋友
  我对着广袤的星空手淫
  以至对一直停留在时间中的那口小南风过敏
  我致命的症结全因乡间无边的南风的吹拂
  那是搔痒至骨髓里的一种忧愁
  风吹稻浪,坚硬的阴茎
  抵达一本《红楼梦》的深处
  无心上学的年纪丰收了处男的泪水
  在乡间,我已学会离群索居
  我呆在自己的木阁楼里
  患上无人恋爱的女孩一样的厌世
  我在土墙上练习书法
  以至对汉字的浮尘过敏
  我睡在比月光还遥远的电波里,收听敌台
  对《漂洋过海来爱你》那样的靡靡之音痴迷
  我没见过海浪,但已对涛声过敏
  我渴望成为一名水手,去打捞海妖的歌唱
  我驾驶自己的想象力,在梦中
  与海妖欢爱。以至对夸张的裸体过敏
  对想象力的边界脸红耳赤
  
  我闻着自己鱼子般气息的精液
  并以此篾视,令全村恐慌的族群战争
  我爱上了与水蛭们完全不同的革命
  夏天的正午在田头听蝉叫
  以至对树梢上不可捕捉的光阴过敏
  我从未惧怕过黝黑,但我害怕树叶的茂密
  那茂密可能是一只蝉
  嘶叫的全部因由
  我也害怕浓烈得窒息的光照
  它们使几个村人的死讯
  寸步难行
  
  一头甩动自己尾巴的水牛将远离顽皮
  牛虻与水蛭在分享它的血液
  它们紧紧的吸附试图延伸为水牛的血管
  但这些很快膨胀起来的针头
  像暗红的锈迹,在水牛的抖动中脱落与暴毙
  犁铧滚动,而时间停滞
  我油然而生的怜悯来自水牛
  也来自牛虻与水蛭
  这些烈日下的劳作,这些自在与贪婪
  让我过敏。我将悲悯自己的命运
  看着一辆又一辆收购生猪的车子开进村庄
  我开始盼望自己是一头猪,被装入猪笼车
  从此地奔往他乡 
  
  3

  在我的青年
  我成为一个过敏综合症患者
  对汽车、对文明的猛兽过敏
  对大大小小的车站及无法散去的人群过敏
  对女人、对肉体的媚笑过敏
  对广场及纵横交错的目光过敏
  我时常站在人行天桥上
  看着自己的皮肤莫明地生出紫红的斑块
  我的呼吸有着典型的过敏症患者一样的颠簸
  随着此起彼伏的尾气与光流
  我用欲望来疗治自己的欲望
  用即愈的过敏来按揭将至的过敏
  我的生活一直在过敏中入不付出
  面对那些迎面而来的打击
  我欠下正义的债务
  我又一次被暴力击败
  被一个城,被一个国
  我被运抵一个屠宰场
  我甚至来不及咬紧牙关
  就遭到歹徒的电棍
  歹徒形成一个集团
  大大小小的歹徒结成利益联盟
  就像过敏的神经遍布了身体
  他们驱赶我,不承认我的履历
  但又抓住我鲜嫩的身体不放
  我洋溢着生机的青春被迅猛瓦解
  我的血被抽取
  注入一辆刚出厂的新型汽车的发动机
  我的肉被分割
  一部分填充进机器人的四肢
  一部分植入女人的胸
  用来装点一个时代的高昂与丰满
  我的皮被充满创意的艺术家拿去制革
  绘上图案,烙上商标
  我的骨头被热爱美食的生活家拿去煲汤
  我已有的过敏史,此刻是空气中的一些香味
  在聚拢,在飘散
  在形成暴雨将至的乌黑云层
  
  我死了,不只一次
  我宣布自己死了
  我不能像尼采一样宣布上帝已死
  我只能向我回不去的村庄
  向我把握不了的时代
  宣布我的死讯
  我死在不同的现场
  在工厂里,我伴随着不停冒泡的一台啤机
  咬住资本的舌头,死去
  在后半夜,我像一台切割机一样
  嘎然而止。我看到了令我眩晕的鲜血
  我在不能为这一摊鲜血写出公开的证词时
  宣布自己再次死去
  在办公室,我死于会空手套的电脑
  死于一个个相互链接的窗口
  死于病毒,死于八卦
  死于用来娱乐他人的一个个汉字与符号
  死于无聊的堆积,死于疯狂的传播
  在街道上,有一次我被一台泥头车卷入车底
  有一次我被一辆宝马撞飞
  在我飞起来的那一刻,我为不能及时地宣布我的死讯
  而流出一滴眼泪。结果5辆车
  如乌云追尾,把一滴泪
  碾成无处不在的雾霭
  
  天空下起豪雨
  过敏的飓风将我吹散
  我死了,死在非地,迅速且缓慢
  我每天死一点,我看着自己
  一点点地死去
  无药可治
  我对世间的药物过敏
  面对那些昂贵的处方,那些让我血压升高
  心跳加速的药。我宁愿宣布
  我死了——
  支离破碎地死了
  死在我所目睹与耳闻的一个个死讯中
  死在每一天新闻的头条
  死在处方单上
  死在谣言的停尸间
  死在华美的包装里
  死在飞行的残骸中
  死在处处尸首的超级市场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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