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谢湘南:过敏史(2)

  现在一个敏感的死者在写诗
  他决心用敏感
  再造一个自己
  在他与乌云为伴的有生之年
  他曾经追求过自由、正义与爱
  如今他冷冰冰地实验着自己
  像一个苍老的灵魂
  挑捡爱情的信物
  他依然有着过敏症
  可已是自己的旁观者
  对浮世毅然
  他觉得自己不会再投入
  只是那信物死婴般的形状
  让他好奇,令他过敏
  一件件信物就像一个个死去的孩子
  有着令他搔痒的口红
  他想起在城中村的出租屋内
  抑或在廉价的客栈
  她与他,用斑斓的皮肤
  拼贴这个城市的地图
  用相互的吮吸
  来弥补这个城市的气息
  他触抚她的阴道
  像倾听整个城市的独白
  他弹拔她的双乳
  如同雨中的爵士
  在展开一场过敏的哺育
  她是一个妈妈
  可以拆除、可以重装
  并不由选举得来
  他是一个孩子
  忽儿年幼,忽儿老年
  总是由过敏产生
  
  他和她搂抱着
  她对广场过敏时,他对街道过敏
  他和她搂抱着
  她对智慧过敏时,他对天真过敏
  他和她搂抱着
  她是一个分裂的自己
  他是一个干瘪的讣告
  他和她搂抱着
  像极了过敏的终极
  他和她搂抱着
  一些碎片在飘
  一些酸雨在下
  他和她搂抱着
  一些头皮已经发麻
  一些信息再不开花
  
  5

  他不再称我
  这让我无法自在,我的过敏
  他在争夺
  我从未完整地死过
  而他就是一个在背后盯着我的
  死者。与死者协商
  像在一个具大的神面前忏悔
  这一招,我尚未学会
  
  我该怎么办?在这个流光溢彩的城市
  我一直对光源过敏
  我茫然四顾之后,对茫然也开始过敏
  而他,一个镇定自若的死者
  我的另一部分,誓言的水泥柱
  扎在我随到之处的身后
  也横在我体内
  要与我形成永恒的十字
  我该怎么办?我对永恒过敏
  对永恒额头上的十字更加过敏
  我穿梭着,从公园经过热带
  经过龙舌兰,狂涛般的植物
  经过跳舞的人与啜泣的影子
  经过一系列的加工厂
  内衣、袜子、牛仔裤、汽车城
  经过一个个从高空抛下的胎儿
  经过高空中倒置的人面
  经过人面在低处的交错
  经过我暴跳的动脉
  经过陷阱的剖面
  经过方格
  又一个方格
  不断生长的方格
  经过盒子、窗户、阳台、棺木
  经过流动的、漂浮的、颤抖的、冰冻的
  经过中年的雨雾
  经过老年的颠狂
  我终将赤裸给敏锐的眼神
  赤裸给他
  一个宣判者
  赤裸给你
  一个旁观者
  
  6

  每天早晨,我练习穿衣
  如同穿上我对过敏的热盼
  每天晚上,我脱下衣裤
  就像又一次完成脱敏的仪式
  而沐浴使我成为欢快的玩具
  在肥皂泡中
  我梦幻的生活光滑健康
  我省略了我的一天
  我甚至可以用持续的揉搓省略掉我的一生
  我拒绝时间的入侵
  我隔离了世界的荒诞
  我要定义我的过敏为非传染非世袭的平民
  瞧一瞧吧!
  我的每一个脚趾头都在唱过敏的歌
  我膝关节以下的皮肤
  在思念水田里的泥鳅与黄鳝
  水龙头里流出的哲理
  在我的胸部与腰间劳作
  我的被过敏支配的心脏是非工业的
  它讲湖南口音的汉语,从未被贴膜
  我的纠结在尘世的头发
  此刻虽距煤气很近
  却否决焦黄与乌黑
  湿漉漉,像宋朝往唐朝生长的青草
  我返朴归真的面庞
  从未像此刻逼近泥土的真实
  它抛弃了季节与越来越恶劣的气候
  它是徐霞客旅行图的再版
  它漂浮在水珠之中
  闻到残酷的来自瓶中的花香
  
  7

  这是过敏的魔术
  喷嚏将覆盖这个冬天
  鼻息在遇阻的气流中学会感激
  它喷薄出的神经的振颤
  与夺命的流感无关
  
  有那么几秒钟
  我麻麻木木地行走
  有那么几秒钟
  我如同置身于真空
  傍晚 六点 固定响起的钟声 人群走出大楼
  与我身体贴着身体的公交车上的人
  另一辆公交车上的人 出租车上的人 私家车上的人 路口的人
  并排在路口
  红灯 浮尘 风 包裹 淹没
  天桥上的人走过天桥
  喷嚏将使冬天上升
  我相信我仍然是一个湿润的泥土的过敏症患者
  可我无从挖掘
  风炮手在公路边上打洞
  卖枪的人也卖打口碟
  地铁干咳着通往深海
  可我无从挖掘
  子宫从未让我感觉如此干燥
  
  我在老年蠕动了一下
  我热爱的过敏全部停水
  背对他
  我将是一个绝望的死者
  
  2009年9月至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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