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黄孝阳:遗失在光阴之外(4)

  第七章 那妞
  
  1
  青色的烟雾弥漫在屋子里。赵远桥的脸庞一下大一下小,颜色与马桶边的卫生纸差不多。可惜抽水马桶不够大,恐怕不塞不下赵远桥这颗圆滚滚篮球般大小的头­。赵远桥叹息着伸手拍着自己的脑袋,喉咙里挤出一些干涩的声音,望向他,目光是茫然的。
  赵远桥说,死,是一种诱惑,尤其对一个指望靠死来证明什么的人而言,死,简直就是一堆无以伦比闪闪发光的筹码,尽管它的份量可能无限轻,但,拿起它时,冰凉的指尖一定会在瞬间滚烫、发颤,而这对已然足够。
  
  他看着赵远桥身后墙壁上的画。
  那是一副金黄灿烂的画。太阳拖着一条蓬松火红色的尾巴朝几户低矮的农舍滚去。有很多耀眼的光芒从画中央一个裸体女人身上射出。说是裸体,也不尽然。几块布条还是遮盖住女人的乳房,这更让人想跑入画里撩起这些侮辱观众的布条。女人躺在一望无垠的田野里,灿烂的麦垄在她身下起伏旋转,并堆出一丛丛泡沫般的香味。女人的腿拗得很开,成一个巨大的钝角,而正常人,哪怕跳芭蕾舞的,也很难把腿劈成这模样。
  这可能因为趴她身上的是宙斯化成的公牛。女人的左手似在推开公牛,右手却死死地搂紧了它,脸上痉孪的肌肉扭成几团,令人难以分辨她是欢愉还是痛苦。在他们旁边还有一个死了的光着下身的年轻人。年轻人裸着的胸膛上有两个被公牛角洞穿的伤口,汨汨流着血。大约死去不久,他能听到生命离去时所发出的声音。
  他不大喜欢这画,却也未取下它,那太麻烦了。这是前任房客留下来了的礼物。
  在这副画的旁边还有一张小一点的城市素描。城市被线条勾勒成一只兽,胃部塞着钢铁、玻璃与变形的嚎叫着的人。城市的腹部沉沉地向下拖坠,每一块皮肤的褶皱里都藏有呕吐的痕迹、污秽的粪便以及各种动物腐烂的内脏。
  
  那天,赵远桥黑口黑脸地进屋,就开始乱翻。
  他问找什么。赵远桥说找文章。他说什么文章?赵远桥说,一个年轻人失恋了,想自杀,就订购大量花圈,以种种名义送给自己。
  他发了一会儿愣,想起特罗亚写的《最好的顾客》,虽说主人公是孤苦老人并非是失恋的年轻人,但毕竟情节相似,且都与花圈有关。他从床铺下纸箱的底层翻出一本外国小说选扔过去。
  赵远桥捏捏书,打开已发潮的书页,胡乱地翻,又说,看了今晚的电视吗?
  他说,没。
  赵远桥说,一个精壮的男子为自己在山上修了座坟墓,用最高标号的水泥灌注,里面搁最好的螺纹钢筋,四周砌青砖。墓里的石棺是一整块青石雕成的。墓室四壁放满清水及干粮食品。
  他说,这有什么奇怪。金庸小说里的活死人墓你又不是没读过?
  赵远桥说,那是小说。这是现实。俩回事。男人现就住里头等死呢。别人叫他出去,不肯。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他说,关起门练九阴真经吧。又或者说他想把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化包括自身的遗体以墓穴这种横着切的方式留存给未来的人类研究。
  赵远桥哼了声说,男人失恋了。
  他哦了声,不再说话。
  男人不失恋那还叫男人吗?男人裤裆里的那玩意儿是一杠枪。男人成长的历程就是扛枪走四方。失恋只是弹药飞出枪腔后所带走的后座力。男人必须失恋,失恋意味着一个女人已消灭,无数个女人同时浮现在瞄准器里。否则男人只开一枪就被后座力掀翻在地,这人生未免过于乏味。
  他笑起来。小时候他有一位同学,身高臂长体格健壮,酷爱打架。后来长大了,混少年帮派了,当老大了,对一个笑起来脸上有俩酒涡的高中女生动心了,死缠烂打把人家的肚子搞大了,就想去医院打胎,没钱,又不敢向父母要,便一晚上一口气打劫了一条街的店铺。结果被抓入狱。等再出来,已物是人非,江山易手。脸上有俩酒涡的女子已沦为别人的老婆。愤怒的同学抄起磨得锋利的菜刀把女生全家六口人全砍成一截截的。
  他也曾在某张娱乐时报上看见的一个粗大的花边新闻。一个年轻人为挽回爱情,不远千里赶赴女友家乡,一下火车,立刻双膝落地,跪行数十里,一直跪到女友家门口,连续吃了几天闭门羹,民警同志强行将其送上火车,该男子仍偷溜下车,乘着安谧夜色的掩护,把自己挂在女友家门口的樟树上,并吐出长长的性感的舌头。
  这些死都堪称之为干脆利落的行为艺术啊。
  
  赵远桥嘴里飞快地蹦出一连串人名,苏格拉底之死、阿多尼斯之死、克娄巴特拉之死、俄耳甫斯之死、马拉之死、阿克泰翁之死……很多人名是他从未有所耳闻。他不明白赵远桥说这些人名的意思。赵远桥说话的速度真快,他怀疑赵远桥的牙齿会咬断舌头。他也希望看到这一幕,但赵远桥灵巧的舌头还是坚决果断地挫败了他的这个愿望。
  他耸耸肩膀。死,他见多了,不管哪种死法,实质并无区别。它是惟一可以被确认的事。其过程不可逆,不可重复。
  他小时候去学校,若想抄近路,就得路过一所医院的太平间。那里死人很多,没完没了,所以靠太平间那堵墙上的野花开得特别茂盛,粉黄的,指甲般大,密密麻麻。就有人爬上去,摘花,编成花束,偷偷地放女生桌上,等女生一边嗔怒地说讨厌,一边随手撕下朵花瓣凑到鼻尖嗅时,就大喊大叫,吐舌头,扮鬼脸。
  死亡或许还是一种游戏。当老人或病人即将死去时,总要先请尼姑到屋子里念经,念阿弥陀佛,并把木鱼格格响,然后把蜡烛从卧室一直插到大门口。等人死硬了,再移至正屋,头南脚北面朝天地摆,同时敞开大门,门口烧点锡箔寿纸什么的。死人穿寿衣,头前供碗倒头饭、脚下燃盏引路灯、脸上盖张黄纸。再就是小辈们披麻戴孝。女要俏,一身俏。那些披发扎麻穿白布衫裙蹬麻布蒙面布鞋的小媳妇们真好看,嫩嫩的,掐出得水……整个过程着实搞笑,尤其是出殡时的干嚎,简直响遏行云。说真的,他也没少见往眼睛里面抹辣椒水的人。
  
  赵远桥问,假如你已病入膏肓,自知时日无多,你会如何打发掉所剩余的时间?
  赵远桥坐下来,在纸上哗啦啦地写起字,字迹龙飞凤舞。赵远桥提供了六种选择。一是,尝试各种没有经历过的直接作用于感官之上的体验,譬如吃摇头丸、滥交、旅游,疯狂花钱;二是,一个人阅读、思考;三是,关心别人,比如亲人、友人、爱人,试图为他们做点什么;四是,继续按班就部地活着,顺其自然,等老天爷扣扳机;五是,自杀,早点解脱,早死早超生吧;六是其他。
  赵远桥的问题让他感到了虚弱。一种古怪没来由的感觉突地从心底深处凸起,横梗在胸腔处,发凉,生疼,有着铁锈的味道。他取下嘴里叼着的烟,扳断,揉碎,撒在地上。他不无愤怒。
  前些日子他路过埋在巷子深处的延寿庵。庵里在做水陆道场的法事,屋顶上的瓦都在咣当咣当响。他一时好奇进去逛了圈,在蒲团边看见一本佛经,随手捡起翻了翻,一边站着的俊眉俏眼的尼姑就说结个善缘,执意要把这书送他。他只好把书往怀里揣去,同时从怀里摸出十元钱往功德箱里扔去。花钱买的书自然是要读一读的。他读了一晚上,背下了那段二百六十字的《般若婆罗蜜多心经》。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他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
  赵远桥说,怎么了?他用力地朝地上吐出一口发了的绿痰,呸。
  他厌恶抽象。他对那些形而上的问题已经感到了深深的厌倦。它们是观察的方法,籍此,人类或可以大步往前,但天晓得在前边等着人类的是什么。他撮了下牙花子,腮帮子隐隐发疼。
  赵远桥冷笑,什么意思?
  他说,未知生,即言死,这是一个比屁还要大的诳语。好臭。
  他用手在鼻子前来回扇动。在他与赵远桥之间升腾的香烟烟雾或如羽毛蓬松一团,或呈片状层层叠叠。赵远桥眼睛里窜出一束火苗,亮得让人心里发毛。
  赵远桥皱皱眉,算了,不说了。赵远桥起身走到门口,扭回头,嘴唇蠕动,又欲言而止,终于推门出去。
  
  他又发了半天呆,凝视着藏在角落里的一块块几何形状的黑暗。几何意识是人的本能,尽管它缺乏生气,但人就是通过一个圆柱形的通道来到这个世界,然后被矩形、圆形、三角形、方形、椭圆形、长方形等种种所制约,渐渐四肢僵硬,面无表情。
  他觉得冷,双手交叉,握紧。他不晓得自己的体温是否能够温暖得了自己,但在某一刻,一种巨大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突然伸出手,猛地推开窗户,往他咽喉处一扼。他跳起来,抓住摇晃着的玻璃窗,身子外俯。
  街道躺在浓浓夜色里,像一根结实的绳索。绳索尽头是几幢破旧悲伤鼓出青灰色双眼的楼房。没有脚步声。世界死一般寂静。他慢慢扭回头,赫然看见地板上躺着那本外国小说选。
  赵远桥没带走它。赵远桥来找他不是为了它的。他往屋外追去。他没有追到赵远桥。事实上,就算追上了,他也无话可说。他回到屋子里。一些银白的颜色从躺在地板上的月光里剥落,再一点点干硬、变脆、发灰,堆在床脚,越堆越高。他突然明白了赵远桥为什么找他。真冷。这么晚了,应该没哪家花圈店开门营业吧。
  他这么想着,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过了一段日子,他在报摊上看到了赵远桥的名字。标题是,“谁来关心他们的心理健康?”赵远桥死了。死得非常坚决。不仅服毒,还跳楼,那颗抽象的脑袋像一只摔在地上碎成几块的西瓜。他对此并不感到诧异。谁也拦不住一个真正想死的人。他花了五角钱买下这张报纸。他钦佩刊发这张犹带着血腥味图片的责任编辑与报社老总所拥有的勇气。不过,这则新闻的标题让他又感到不大满意,不应该这么繁赘,四字即可——哲学之死。
  他用报纸折了一只纸船,比小时候折过的纸船要大上好几倍。可惜街道不是河流。他走了几步就把小船塞入垃圾筒内,吹着口哨向前走。他越走越难过,越走膝盖越软,他不再吹口哨。他拿不定主意去哪时,手机响了。一个也陌生也熟悉并饱含绝望的声音,“我是那妞,你有空吗?”
  他发了几秒钟的愣,终于想起那妞是谁。
  那妞是赵远桥的女朋友。当然,也曾是他的女朋友。
  
  2
  这是一张小小的白白的让人心生爱怜的脸——这也是那些线装明清艳情小说插图里的标准的狐狸脸。他叹息着,伸手抹去那妞眼角的泪珠。被爱人如此背叛确实不大好受。
  他抹掉了一颗,里面又涌出更大的一颗。那妞细长的眼睛在效率极高生产着泪珠。若是泪珠能卖钱,那妞与他就大发利市了。他叹口气,把那妞搂入怀里,指尖轻轻弹去那妞俯过身时滴在他膝盖上的泪珠。
  晶莹的泪珠发出一声微弱的喊,落到脚下,在草尖上晃,像黎明遗下的一滴露,不再与人有关。它似乎已经彻底忘掉了刚从人体眼眶中挤出来时的疼痛以及在脸庞上流淌时的悲哀。它似乎已被自己体内不断迸射出来的红橙黄绿蓝靛紫迷住。
  没人能捡得起一粒露珠。他扭过头。一只白色的鸟蹲在离草丛不远的树下望着他们。他们就宛若一对恩爱的情侣。他继续抚摸着那妞尖瘦光滑的下颌,像抚摸着一块轻软濡湿了的丝绸。他注视着树旁边那幢老式宿舍楼二楼的窗户。窗户与窗户之间是几根锈迹斑斑的下水管道。
  他念初中时,一个女老师曾经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说他以后只能去扫厕所,不仅扫男厕所,还要扫女厕所。于是,他就沿着一条这样的下水管道,像猿猴一般灵活地攀援而上,把装着屎尿的玻璃瓶扔进女老师的家,共扔了三瓶,其中一瓶砸在墙壁上滚落到床上,在雪白的床单中央溅出一朵颜色与向日葵一般、线条更为热烈的花。
  
  空气中有白玉兰的香味。
  树在一堵堵被精心修剪过的女贞灌木边悠闲地舒展着枝叶,投下一块块或大或小的影子。这所著名的高等学府里的一切都让人迷醉。他目送着一个翩翩女生透乎透明的身子消失在一大片金光灿烂的阳光中,感受到那妞胸前的柔软。那种麻酥酥棉花团一样的电流正透过膝盖往下面流。他没有说“节哀顺便”这种客套的外交辞令,轻轻拍着那妞瘦削单薄并不断抽搐的脊背,突然意识到他与那妞现在的这种姿势很像是那妞在为他口交。他略感局促与不安。他瞟了一眼四周,马上就为这种姿势所带来的甜美与舒适所陶醉。
  那妞目前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小寡妇”吧。虽然死去的赵远桥已经主动放弃押其去民政局伏法的可能。但“小寡妇”就是一块挂在窗户上等待着家猫与野狗们来咬上一口的肉。
  那妞或许感受到他双腿之间的异样,仰起脸,瞟了他一眼,坐直身,像石头,一动也不动,过了几分钟,理了理头发,嘴里轻吁出一口气,起身往前面走去。他跟在后面。他们出了校门,拐过几条小巷,到了那妞在校外租住的房间。
  
  那妞掏钥匙开门进去。他在门口疑惑了几秒钟,还是迈进来。房间不大,家俱也不多,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一把木椅子。床上的被子叠得见棱见角,桌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那妞掩上门,又随手拉上印有淡蓝色小花的窗帘,屋子里的光线黯淡下来。他的心脏一阵急跳。他咽着口水,喉咙有点发干。
  那妞在床上坐下,开始解衣服上的扣子,解胸罩上的搭扣,解腰间系着的皮带。每脱下一件,就小心地折好放在床边椅子的靠背处。她不慌不忙地脱着衣服,好像他是一个隐形人。但当她脱下那条乳白色印有一个卡通米老鼠的内裤后,身子就开始瑟瑟,宛如风中的树叶。她不无羞涩地双手抱住肩膀,头埋在胸前,蜷缩成一团。她太瘦了。胸口那两只乳房青桃子一般细小。腹部有胁骨凸出,臀部也是尖尖的,腿上还有一些青紫色的淤痕。她就像一个还未发育成熟的孩子,却对男人有着古怪的近乎于致命的吸引力。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知道她的一切。她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
  他站着没动。过了许久,他听见那妞说,你对我没兴趣了吗?他摇摇头又点点头。他不清楚自己摇头与点头到底想表达什么。他不无难为情。他扭过身去看在床头墙壁上挂着一面圆形的小镜子。他在镜子里面。他与那妞也是在网上相识的,那时那妞的ID叫“小镜子。”
  他们曾经是那样肆无忌惮。他们缩在火车尺许宽的卧铺中做爱,躺在高速公路边的草地上做爱,靠在学校实验楼的水箱边做爱,躲在图书馆的楼梯死角处做爱,但终于有一天,他们不再做爱了。也许是他并不能真正理解她身体里的奥秘。不管他多么努力,也不管她的高潮有多么猛烈,她的身子还是那样瘦小单薄,并未因为他的辛勤开垦而变肥沃。
  他说,我怕我不行。
  那妞的身子缩成更小的一团。手下意识地绞着床单的角。指节发白。床单咯吱响。那妞说,你刚才不是很想要吗?他说,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那妞叹口气,没再说话。他在那妞身边坐下,想为她披上衣服。那妞抱住他。她细长冰凉的手指头像铁丝一样划过他的皮肤。他感到了灼热。他察觉到她的乳房、颈项、臀部、脊背以及腿都已紧绷成一根线。他是否会拽断这根线?
  他犹豫地扭过头。那妞没有避让,眼睛亮得吓人。他们默默凝视。他推倒她。他听见那妞小声地说,用力点,用大点力。他点下头。伴随着他连续不断的动作,那妞干瘦的胸腔内猛地发出尖锐的濒临死亡动物般的叫喊。她终于开始了大声哭泣。他在她体内。他被她巨大的悲伤裹紧,裹成皱巴巴的一团。他有些惊慌地抬起头。他再一次看见了墙壁上的镜子。它已经是一个幽深冰凉的洞穴。他跌入其间。
  
  3
  他想起曾阅读过的一篇童话《小猪照镜子》:小猪的脸很脏。小兔送给小猪一面镜子。第二天,小猪把脸洗干净。但当照镜子时,苍蝇把苍蝇屎拉在镜子上。镜子里的小猪是脏的。小猪拿毛巾擦来擦去,小猪仍然是脏小猪。小兔把镜子上的苍蝇屎指给小猪看说,脏的是镜子,你的脸已经擦干净了。于是,从这以后,每当小猪照镜子看到镜子里的小猪脸脏了,就想,这是镜子脏了,自己的脸其实是干净的。所以,尽管小猪天天照镜子,小猪还是一只脏小猪。
  他想起马克·彭得格拉斯特所著《镜子的历史》里一些文字:我们在这个奇特的平面上所看到的一切可以告诉我们许多关于自己的东西。在整场人生戏剧中,镜子似乎都是人们用来自我认识或者自欺欺人的工具。我们既用这个能反射的平面来揭示真相,也用它来掩盖事实。一方面,我们想看清事物的真实面目,想探索生命的神秘之处,另一方面,我们又想让神秘的东西保持神秘。我们渴望获得确切的知识,但是同时又陶醉在想像、幻觉和魔力之中。
  他想起在明人张岱所著《夜航船》里读到的破镜重圆的典故。南北朝时期,徐德言是陈后主之妹乐昌公主的驸马。其时,隋朝强盛,陈朝国势倾覆。徐德言与乐昌公主将一面铜镜破为两半,各分其半,约定万一两人失散,就凭此信物互相寻找。后来,乐昌公主为杨素所得,为其宠姬,但不忘约定,每年的正月十五,都叫老仆拿着半块铜镜沿街叫卖。很多年过去了,徐德言来到长安,得见破镜,涕泪而下,即在镜上题诗曰,镜与人俱去,镜归人未归。乐昌公主看到诗后,悲泣不已。杨素询问缘故,亦是怆然,便把乐昌公主还给了徐德言。
  他想起智俨于《华严一乘十玄门》中为阐明理与事之间的相互涵融所打的比喻。“帝释殿网为喻者,须先识此帝网之相以何为相。犹如众镜相照,众镜之影现一镜中,如是影中复现众影,一一影中复现众影,即重重现影,成其无尽复无尽也。”
  他想起罗伯特·富特在《虚幻境界:探索宇宙中的镜子物质》一文中所说的镜子宇宙。那是一种区别于反物质的一种物质,是造成天文学家一直没有找到的所谓“黑物质”的原因。这个镜子宇宙以看不见的和谐方式和我们的宇宙共同存在。当然,如果镜子物质存在的话,那么就应该有镜子恒星、镜子行星,甚至是镜子生命的存在。
  他想起比拉·阿姆斯特丹在《两岁前镜中自我形象的反应》一文中对人类婴儿在镜子中自我认识的研究文章。最开始时,婴儿似乎只认识镜子里的母亲而不认识自己。到六个月时,婴儿可以在镜子前玩耍和露出笑容,但是他们仍像对待另一个孩子那样对待镜子里自己的形象。一岁时,他们开始到镜子后面寻找那个神秘的玩耍伙伴。
  他想起奥森·韦尔斯执导并主演的电影《上海小姐》。结局设在了旧金山娱乐公园里的娱乐宫,里面的哈哈镜通向一个有魔力的镜子迷宫。漂亮、不守贞操的丽塔·海沃斯和身患残疾、愤恨怒怨的律师丈夫相互冲着对方的形象开枪,结果却打碎了一面又一面的镜子,直到最后他们真的击中了对方而双双身亡。
  他想起扬·凡·艾克完成的《阿尔诺芬尼的婚礼》画作。画家在背景墙壁上的镜子里画上了从背后看到的情景,其中有画家自己和另一个男人。画家在这里是证婚人,所以,画家在镜子的上方郑重其事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于是,艺术家在历史上第一次成为真正的目击者。
  他想起了把盾牌当做一面镜子所以斩杀美杜莎的英雄珀尔修斯想起了把水面当作镜子在孤芳自赏死去的美少年那喀索斯想起了《哈利·波特》小说里厄里斯德的那面能向人们展示心中最深切最迫切欲望的镜子想起了十七世纪法国文学中最耸人听闻的书名《淫妇赎罪之镜:玛丽·希格斯因为与她的狗犯了可憎的兽奸罪行于1677年7月8日星期三被处以死刑,她的狗同一天也被吊在树上绞死》想起了但丁逝世前不久完成的《天国》里充满了对镜子的虔诚赞美想起了西德尼·谢尔顿所著的《镜子里的陌生人》……
  他也想起博尔赫斯说的“镜子是污秽的”这句话。最早,他还并不理解。后来看到了一个动物学家做的实验。两只海豚喜欢在一起做游戏,但是当面前有了镜子时,它们的性欲达到亢奋状态。在半小时之内,它们相互都想把阴茎插入对方达四十三次。在所有这些尝试中,它们都采取了能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位置,如果它们的身体漂游出了视野,它们立刻中断性交,再回到镜子前继续游戏。再后来,他又在许许多多本书里看到了关于镜子与性的内容。当然,这里面自然少不了《红楼梦》那把两面皆可照人的风月宝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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