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遗失在光阴之外(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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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他渴望美能拯救自己。 人有四种境界,依次是,本我,自我,超我,忘我。 “本我”为浑噩之物,纯粹清澈,无善恶好坏,比如婴儿,饿则饥,困则眠。又比如山,不管人在不在,它一直都在。 “自我”,我思故我在,鼻梁上若架起一副有色眼镜,所见所识,无不具有“我”之颜色。我为惟一的价值,万物由我取舍,我的需要大于一切,宁肯我负天下人断不可天下人负我。为体现我的意义,我对物近乎无穷尽的贪欲成了新的上帝。这是现代大多数人的想法。比如去爬山,心里无一不惦着一个词汇——征服。山不是山,我亦非真“我”。但人类就从这里开始摆脱蒙昧,进入科学的理性时代。 “超我”是少数人意识到“自我”的毁灭性,为让人能有理由在地球上继续生存,克服个体私心,约束自己。超越“小我”,进入“大我”,从而不惜以身殉国、殉道。从社会的角度考察,它是不成文的道德与成文的法律。也比如山,在这些人眼里山仍是山,我只是我,我们试图让山与人保持和谐,诗意地栖居。 “忘我”形似“本我”,然不拘形骸痕迹,自得清风明月。无常无相无住。心往闲处放,身往无处想。也哭也笑也悲也喜,惟心自在光明,一点清辉。山就是我,我就是山。 这些话是春江说的,那时,她从南京林学院毕业不久,任班辅导老师,年纪也轻,比学生大不了多少,老爱穿身白裙,露出两个浑圆白皙的肩头。他是因全班一次春游踏青的活动才与春江熟稔起来。可能是因为他的沉默寡言吧。当他避开围坐在餐布前甩扑克嘻笑打闹的同学,一个人盘腿独坐在山顶的黑岩上时,春江凑过身坐下,问他想什么,说他实在是怪怪的,有趣得紧。 他说不明白这万里江山。 春江就笑,但没说他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诗强说愁,低下头,手抚在黑的岩石上,似乎在用心感受着石头的温度,又问,为什么? 那天风和日丽。春江的半边脸庞在阳光下呈现出透明柔嫩的光泽。 天空湛蓝,不掺一丝杂质,田野一望无垠,碧绿,搀起裤管的农人在弯腰插秧,田埂上,几头哞哞叫的牛。更远的地方是连绵奔腾一抹淡青色的山。几只鸟从那一抹淡青中悠悠飞出,啾啾地呜,翅膀雪白。偶尔还有一团团乳白色的湿气从眼前轻轻荡过。房舍镶嵌在树林边,黑砖灰瓦,浸在春日里,熠熠闪光。一条缎子般亮的小溪从那闪光处淌出,很美。而从离自己百十米远的山腰不时传来的朗朗清脆的同学们的欢笑声听起来也很美,可不知为何,他感到了悲伤,那种噬骨的悲伤。 他小声地说,若我明天死了,眼前的这些又有什么意义?而我迟早是要死的,不被车撞死,就得被病菌杀死。我害怕。真的害怕。我还害怕这万里江山只是老天爷撒下的弥天大谎,尽管它们看似美好,但事情真相可能并非如此,比如那个让我们感觉到“美”的插秧的农人,他或早已汗流狭背,腿上布满吸血的蚂蟥,心里骂着娘。 春江愣了下,你咋会这样想? 他说,不可以这样想么? 春江说,可以。只是让人吃惊。 那天他们并未说更多的话,但就有突突的一串火苗投入他心底,也许是因为那天的山、那天的风、那天的阳光,他没来由地认定春江就是他的姐姐——他还从未有过姐姐——在以后的日子里,什么话都愿意对她说,经常跑她那里去玩。 春江住集体宿舍,一个十二平方大小的房间,窗帘是素色的,印有淡紫色心形小花,他数过,一共81朵。房间里除了张单人床,还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到处都是书,堆满架在条凳的木板,一摞摞,码得足有他头顶那样高,《中国人的素质》、《尼采选集》、《中国哲学史》、《时间简史》、《人道主义的僭妄》、《寂静的春天》、《人间词话》……这让他狂喜,尽管很多书他当时根本看不懂,但一种对书本能的贪婪扼紧了他,相对于学校那个多是工具书、专业书及几本被人翻烂掉的现当代文学的图书馆,春江这里简直是一座宝库。 他喜欢读书,发自内心的喜欢。 他小时候没钱买书,老爱呆在出租小人书的地摊上看。人家不给白看,就蹲在一边,两眼发直,使劲吸着鼻子,去嗅那些花花绿绿的封面上泛起的香气。摆书摊的十有八九是老头。有些老头好,见他眼馋得流口水,嘟咙几下不再作声。有的老头脾气不好,拿起棍子来赶,他赶这边,他上那边;他赶那边,他到这边。老头气急眼,黑起脸,咋咋唬唬拿小石头扔。他就跑,过会又来,继续蹲下,两眼发直。不过,混熟悉后,老头们多也是通人情,又或许是奈何不了他这只苍蝇,挥挥手,也由得他去了。他兴高采烈撅起屁股,一头扎进书里面,就像一只笨拙的驼鸟。没有人对他耳提面命一些书中自有黄金屋之类的高深道理,好玩有趣便是那时读书时的最大动机。稀奇古怪的文字与图案就如同一个个咒语,让幼小的心灵魂不守舍。有时,看得太入迷,嘴里蓦然发出声尖叫,手一挥,腿一蹬。坏事了,竖起的书架噼哩哗啦往下倒,砸在眯眼打瞌睡的老头身上。老头生气了,又拿棍子往他头上敲。这下不敢逃,咧嘴哭丧脸忍住疼痛,扶起架子扶起,把书一本本摞好,心中暗暗发誓,长大后一定要把它们全买过来,再也不让别人打他的头了…… 他想书都有些想疯了。有一次,他无意中发现母亲换下的衣服里有一个钱包。抖抖索索打开,屏住气息,拿了二角钱,飞也般地直奔新华书店。买了一本小人书,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这本书一直想看,可老头那总有人借。书不敢拿回家,偷偷地藏在野外某处,胆颤心惊地回来,一双眼睛只往母亲脸上瞅。母亲一时没发现少了钱,还一个劲地夸他懂事了,懂得上灶间帮她烧火。结果,好不容易熬过晚上,在快天亮的时候迷迷糊糊睡了,正在梦里跟着孙猴子不可一世耀武扬威时,忽然就被母亲从被子拎出来,一顿狠打。说来人家也不信,母亲打他,是拿那种指头粗的硬钢筋。母亲边打边哭,他也哭,真的很痛。后来,他再也没拿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他鼓足勇气对春江说,能借一本给他带回去看吗? 春江就笑,说,随便你看。不过喜欢看书是好事,不加选择地乱读一气就不好,开卷并非有益。乱读书是会读出满脑袋的浆糊。要读好书,而且读书不是拿眼睛看,一目十行,所见不过是一些浮光掠影,得拿脑袋读。 他摸摸自己脑袋,嘿嘿地笑,说,我的脑袋足够大。不过,何谓好书? 春江说,天下书籍不过三类,抒情,叙事,说理。情得真、事需清、理应透,是谓好书。又或者说,适合自己的,便是好书。可你毕竟还是学生。这时,不妨多听前人之语,少闻今人之语。时间虽会遗忘掉一些东西,但其所凝结沉淀必有道理所在。读书用心,先把自己忘掉,进入书本,每个人都是一个容积有限的杯子,得学会把它倒空,再能真正装进新东西。然后一定要找回自己,不断向自己发问,这书说了什么?学而不思则惘,思而不学则殆。莫一个劲地往脑袋里装东西,否则一不小心就成了两脚书橱。还自以为学问高深,那就大大不妙。 他一个劲地点头,全部正确,加十分,可惜却是一大砣废话。 春江拍了下他的手,嗔道,没大没小。不过,建议你少读点书,而是玩。对现在的你而言,没有比玩更重要的,过多的阅读反而会损害你的感受力。你身子矮,打不了篮球,不妨去踢足球或打羽毛球、乒乓球。实在想看书呢,就先翻翻书的序与跋,若是看得稀里糊涂,就不读。只读自己能够理解的…… 春江往他手上轻拍的这一下,几乎要让他整个人都瘫软。手背的皮肤上传来一阵奇妙的颤栗,耳朵里嗡一声,要死了,要死了! 他的耳根迅速发烫,变红。他呆若木鸡,一颗心再不受任何控制,咚咚地跳。 春江的声音就像一粒粒水滴从柳树条上滴至池塘水面,优美的天籁随着卷入门内的风吹入他心里伸缩不定。春江纤细白净的手指在桌上轻轻跃动,右手食指指肚有层老茧,这应该是长期握笔所造成的。他情不自禁地叫出声,“姐。” 春江一仰脸,黑发从脖颈间滑下,目光盈盈,眼里溢出惊喜,“你说什么?再喊一声。” 他不好意思了,撒腿就跑,头在楼梯角的墙壁上一撞,轰,满满的幸福溅出来,万千毛孔全部炸开,他跃下楼梯,一直跑,奔到学校后山的小土坡上,眼望桃红春绿,放声歌唱,他有姐姐了! 他喜欢姐姐。他喜欢她的脸,她的头发,她的额头,她的眉,她的眼,她的睫毛,她的鼻,她的唇,她的牙齿,她的颈,她的肩,她的胸,她的胳膊,她的手指,她的腰,她的腿,她的脚趾……她是这个世上最好的,最美的。她的脸是光洁的,她的头发是漆黑的,她的额头是明净的,她的眉是弯弯的,她的眼是温柔的,她的睫毛是扑闪闪的,她的鼻是玉琢的,她的唇是娇嫩的,她的牙齿是闪光的,她的颈是白润的,她的肩是秀美的,她的胸是丰盈的,她的胳膊是藕做的,她的手指是细长的,她的腰是柔韧的,她的腿是修长的,她的脚趾是花瓣似的。 他喜欢春江。他所有的注意力从课堂、寝室、操场以及那个脸上有雀斑的女生处飞快地一点不漏地全转移到春江身上。形容一个女人的美可以有哪些词汇?他发了疯似的在作业本上大段大段抄写书本上那些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的句子,并在每段话后尝试画出春江的模样。笨拙颤抖的线条让未受过绘画训练的他常沮丧无比,但每一次沮丧之后却生出更大的几乎要把自己烧成灰的热情。他用心勾勒,不敢写出春江的名字,怕同学发现,可每写一个字,心底都要把她的名字念上一回,小声念,大声念,坐着念,躺着念,走着念,跑着念——春江、春江,我的姐姐。 他也不知道发过多少次誓,一定要娶春江做妻子。要把月亮摘下来为春江做钻石戒指,要把天上最璀璨的星辰锻造成链子挂在春江胸口,要拔下栖居在太阳里的三足鸟的羽毛为春江编织出一件华衣,还要在世上所有的花瓣上都写上春江的姓名,让万物一起赞颂她的美丽。 九天十地诸神作证! 一个少年冲动幼稚盲目的爱会有什么结果? 尽管那时,他肯为春江付出一切,哪怕是性命,那也会毫不犹豫决然舍弃。可事情随着他的鲁莽发生变化。那天中午,他去春江宿舍,门虚掩着,应手而开,他轻声叫了声姐,发现春江正侧身睡在床上,也许过于疲倦,搁在被褥上的左手还捏着本书,右手握拳放在胸口。丝绒一样浓密的睫毛覆盖在眼睑上,微微颤动。几束浅黄色的光线从飘动的窗帘下钻出,在嘴角挑出一抹柔和的笑意。春江的脸椭圆,雪白,上面还略显凌乱地散落了一些黑发。屋子里荡漾着一圈圈忽明忽暗的微妙的让人难以呼吸的光影。他悄步走去,傻傻地发了半晌呆,忍不住蹲下,伸手,指尖在春江脸上一触,滑腻的。 天,老天,老天爷。春江这两片嘴唇。脑海一片空白,身体上的血液全冲上脑部,眼前有了些模糊,他就像一个牵线木偶,被来自冥冥中的某种力量彻底控制住,左腿膝盖情不自禁地弯曲,跪下来,凑过身,在那比玫瑰还要娇艳的柔软处轻轻一吻。 春江睁开眼。他傻了眼。 他呆呆地看着春江,想跑,全身酥麻,却连半根手指头也动弹不了。他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该死。我真该死。 春江起身瞥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理好衣裳,没说话,端起洗脸盆径直往水房走去,回来,见他仍未起身,说,“你先回去吧。” “不。”一直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怒斥与耳光的他不知从哪里冒出勇气,嘴里小声地吐出一个字。春江的眉尖颦起,“你还真是个孩子。咱们就当今天的事从没发生过,好不好?” “不。” “我要生气了。” “姐。” “不要叫我姐。” “我喜欢你。” “我有男朋友的。” 他的眼泪滴下来。他曾经见过春江的男友。一个高大英俊在市电视台工作的男人,抽软包中华,穿啄木鸟T恤,骑一辆250型的太子摩托,每次来,车后座都搁着大包小包。听说那男人追了春江很久,听说那男人是当地某银行行长的公子,听说那男人毕业于北京某名牌大学。 那天晚上,他往嘴里灌入一瓶校园旁边小卖店出售的一种当地的谷酒,整整一瓶,喉咙里腾一下子冒出无数把锋利的小刀。他躲藏在校园操场阴暗的角落里放声大哭。人呐,还是醉了的好。或许那时,人会仰头去望星空。 他至今都无法忘却那一片星群,那些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视线可及的每一处,连校园附近村庄那些低矮的农舍上也洒得到处都是,一粒粒,嗤嗤冷笑,似豺狼虎豹毒蛇蝎子。风,蜂拥而来,穿过一团团夜色,发出一阵阵嚎叫。他趁着酒意掏出裤兜里的小刀在手臂上用力地割。他在皮肤上刻着字,刻着她的名字。也许只有身体的疼才能减缓心灵的痛。血往下滴,他用舌头去舔,发现它确实如书上所言,是咸的。他好恨。 事情似乎就要这样曳然而止。但意外发生了。没多久,学校开运动会,他一个比赛项目也没参加,坐在足球场的门框边看着人群发呆。人群正在轰笑。一个高年级挺帅的男同学参加百米赛跑,穿的是那种裤腿上带扣子的运动裤,结果跑到一半,扣子全开,裤子也掉了,愣就穿内裤跑到终点,居然还是第一名。而主席台上的播音员又念错了稿子,把“某运动员的手”读成“某运动员的翅膀”。 泥土是黄色的,天穹是深遂的,宇宙是无限的,人这种生物是糟糕的。一些微不足道的虚假的荣誉就足以让他们癫狂。这些奋力奔跑的男生更多是为展现他们的雄性特征吧。而这些女生矫情的尖叫简直就是噪音。阳光晒在身上,没有多少热量,挂在天空中的几朵云就像一块块变了形苍白的小镜子。白云苍狗,世事无常。他对这些欢声笑语的同学突然没来由地生出一些厌烦。他们是大喊大叫大吵大闹的疯子,不过,按此逻辑,他肯定是傻子,或者说是另一种不喊不叫不吵不闹的疯子。 人活着真没意思,还不如死毯算了。 他正这么想着,左边的人群突然传出惊呼,他下意识扭过头,一个黑乎乎的铁球直奔面门而来,说时迟那时快,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一个人重重地扑到他身上,铁球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一抹脸,全是鲜血,狰狞的血。是春江。春江瘫软在地上,左额太阳穴处瘪下去一块,鲜血潺潺流出,红的,白的。春江身子蜷缩成一团,手脚抽搐,手指在泥地上挠出深深的痕迹。春江眼神一点点涣散,嘴唇张着,却挤不出一句话。他惊恐地注视着,猛地狂叫一声,坐起,试图捂住春江额头上的那些血,可它们从指缝里渗出,越来越多…… 人是什么?人究竟为什么活着?又可以为什么而死去? 天地间蓦然一片死寂。春江对他说过的那些话一字一字却又若电光火石地浮出脑海。他抄起滚落在一边的铁球,一咬牙,朝自己脑门砸去。砰。姐姐,你千万别有事啊。我陪着你。我们在一起。 春江死了。他还活着。没有人问他为何犯神经要砸自己的脑袋。他头上缠着绷带在一所医院躺了两个星期。医生说,比较严重的脑震荡。确实如此,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他走在路上,总觉得是踩在棉花堆里,喉咙里老梗着东西,恶心,胸闷,而且只要一闭上眼,就会看见曾经沾满他手上的那些比桃花还更刺日的东西。 姐姐。 7 墙壁向外凸去,颜色由白渐黑,蓦然一跳。 光线迅速塌陷,成一个点,无限地大,也无限地小——飞扬的庞大的马的骨骼迎着夕阳在沙滩上奔跑,玫瑰的花瓣呈雨点汀汀淙淙撒落在灼热冒着滚滚白气的石子上,蔚蓝的海垒起黑沉沉的墙,隐藏在远方的房子把一股股震颤沿着深埋在大地里的树的根须传递至四面八方,那在海的中内像一叶白帆飘动的少女的脸庞被闪闪有着尖锐边缘的水纹抹去,那些游在海底色彩斑谰的鱼被珊瑚礁以及幽绿的海草撕成星星点点宛若眼滴般的碎片…… 他想转过身,却无能为力,头顶上方有个不知名的巨大的吴漩涡状转动的力量,正死死地按住脑门。 一个细微几至不可辩的声音在说,“你哭了。” 他努力地想把头拗出角度,他想看一看这个声音的主人究竟是谁,但意识根本无从掌握身体的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细胞,他只觉察到恐惧,他几乎要嚎啕出声,他猛地听见从胸腔第三根胁根处突然冒出一个犹豫含糊的声音,它对刚才那个细微的声音做出回应,“我没哭。我已不再是个孩子。” “当然,你早就不是一个孩子了。你是一个无耻的人。” “我听不懂你的话。” “就算你当时没砸死自己,你也可以在事后继续拎起脑袋往墙壁上砸。你没这样干。事实上,你当时就能砸死自己,尽管你口口声声宣称——姐姐,我们在一起。你把铁球砸到自己脑袋上时本能地减小了力量,当然这是下意识的。不要说你没这点力气,那个失手的男生就砸死了她,你完全有砸死自己的力量。你在一刹那间,选择了活,事后仍继续选择苟且地活。你潜意识里始终在怨恨春江。” “你胡说八道。” “女人真可怜。她再美,也拯救不了谁,哪怕只是一个人的世界。” “你让我糊涂了。” “你是笨蛋。不过,你也别感到难过。或许她是一时的热血沸腾,或许这是职业本能,毕竟她是老师,老师一向要求奉献与牺牲,而刚巧她在那时就出现在你身后,换而言之,若坐在足球框边的那个人不是你,是另一个男生,她一样会扑过去。” “她不应该死,该死的人是我。” “不,死是荣耀。她可以上天堂,你却只能活着在人世间煎熬。” “你在咒我?” “是陈述事实。事实上,春江死了才一年,你就与一个姓胡的女生打得火热,还互相交换口水摸来摸去。难道,你忘了吗?又或者说你做的那些无耻的与春江有关的春梦,你也全都忘了吗?” 然后,没有了,声音突然消失。这个声音并没有提到那个在上元村死去的春江。但他还是感到了害怕。似乎在这两个汉字里看见了一个隐蔽的深渊。声音不见了。他像一个失去控制的弹簧,从床上一跃而下,赤脚肌肉痉孪,汗流如注。床前散落了一堆碎片。那是月光里藏着的无数片惨白的刀光。它们剖开漆黑的天幕,抖落下数点寒星,把已变得像玻璃碎碴子般的影子,一块块裹入风里,扔进屋内。他惊恐万状。墙壁平坦而且坚硬,并无一圈圈水纹,上面的斑点不过是一些污垢。地面冰凉结实,虽有粗糙沙粒,却只有凝固的表情。他是懦弱的。他必须承认这点。他还是愚蠢的。一个懦弱、愚蠢的男人也是这个世界的某一部分吗?万物之和必然会带大于或小于其数学概念上的整体范畴。没有精确的“等于”。一个人加一朵花并不等于二。换个角度说,不管杯子的大小形状,也毋论给杯子斟水的那只手多么稳健有力,装在杯子里的水一定不会与杯口完全绝对地持平,它会少那么一丁点又或者溢出那么一丁点,尽管这一丁点是肉眼难以觉察常为人所忽略不计,但它的状态确是万物存在的真相。数字可以抽取出事物的某部分本质进行归纳总结,而在此过程中,当会丧失或增加许多不可控制的衍生物。这才是纯粹意义上的“阿莱夫”,点永远在,永远在变。 镜子在闪光,光是碎的。他从屋子里奔出,在街上飞跑。万物消失在黑暗中,连街道也没有了。他是那个移动的点,通体冒出黑闪闪伸缩不定的火焰,突然,黑的颜色像一张纸被某种力量猛地扯下,并在不可言说的一刹那,光线从一个点,瞬间就是无穷个点,劈头盖脸齐涌而至,并发出嗤嗤声响。他还来不及叫一声,身子已透明,宛如琉璃,被那万千光线拽落,往下掉,眼睑合上,于此同时,一个古怪的声音在脑海里激荡回旋:绝对的黑暗让人伸手难见五指,绝对的光亮同样让人一无所见。好与坏只是人臆想出来加诸光与暗之上的不实之词。万物只存在于互相渗透的光与暗中。光是始,暗是终,万物皆有始有终。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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