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遗失在光阴之外(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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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他看着窗外。青色的树叶是一匹匹马,在天空中奔跑,跑得癫狂。一株株电线杆被疾驶的火车抛往空中。更远处的田野上散落着火柴盒大小的房子,还有一些缓慢地移动着的树,它们像一群安静的低头吃着草的羊,一只只刷了绿油漆的羊。这种怪诞的感觉与梦差不多。 火车轰鸣奔驰,穿过桥梁、江河、山坡、峡谷、田野、城镇,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怪兽,却因脚下那两根冰凉铁轨的束缚,不时发出低沉愤怒的咆哮。这是命,不管它力量多大,又是否向往那自由的天堂,它始终无法逃脱命运对其的主宰。各种细微的声音伴随着车窗外现出一抹鱼肚白在心底悄悄蠕动。青白的曙光被淡淡晨雾洒向愈渐清晰的红墙黑瓦。公鸡在啼,狗在跑,飞快地从早起的农人身旁蹿过,骑自行车的青年不时回头察看后座上的蛇皮袋。一些灰不溜秋背着大竹篓的孩子弯腰用铁勾在草坐中搜索旅客扔下的易拉罐塑料瓶。 终点已近,路迟早要走完的,只是他还年轻,在此终点,哪里又是他的未来?他嗟叹着,目光回到打开的电脑屏幕上。 那年春天,惊蛰时分,天空在石壁中间只剩下一根青线。 他无意中扯下一根树枝,岩壁缝里弹起一条蛇,一条艳丽的金环蛇,它可真狠啊,在他左手食指上猛咬一口,他甩不脱,右手去拽,它掉过头,又在他右手食指上咬了一口。他暴怒起来,握指成拳,一拳砸向石壁。他这一拳击出的力量怕是有上百公斤。拳头砸出血。它那颗美丽的头也被他这一拳击烂。这都是几秒钟的事。他叫起来,坐倒在地,意识到自己被蛇咬了。她回过头,迅速朝他跑来。 她是他请的导游。她叫春江。他叫她春姑娘。当年,他在读大学的老师也叫春江。他在心底叫那位老师春姑娘,但他一直没有机会说出来。这真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他是在这座深山里的小学认识她的。他出现在她面前时,肩膀上背着一个巨大的行囊。当时,她正领着七八个孩子在山坳上破落的学校门口对着太阳唱歌,唱的是《任逍遥》。她穿了件素色的褂子,样子瘦小,头发干黄,马尾巴上扎橡皮筋,一双眼睛乌黑晶亮。在这乡野深处能听见这样的歌声真难得,他在心里轻轻地哼过几声,等歌声停下,问她,这是哪?她说,这是上元村。你是去仲家岭看瀑布吗?他问她怎么知道?她嗤嗤笑了。他嗅到她身上一股好闻的栀子花的气息。孩子们在他身边跳来蹦去,脏兮兮的脸蛋上充满好奇,还用手去拉他的背囊。她揽住一个孩子的头说,因为仲家岭的瀑布特别漂亮。不过,现在似乎并不是看瀑布的季节啊。还有,你迷路了。她的样子快活得紧,似乎为他的愚蠢感到高兴。她的牙齿像香甜白净的糯米,这与她腊黑的脸色有很大的差异。 上元村在南,仲家岭在北。你咋走到这里来?南辕北辙哩。 他苦笑一声,摊开双手,觉得没法向一个乡村女教师解释自己的心。他说,我也不懂。谢谢你啊。他抖抖肩膀,往北走去。走了几步,下意识回过头,看见山坡上站成一排的孩子。他们的衣服很脏,眼睛很亮。个子高矮不一。她在孩子们中间。山风轻撩她衣裳的下摆。他想了想,又走回去,从背囊里掏出饼干、圆珠笔、日记本,还有钱。他说,给你们。他朝她敬了一个礼。她让他想起他小时候的女老师,一位姓王的女老师。他继续向北走。她追上来,说,我们不要你的东西。 他惊讶了,说,我捐赠给你的。希望工程。 她固执地说,我不要。 他想,可能是自己刚才的态度有点不妥。他歉意地说,对不起,我是真心真意的。我并无意施舍。很多年前,我也是这些孩子中的一个。她继续摇头,不要。他生气了说,不要也得要。他甩开大步。她又追上前,语气有点犹豫,那谢谢你。要不,我带你去仲家岭。抄近路,要近许多。再说,天色也不早了。这一路上又没有人家,万一你又走错路。她的眼睛亮起来,拍起手掌,要不,我做你导游吧。这里除了瀑布还有许多好看的景色。 他小声说,你不怕我拐走你? 我拐你还差不多。她跑回去对孩子们交待了几声,再飞快地跑回来。寂寞的乡村生活让她也非常渴望交谈。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得鸟从蓬草树林里一只只飞起。他为她的知识感到诧异。她不像是只受过一点教育的人。他小心地问。原来她是一个志愿者,在城市长大,大学刚毕业。在上元村已呆了快一年。这拉近了他们的距离。他问她是否后悔。她说,为什么要后悔呢?如果我不来,我就不知道地球上还有人是在这样地生活。她是一个干净的人,与他不一样。他巧妙地恭维她。这对他而言,就与吃葡萄吐葡萄皮一样容易。 显然,她非常高兴。她真是一个孩子。 不过,当她为他救治蛇伤时,她就不是孩子了。他并不讨厌死。死是多么美妙的啊。这世上每天都要死人。死了这么多人,有谁愿意再回尘世?天上是一个银子做的世界,那里没有四季,鲜花铺满河的两岸,水里都是拳头大的钻石。只有死了的人才可以回到天上坐在河边数星星。他坐在地上,看着她忙忙碌碌,胡思乱想,心里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似乎眼前这一幕在哪见过。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叫春江的姑娘。她翻开他的背兜,问他有没有小刀。他说有。她问他有没有打火机。他说有。她叫他忍着疼。他说,我不怕疼。他没想到当她把烧热的刀尖扎入伤口时,他差点哭起来。真疼。可能比女人生孩子还疼。他满头都有了虚汗。粘粘的汗。不过,他还是忍住了。 她说,幸好你有打火机与小刀。要不,就没命了。她说,再毒的蛇也不要怕。只要敢及时对自己下手。蛇毒是一种蛋白,碳化后就没事了。她搀起他,目光里有了询问。她说,去仲家岭还有二十里,回上元村只有五里,我们还是先回去,你身上的毒还没有去净。你刚才干吗要用劲呢? 她的力气真大,坚持要替他背起行囊,在崎岖山路上,像一只骆驼。其实,她的样子更像蜗牛。不过,蜗牛没有骆驼走得快。他在心里叫了一声春骆驼。哈哈。他忍不住笑。她问你笑什么?他说,笑啊,运动肌肉呢。一次微笑会牵动全身十七条肌肉,一次捧腹哈哈大笑,其健身作用胜过十五分钟的体操。她啧啧嘴,你懂得真多。他说,掉书袋可不是本事。 学校由尼姑庵改建。也谈不上是改建。因为尼姑仍然健在。一个很老的脸皮灰蒙蒙上面沟壑纵横的尼姑。尼姑住右厢房。他进屋时,老尼姑刚做完晚课,垂首朝他念了一声南无阿弥佗佛。正屋里摆着十来张桌椅,朝向东面墙壁的黑板。北边中间供案上是一尊观世音菩萨。老尼姑左胁下夹着一张蒲团。他还了礼。 他对她说,我能喝点水吗?她啐了他一口,说,再渴也得忍着。谁有你这样傻啊。还拿拳头往石壁上打。她把扶他进左厢房,扶上一张有着少女幽香的床,再急急地跑出门,与老尼姑说话。他的脑袋晕晕沉沉,没多想什么,睡去了。他醒来的时候,已是半夜。斗大的星辰在窗台外随着阵阵林涛沉浮,有蓝的,有黄的,大多数是白色的,像鸣叫的鸟群。他痴看了许久。她惊醒了。她一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扒在床沿上打瞌睡。他不好意思地笑,说,对不起,占了你的床。他试图起身。他发现双手已缠上绷带,不是那种医院里雪白的绷带,是那种刚从衣服上撕下的青灰色布条儿。伤口有鲜鲜凉凉的痛。他嗅到草药的味道。 她赶紧把他按在床上,把手指竖在嘴唇边。 那真是一个美好的夜。他被她迷住了。她真美,美得不像是真人儿。他觉得自己是来到神话里,来到传说中。他问她怎么懂得急救?她说是老尼姑教的。山里多蛇。他说,老尼姑怎晓得蛇毒的成份主要是蛋白?她腼腆地笑,说是自己看书想通其中的道理。她也被蛇咬过。她向他骄傲地举起右手,虎口上果然有一个椭圆形的疤。她的手指在星光下比葱玉还好看。他强自忍下想去吻这几根手指的冲动。 她说她是上海人。他去过很多城市,他那时还没去过上海。她说她是上海杨浦区人。那是上海的下只角。侬晓得下只角唔?她叽哩呱啦地说了一连串上海话。他听不懂。他小声地哼,英雄不问出身太单薄。也志气高哪天也骄傲。 她的眼睛愈发亮了,哇哇地叫起来说,你唱得与任贤齐一样好听呢。你是不是特迷任贤齐?他确实喜欢这首《任逍遥》,但一直不知是任贤齐所唱。他是星盲。他看着她的闪动着火苗的眼,点了头。她咭咭地开心笑,马上从床底拖出一个大皮箱,翻出一张海报说,看,这就是任贤齐。她对任贤齐可真熟悉,知道他出生于1966年6月23日,属于巨蟹座。身高177公分。体重70公斤。B型血。喜欢狗。大二时成为校园最热门的红牌DJ。大四时灌录了个人首张专辑唱片。1999年获邀参加北京中央电视台新春联欢晚会,成为当晚惟一有份演出的台湾艺人。她说得兴高采烈,是这么急着想把心中的喜悦与他分享。他也很开心。他总是因为别人的开心而开心。 他在上元村呆了十五天。舍不得走。他陪她去教那八个孩子,念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他这样做并不是因为他爱上她。他早已经是一个失去爱这种能力的人。但他喜欢上元。这里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让他浮躁的心渐趋安静。房子是旧的,灰瓦土墙,看上去摇摇欲坠,依然为青山绿树抱得结实。破烂低矮的院墙后的门廊堆放着生了锈的犁具。年代久远的吹谷机边坐着几个老妪与几个怀抱婴儿的妇人。妇人年轻得可怕,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低头密密地绣着针线,偶尔交谈几句,说的都是外面的事。村庄里的年轻人大抵出门打工了。裤管卷至膝盖步履蹒跚的老人扛着锄头从山坡上走下,看见他与春江,取下挑在锄头上的一篮子蔬菜,张开缺了牙齿的嘴,说,拿点菜去,拿点菜去。他想付钱。老人的嘴瘪得尖尖的,说,自家种的还要钱哩?老人枯瘦的手臂戳痛了他。春江抓了几把菜,牵起他的手,说了声谢谢阿公,笑嘻嘻跑开,逃向附近的山岗。 他与她漫步在山岗上,看升起的太阳与落下的月亮。露水打湿他,滋润着他。他问她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个百来户人家的村庄来支教?她说,不为什么。他问,害怕吗?她说,为什么要害怕?他说,你是女孩啊。她就乐。她真奇怪,不像是在上海长大的人。她经常对他提起上海的杨浦。她说她喜欢杨浦的冬天。马路发亮发白。大片的厂房排在马路两边,与火柴盒一样。烟筒直直地立着,好像一个个愁眉苦脸的老太婆,整天朝着阴冷的天空叹气。下了班的人在马路上慢腾腾地走。他们要多晒一点太阳。他们穿着藏青色的卡其布外套,衣服上钉着黄色的铜纽扣,互相和气地笑。 渐渐,他听出一些疑惑。她对上海的描述似乎来自于想像与一本陈旧的书本。他虽没去过上海,但在各种屏幕与图片里也大致知道杨浦的现状,那里已遍是高楼。 她是在述说童年记忆吗?他不敢确定。她是一个矛盾的物体。乍眼望去,像水晶一般透明,真等他走至近处仔细去看,水晶里又有着重重的雾。 他并不想去弄清楚自己的困惑。他已过了好奇的年纪。但令他难为情的是,村人可能把他当成春江的男友,从村庄里赶来,怯怯地说着恭喜的话,还送来鸡蛋与糕点。有的拿竹篮提来,有的藏在衣襟的口袋里。尽管有的鸡蛋发了臭,糕点生了霉斑,他依然被他们普遍营养不良的脸庞感动。他觉得上元村人都很好。一个叫鼻涕的小孩甚至教会了他用树叶吹曲子。鼻涕可能是天才,才七岁,就能做二元一次方程。他问鼻涕是谁教的。春江挺起胸脯得意地说,当然是我了。她其实是没有胸的。平平的胸。山里的伙食少有荤腥,连豆腐也是奢侈的东西。老尼姑在山坡下垦出一块菜地,栽了许多青菜。他帮着去菜园里摘菜做些粗活。她很能干活,能挑起很大的一对水桶。事实上,那天晚上迷住他的那几根手指暴露在阳光下时很粗糙。他也一直没敢问她具体多大年纪。 他终于决定要走了。为什么要走呢?他说不出原因。或许太安静了,就是死寂吧。 他当然不会说出与她在这里一起终老的傻话。他与她一起去了仲家岭看瀑布。正是雨后,万物沐浴在阳光里,艳丽异常。那山坡上的树与草轻轻抚摸着青碧的天空。万千红花在山坡上滚起一丛丛浪。那是映山花。你知道吗?她浅笑盈盈。他当然知道。他还知道这是一种可以吃的花。他是江西人。他给她说起他老家关于映山花的传说。当年国民党搞第三次围剿,一群共产党人被围困在山头上。敌人要他们投降。他们宁死不屈跳下山崖。映山花就是革命先烈鲜血染成的花。她嘻嘻笑,说你骗人。说这花都开了几百年上千年。 她也说了一个传说。说从前有一户穷人家。母亲病重在床,临死时想要一朵花戴在头上。女儿很想满足老母亲的心愿,可那时候的山都是财主的,山上的花也是财主的。女儿被财主抓住了,打断了腿,并被逼着签了卖身签。女儿挣扎着逃出财主的魔掌,要把花送到母亲手里。山崖拦住了女儿的去路。女儿望了眼后面追上的财主,跳下山崖。女儿的血就开出了花,开过一个个山坡,一直开到母亲床边。这就是映山花。 她突然轻轻抽咽。他没问为什么。耳朵里都满是轰隆隆的声音。山坡后是一道巨大的银帘子。水珠从上面奔涌而下,在山腰猛地一顿,溅起层层水雾。那水顿如虬髯龙首,狰狞咆哮,万千鳞甲尽皆裂开。龙躯扭转,腾空跃起,再跃,又被一块石壁间横出的嶙峋石嶂拦住去路,愈发怒,仰空嘶吼,血肉一团团炸起,竟似不要了命。如是三起三落,这瀑布已垂落下百米的高。而那彩虹竟自水雾间挑起几道,在绿得发黑的林梢间不停地闪动消逝再出现,浑似一只只体态婀娜轻盈嗡嗡响的蜂,深红、脐橙、明黄、暗紫、幽蓝。他看得目眩。说,真是好去处。他日,若自这悬崖之上跃下,当真是洁本来还洁去。 她没说话。他微感诧异,扭过头。她的额头、鼻子、嘴、脸已皱成小小一团。四周游人不多,多为这天地造化所惊骇。水沫抹在他们的脸上,像是这瀑布的眼泪。他沉默了半晌,感觉到寒意泌骨。他说,回去吧。她默然点头。 那些天,他一直是在正屋的课桌上睡。那天晚上,她把他喊入房内。她说,你要走了,是吗?他为她敏锐的直觉叹服。他正为如何开口对她说这事犯愁。她说,你以后会想起我吗? 他说,当然,你以后不是会回上海吗?我把电话地址都留下。到时一定记得要通知我。我们去看海洋水族馆,就在东方明珠塔下。 她很勉强地笑。他看得出她的勉强。她小小的胸脯在往骨头里缩。身体深处似乎藏着一个巨大的不可以让别人知晓的疼痛。他问她什么时候回上海?她小声说了句,国庆以后吧。他对她说了声晚安就出去了。他有点害怕再在房间里呆,再呆下去,可能会发生一些不大妥当的事。 第二天,他走了。她站在山坡上,在孩子中间向他招手。老尼姑也出来了,站在校门口,影子小小的。他对她大声说,我会给你寄任贤齐的唱片与CD机。还有孩子们的铅笔与作业本。回来后,他把这些东西寄去了。没多想什么。隔了一个多月,他收到一封信。说春老师已经死了。是鼻涕写来的。错别字连篇。他吓了一跳,立刻坐飞机搭巴士赶到上元。鼻涕说,你走后的第二天,春老师跳了瀑布。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试图在她的房间找到片言只语,但没有。他在昏暗的油灯下苦苦思索。老尼姑来了,咳嗽着,把手中的蒲团放在床上,挨着他坐下,隔了老半天,才说了句话,你当初不该来的。来了,就不该走。他以为老尼姑在与他打机锋,就说,来就是走。来这里就是离开那里。总得来,总得走。 她是上海杨浦区人。但没在上海呆过一天,哪怕一秒。她母亲是下放的知青。她也不是上元人,出生在福建的一个小县城。她母亲是一个不幸的人。她父亲在被窝里放蛇害死了她母亲。她替母亲报仇,杀了父亲,逃到上元。上元村人收留了她。她才十八岁出头。她本打算在山沟里捱过这一辈子,可他的到来,让她对外面的世界有了憧憬,也让她心里有了一个豆蔻年华女孩应该有的火苗。是他杀了她。杀了救他的人。他是凶手。他让她绝望了。 他怔怔地看着油灯里微弱的火苗,想过春江说过的映山花的故事。他摸起当日留下的那张写了他地址的纸片。它依旧躺在原来的地方,已经被一双他曾经想亲吻的粗糙的手弄皱。上面还有干了的泪痕。他分辨得出。他把纸片含入嘴里,试图吹起曲子。干涩的音乐自他唇下流出。他看见她的影子出现在窗外的天穹里。他离开她的那天晚上,她在屋后的清泉里洗了许久。她或许是想把自己给他。但她说不出口。当时他在潜意识里察觉了,却拒绝了。她一直到死,还是女孩,不是女人。质本洁来还洁去。那瀑布响了千年万年。 他长长地叹息。死者是对生者的惩罚。他在窗前,看了一晚上的星星。他不知道哪颗星星是春江。他回到城市。在河边的石头上坐,眼望万千景物。已是仲夏,密密匝匝的花朵浮出枝条,争先恐后向天空讲述大地的秘密。鲜亮的颜色清洗人们的眼睛,洗得晶亮。眼里就生出许多花朵。星星点点的迎春、神秘高贵的紫荆、洒脱不羁的鸢尾、流光溢彩的风信子、清亮如水的马蹄莲、高脚酒杯一样的白玉兰、一株株艳若妲已的桃,以及更多叫不出名字的花。水在他脚下亲吻石头,像淘气的孩子,舌尖清亮。黑色的虫子爬出蛰伏的洞穴深处,在他看不见的微小处来往。这里没有漫山遍野的映山红。那是一种可以吃的花。撕掉蕊,把花瓣塞入嘴里,用舌头一舔,满嘴生津,然后五脏六腑没有了,整个肚子都是花香,呵出来的气息要醉死人。他的目光回到河水两岸。土坡上有踏青玩耍的人们。一个少年在拿大顶,头朝下,屁股朝上。一个少年攥紧拳头在喊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两个孩子在摔跤,肩膀抵住肩膀,鼻孔里喷出白色热乎乎的气流。几个青年在打牌,快活地笑,脸庞发亮。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穿着袜子在草地上奔跑,追逐着被另一个女孩儿放飞的纸飞机。也许这纸飞机里书写着他最为隐秘的心事,所以他的神色才这般着急。 阳光从岸边的柳枝上滴落,如晶莹的水滴,滴得缓慢。时间只比静止要快那么一丁点。他默默地瞅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正是午后,城市被一大团寂静的阳光笼罩。天空是一块蓝布。几朵蓬松的白云是布上的纽扣。河水在他坐的石头下后稍做停顿,又向着远方奔去,水波好像少女柔软的胸脯。他情不自禁地把“熟悉”与“陌生”这两个词汇搁入牙齿里慢慢地嚼,像小时候嚼自己的手指头或者圆珠笔杆。最初,它们有青涩的味道,渐渐,青涩变成丝线一样的柔软。这是一对在太极图案里游动的词,尾翼透明,带着蓬蓬勃勃的生气。他脑袋里出现一片与棉花一样茫茫的白。因为与所以之间并非单纯的线性关系,因果是一种复杂的加权。他喃喃自语,听见身后传来两个嘻笑的女声。 一个说,姐啊,你眼睛生得真鲜。 一个说,你胡扯什么啊? 他回过头。这是两个年轻的女子。一个端庄,一个窈窕。一个穿素白色的裙。一个穿火红色的衣。这两种对比强烈的色彩冲击着他的眼睛。窈窕女子抿嘴一乐,瞥了眼他,忽忽曼声唱道:姐儿生得眼睛鲜,铁匠店里啊无好钳。随你后生啷个硬,经奴炉灶啊软如绵。姐儿生得白胸膛,情郎摸摸啊也无妨。石桥上走马有啥记认?水面上砍刀无损伤。姐儿生得一朵花,十字街头啊去卖茶…… 因为是乡音,这山歌儿唱得特动听,如山谷里泻出的清泉,泉水在石头缝里流,时缓时急,叮叮淙淙,一只羽毛青绿的鸟儿出现在水边,偶尔低颈饮几口泉水,再用嫩黄的喙去啄击石壁上的青苔,间或呶咿咿呶咿咿地唤上几声。 他忍不住咧嘴笑起来。能听懂她们乡音的或许并非他一人。可能其他的人虽没有真正听明白歌词的大意,但已被这种清柔多情的旋律打动。那几个打牌的青年扭过头,一个青年猛地撮唇吹出一连串轻快欢悦的口哨。那端庄女子顿时脸红了大半块,急急去掩窈窕女子的嘴,小兰,小兰,你再乱嚼舌头,我撕了你的嘴。 俺不嫁,一辈子跟着梅姐吃香喝辣。 窈窕女子斜过脸庞,朝他横来一眼,那眼神仿佛经过炉火百遍煅烧,有很多把雪亮的小勺。心脏突突跳。他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媚眼如刀,他这算感受到了。他赶紧扭回头。水面倒映出一圈圈微微的影子。影子是一种抽象,剔除了声色犬马,只用明暗与强弱去勾勒事物的本原。那美的,因此纯粹;那丑的,将无所遁形。他心里发了痒,几只毒蚂蚁在撕咬心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他弯腰,手伸入河水,试图用水波拂乱那两个让他有点不安的影子。窈窕女子搂住端庄女子的腰,在旁边石头上并肩坐下。端庄女子的腿修长白晰,真是迷人。 空气中溢出一种不同于花、青草、泥土的香。它是一个从上帝手心溜出来的词语,从那两个轻轻漾动的影子里一点点渗出水面,袅袅升起,聚集成团,变幻出一根根透明轻盈的羽毛,咯咯浅笑着,轻轻挠动他的鼻子。水面上的光点在哗啦啦的水声中有着奇妙且奇异的颜色。幽静的水底里似乎有一张女人的脸庞正在里面沉睡。有点像春江的脸。他点燃烟,细细地抽。烟里有细细密密的香。他的手指感受到心脏的痉孪。他吐出一口青蓝色的烟雾仰起头。天空落下来。一种接近于清寂之光的语言出现在头顶。上帝的脸庞啊。这天空。他扔掉烟,双手枕在脑后,在石头上缓缓躺下。石头是大地的一部分,不管人们怎么挪动它。他躺下来。四肢开始熔化。真好。这种感觉。他在心底低低地叫,眼里涌出泪水。他没伸手去擦。谁能证明上帝的存在呢?因为不能。所以他愿意相信。 他听见了一声尖叫,在恍恍惚惚中。似乎是有人在说蛇。他跳起来。他并不了解这种无足有鳞的生物,因为阅读,也因为曾经有过的遭遇,他对它有着莫明其妙的恐惧。虽然他深知自己根本不必害怕。端庄女子半跪在地,裙子有半边被水打湿。脸色雪白,手按住足踝,足踝上有一个流血的伤口。那个窈窕淑女在一边顿足呼喊,声调惶惶,土公蛇,土公蛇啊。土公蛇是蝮蛇的别称,每年三月左右出蛰。毒性有大有小。小时候,他住的那院子里有个喜欢赤脚到处乱跑的孩子,叫大头。在一年惊蛰时期,他的脚不知道什么原因肿了,青紫乌黑透明发亮。到医院看,医生说不出原因,只晓得死劲打青霉素。大头眼看要咽气了,家人不得不把他抬回家。大头的外婆从乡下匆匆赶来,带来一个老篾匠。老篾匠看了眼孩大头的伤,说还有救,急忙去附近山头采草药,再捣碎,一边捣还一边往里面吐唾沫,然后和成泥,敷在大头的脚面。说来也真神奇,隔了一个昼夜,那肿竟然消退了。几天后,大头的父母终于把一颗心揣回胸口。有人就问,大头这是怎么了? 老篾匠说,这是蛇毒。 哪咋不见蛇咬出来的伤口? 老篾匠说,蛇冬眠前会在嘴里含块小石头,等到惊蛰时,就把吐出来。石头经过了一个冬天,浸透了蛇毒。大头是踩到这块小石头了。 这个故事把他吓得够呛。从那以后,他都不敢再赤脚走路,大头也不敢了。蛇真的会含石头过冬吗?他本来有机会问春江的,可在那十五天里,他却忘掉问了。他的目光四下扫过。蛇已没入那边土坡的草丛。草叶簌簌,好像有轻风吹过。蛇不是有罪的。有罪的是他。他的傲慢与无知。他望向端庄女子。她的牙齿在打颤,她很害怕。她的眼睛像杏核一样鲜。他情不自禁走过去,抓住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说,别怕。等会,你忍着点疼。请相信我。我没恶意。 春江的眼睛也好看,是一对黑水银。他叹息着。四周围上人,他们在交换着对蛇的恐惧与愤怒,也有人在大声咒骂这个春天,咒骂这块山坡的管理部门。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与瑞士军刀,用打火机把刀尖烤烫,用目光示意窈窕淑女抓紧端庄女子的肩膀,用袖子擦去足踝上的血,按住,一咬牙,刀尖插入伤口。嗤的一声轻响。皮肉发出焦臭味。端庄女子似被雷殛,浑身激棱棱一颤。出乎他的意料,女人竟没叫出声。他舔舔嘴唇,重复了一次前面的步骤,嘴里迅速说道,蛇毒是一种蛋白,碳化后就没事了。他说的话是春江说过的。女人水果一样的脸在扭曲。上面渗出晶莹的小水珠。女人的忍受力真让他吃惊。也许,因为要生孩子,每个女人都是潜在的忍受疼痛的大师。疼痛是清洁的水,洗净我们,把神的光辉注入我们的灵魂。这是他的渴望。他抬起头,目光里有了暖意。这个梅姐在某些方面应该与他一样。不知道她又经历过什么事哪些人。他吁出一口气,开始挤压皱蜷乌黑的伤口。从四周往里挤。不要弄错方向。这都是春江教过他的。 他仰起头,问,谁有矿泉水?只要是瓶装水都行。 一个少年递过来一瓶水。 他一边挤,一边清洗伤口。他脖颈处有了湿漉漉的水。应该是她的汗。真香。他迷迷糊糊地想。血液已经鲜红。他松开手。 去医院包扎一下吧。没事了。刚结束冬眠的蝮蛇毒性一般都大。每个人对蛇毒的抗体又不一样,我怕来不及。对不起。 他挤出人群。那个窈窕淑女在喊,喂,我说你这个人。你别走啊。你这样做,有没有用啊?你叫什么名字?你可千万别耽搁我姐。 她似乎要哭了。真有趣。她为什么不肯信任他呢?是因为他看起来太年轻吗?只要处理及时,比去医院注射腹蛇血清还管用。他回过头,对她摆手,说,现在送你姐去医院。 他确信自己刚才说的话。他确信春江说过的话。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他走在小径上,走入一团团寂静的树的影子里。小径嵌满石子。他摘下一片柳叶。河面上有五颜六色的游船,幸福的人们在船里享受爱情以及其他。刚才的喧哗并不足以打扰他们。流水淌过。他手中的叶子是这样轻薄柔软,通体碧绿。每片叶子都是神奇的乐器,饱含了天籁。他拉住它的两端,平放至两唇间,气流自他喉间涌出,带着昔日的回想。叶子开始颤动,音调随着他双手的移动上下起伏。袅袅柳枝恰似十八女儿腰……花朵在他脚下。花香沾满他衣裳。蝴蝶自花间翩翩飞出,像是一小团一小团洁白的火。偶尔几只歇落在他的手上,他感到了一阵阵微微的刺疼。 3 火车轰隆隆地响,像小时候那样。他把刚才在车厢挂钩处弄伤的手指含入嘴里,吮去上面的血。他要换乘另一趟火车。站台上的人们头朝向右边,迎接火车的到来,目光专注,也不无迷茫与敬畏。铁轨连同地面一起震动。冷风掠过一张张脸庞,吹得衣襟乱飘。当火车停靠站台时,喧哗的声音从敞开的车门里激涌而出,扑鼻的汗臭味一下子呛入鼻子,那些在硬座车厢熬了一晚眼睛发红头发蓬乱的民工吆喝着呼喊着,或一手拎起五六个打有补丁结实的帆布袋,或肩扛劣质硕大的行李箱,或干脆就拿扁担挑起被褥行李。戴红袖章的客运员拿着棒子、竹篙,在猛吹哨子。人声鼎沸,熙熙攘攘,他的前胸都要贴到脊梁骨上。穿旗袍打扮端庄的少妇不无厌恶地推搡着从身后挤来那头发斑白的老人。老人茫然地注视着通道墙壁上那些下身仅贴有一片树叶青铜色的人。两个面目黝黑的农民模样的人手中高举着加了水的方便面,边吃边跑边笑,似乎在比赛。一对在站台上相拥相抱的恋人互相为对方淌下清澈的眼泪。一个头上包着毛巾的大妈拼命地朝一个身材消瘦的女子背包里塞鸡蛋、红枣、白糖。头裹毛巾手脚粗大脸色紫红的农妇用力地吐出一口痰,立刻被穿制服的车站工作人员发现,那是个小姑娘,或刚从学校毕业不久,声音又尖又快,一根手指猛地戳向农妇面门,“你以为这是你家菜园?” 他在人流里艰难地移动,原本悬挂在胸腔里的那颗心脏缓缓落下。齐他肩头高的孩子紧张地拽着父母的衣襟,目光怯怯。戴眼镜知识分子模样的中年男人被光膀子满脸汗水的民工撞歪身体,牙缝里马上迸出一句话,“吃屎的民工”。人流缓慢移动,闹哄哄,偶尔溅起几个漩涡,那是有人摔倒。 当年他母亲也是走过这样一个环境去找父亲的。他突然厌恶起自己。整整一晚,他都呆在硬卧车厢内,那里虽比不上软卧车厢的舒适,却有足够空间任他活动身体。他不再是赤贫的穷人。尽管当年为替那间曾经国营现在私有的工厂东奔西走时,他曾根据父亲教他的,找了几张旧报纸铺在硬座车厢的过道挨过了一天一夜,那还是有福的,他还曾在过年回家的民工狂潮中挤在厕所里站立整整24个小时,而那小小不足两平方米大的厕所竟然同时挤下了六个人。不可思议的中国人啊,他过去是他们中的一员,现在还是吗?在他真正成人后的阅读中,他未见过哪一个民族比他们更能忍受,更能辛苦劳作,更能爱惜事物。他们或许愚顽、狡黠、撒谎、并互相猜疑和倾轧,但这些细枝抹节根本无法掩盖他们在几乎不可翻身的大绝境、大伤痛中仍保持的那种蓬勃让世界惊异的生命力。一杯水活下一个人,一口饭就挺过饥荒岁月。西方哲学是求“死”的哲学,而渴望“生”则是中国人最大的信仰。或许繁衍子息延续血脉,这就是人,作为一种生物存在于世界最基本的意义。必须以存在来证明存在的意义! “农民兄弟时刻要牢记,三大纪律八点注意。第一小农意识要去掉,说话粗鲁让人受不了;第二装修进了房主家,手脚不净就要犯事了;第三不要老乡泪汪汪,五湖四海大家要帮忙;第四不许随地大小便,刮胡子剃头天天要洗脚;第五不看黄盘和小报儿,学习文化素质要提高……”有人在通道出口处自弹自唱,是年轻人,金色长发黑色T恤,盘腿而坐,手腕上套一串藏饰木株手链,目光盯在面前银光闪闪的托盘,那儿有几张零乱的角票与硬币。这应该是哪个艺术院校的学生,并非一个真正的乞讨者。年轻人的手指在棕色的吉它上划动,轻挑快拨慢捻细抹,喉结滚动,歌声甚是好听辱。不过,他并不喜欢年轻人的歌声。澎湃最原始的生命力量从来只会蕴藏在这些粗鲁无礼甚至野蛮的农民群体里。若无这种力量的注入,城市将迅速痿靡不举。这与他们盖起多少幢高楼大厦无关,这是一个种族的精气神。而自然不可逾改的法则还将注定这种力量迟早会以摧枯拉朽的方式在某时清洁城市,彻底埋葬死去文明腐烂的尸体,让新的文明得以横空出现。 过去人们妖魔化富人。现在人们妖魔化穷人。穷已成为原罪。这是真的。那是夏天的下午。闪电从那一团团黑得让人心颤的云雾深处钻出,轰隆隆地响着,扯开,扯出一排排洞穴。洞穴边缘是浅灰色的,幽深,嗡嗡回音连绵不绝。洞口处巉岩耸立,撒满石子、瓦砾、动物尸体、碎骨头与一些乱七八糟细微的火把。洞穴之间则犬牙交错,便如水中泡沫,此刻生,下刻死。污血渗出,光亮消失,雷声滚滚散去,竟似不忍目睹,瞬间已是一片死寂。但未等人喘匀一口气,那闪电又来了,此刻,竟似噬过血,发了疯,浑身带火的赤练蛇,一条条窜出,尾梢横扫,蓦然炸裂,溅出丛丛怒火,在万丈红尘之上滚滚燃烧。天地本一凶物,血脉箕张处便是这满空闪电,而那万均雷霆则为其咆哮之声。人心收紧,几至不能呼吸。大地动摇,似要整个倾覆。暴雨如注,倾盆而下。 他和他哥哥出了门,人在江湖,身不由已。他们打算去拜访下父亲的一个老同学,因为某些事。柏油街道在雨声中挣扎、扭动。风,是一把巨大的瓢,从裂开的黑沉沉的天幕深处,勺出水,往下泼。雨点蚕豆般大,砸得脸上隐隐生疼。他们撑着伞,一步一步歪歪斜斜艰难地往前走,途经政府某职能部门大院门口,赫然见着一群人,一群衣衫褴褛的人,约有五六十个,老人、妇女、孩子,更多的是粗壮汉子,一律跪着,没人说话,就宛若一座座僵死的雕塑,沉默地跪在不锈钢自动卷缩门前的路面上,也跪在被大雨淋透面无表情手持钢枪的警卫身前。他们是谁?他吃了一惊。他问他哥哥。他哥哥沉默下来,问他是否听说过老家当年那桩曾轰动一时全家死光光的事。他听说过。是县纸箱厂的工人,厂子倒闭后与妻子靠在路边卖香烛杂货度日,因俩个孩子缴不起学杂费,就跑去外地血站卖了笔钱买了几斤猪肉再在里面拌入剧毒农药。他问他哥哥提这个干吗?他哥哥叹口气,说,那个与这个差不多。也是女人因穷得缴不起孩子的学费而喝了农药,不过她喝的敌敌畏还是赊来的。他没弄明白女人喝农药与眼前这场景有什么关系,继续往下问。 女人死后,当地的镇政府却及时跑来催问女人丈夫交纳某项可疑的摊派。女人丈夫顶起嘴,在镇政府动用武力拆他房屋时,女人丈夫动起手,用锄头打坏了一个执法人员的胳膊。这无疑是暴力抗拒。自然,被逮入派出所。过了几天,人就不行了。他哥哥说到这里,不无惋惜地停顿了下。本来事情到了这里仍可以挽救,矛盾不会激化到现在这个地步。那个镇长,愚蠢的镇长,不仅未留意暗暗积蕴的愤怒,反而得意洋洋地四处宣称,谁敢不交钱,这就是下场那。事情就开始不可收拾了。在五天之内,又有两个青年农民死去,尽管当地有句民谚,“宁可世上挨,不愿土里埋”,他们还是毫不犹豫地一个选择上吊,一个选择了投河。然后,更多的农民就跑这里请愿来了,请求把那个镇长赶下台,请求取消那会吃人的某项摊派,请求调查清楚那女人丈夫真正的死因并严惩凶手。 还有别的请求吗?他问。 他哥哥摇摇头,没有,就这三个。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拍打他的头、脸颊、脊背、再往下掉,噼哩叭啦地响。这不是雨,分明老天爷的眼泪。一把小小的雨伞对此实在是无能为力。他抬起头。远远的,在那宛若乱石的云层里突然漏下一束光线,但短短一刹那后,一块更大更黑的云吞噬了它。若无路两边的街灯及时燃亮,这儿真要比黑夜还要黑。不过,这靠一根电线维持的路灯的光芒又能持续多久?若再没有一块朗朗青天,愈渐暴怒焦躁的风雨迟早会扯断那根电线的。民如水,可载舟;可覆舟。故,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样的老生常谈,那些做了“君王”的镇长们会不懂吗?纵然不谈那些,就是目不识丁的渔人也晓得不能竭泽而渔。穷不是原罪,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没有无缘无故的贫穷。可那些为满足现代社会对财富贪婪胃口所强加于贫穷之上的不实之词——穷人懒惰、愚昧、无知、保守——在由无孔不入的报纸、媒体重复一百遍后却成了真理。所以在肯德基吃着“洋垃圾”的城里孩子会指着窗外经过的任何一个乞丐说,看,那是骗子!这个世上是有骗子的,而且很多。但不是所有的乞丐都是骗子。请原谅他笨拙的叙述。没有人喜欢给别人下跪,忍受那些比刀尖还要尖刻的嘲笑与侮辱。纵然人的膝盖是软的,那也只是在向神祈求公平时下跪,为的是体现一颗虔诚之心,而非在自己的同类面前跪下。那是耻辱。如果非要说这些穷人已丧尽耻辱,那么,能否再多问一声,他们也曾是人,也曾赤条条来到尘世发出嘹亮的哭声,是什么让他们丧失了那颗耻辱之心。 人无良知就是灵魂的毁灭。世无道德就是社会的毁灭。 他哥哥对他的话抱以一晒说,你这是虚伪的道德,滥情的良知。拷问别人道德的人从来就是别有居心的人。道德从来就是强势者对弱势群体所要求的行为规范,所以“三从四德”便是某时期女人的最高道德。这是社会的要求,不管是哪种意识形态主宰的社会模型,它们的结构都是金字塔形,总得有人在上,总得有人在下,而这种等级的存在只取决于权力、金钱等可以物化的因素,与良心这种形而上的词汇无关。事实上良知从来就是一块遮羞布,顶多偶尔充当一阵子润滑剂。再慈悲的政治家若不先通晓计算利害,他就会成为宋襄公之类的人物,比如二战时期口口声声人道主义绥靖的张伯纶。良知只是生活的点缀。何况穷人也不能因为穷就先天性地占据道德制高点。富者未必不仁,穷者未必善良。穷,应该说,与道德良知无关,它只是一种相对的状态,是一个社会之所以能存在必须要的“沉默的大多数”。否则,一个社会会马上土崩瓦解。从来就没有哪个社会能承担得“喧哗的大多数”所消耗的资源。 他哥哥读的书比他多,一口气用了四个斩钉截铁的“从来就”,让他哑口无言。 是的,作为社会的人可能如此,但,人首先是个体的人,一个一撇一捺向上的人,就是因为腔子里那颗鲜红的心。人,不是为社会的需要而存在,不是为社会上那些看得着摸得着的东西活着的。良心,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底线。人无良心无异于禽兽,而这世上,任何一个下跪的人,不管是真实的乞丐还是恶意的骗子,都是化装的耶稣,是那个创造出整个宇宙的冥冥存在考验人类是否还具有“良心”这种东西所提出来的问题。 他几乎是大喊出声。风一下子就把雨伞掀翻。他试图去拽住它。但更大的一阵风猛地撕裂了它。伞面的尼龙布飞上半空,被卷入黝黑深处,越飞越高,眨眼就不见了。这雨打在身上真疼。一辆的士呼啸着从身边穿过。他下意识地挥起手。急驶的车轮溅了他满身水花。 他哥哥靠近他,把雨伞遮至他头顶,用奇怪的眼神瞥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话:那你就陪他们跪在这里吧。 他愣住了。那些沉默着下跪的人群始终没有一个人回过头,没有一个人去抹脸上的雨水。他们就像是水泥路面上长出的一堆岩石。他所经历的,尽管清苦,尽管艰辛,却比他们好上十倍、百倍、千倍。他们的疼痛、苦难、绝望,不是他所能想像。在他们面前,他的呐喊何等虚弱何等矫情!他只是一个跌跌撞撞的小丑罢了。他知道他是无力的,他甚至明白自己根本没有这个资格下跪。胸膛里冒出串火焰,往上涌,梗在咽喉间,用力一勒,眼里呛出泪水,双膝一软,他扑通一声跪下,嘴里小声说道,好的,他就陪他们跪下。 你有毛病啊!他哥哥急了眼,一脚踹翻他,扔下手中的雨伞,抱住他的腰,往上提,你他妈的再发神经,我把你扔车轮底下去。你还以为自己是十岁小孩?你以为自己的命有多值钱?说着话,扬手就给了他一记凶狠的耳光。 他哥哥好看清秀的脸因为某种不知名的恐惧迅速扭曲变了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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