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他也看见小时候在一顶从远方飘过来的巨大的帐篷里那些哈哈镜面前的自己。
他还看见身边所有的孩子都在发出欢快的尖叫声。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在眼前不断闪现的肥矮侏儒与瘦高巨人。他用奇形怪状的手摸着奇形怪状的脑袋,试图转到镜子后去了解这些镜子的秘密。但后面什么也没有。一个滑稽的小丑坐在售票的椅子上冷冷地注视着他。他感到不安。他揉着眼又重新回到镜子前。这一次,他看见了一片芦苇在水边吐出雪白的芦花。
阿宝在水中擦洗比芦花还要雪白的身子。
水伏在阿宝脚下,缎子一样,渐渐收束成团。阿宝骑上去。水微微摆动。阿宝的阴阜没有毛发,左乳房上还有一个鲜红的唇印。他赶紧抓住水呈扇形的尾翼纵身跃上,水顿时生出口鼻耳舌须发,赫然是龙,是金黄的龙,立刻飞腾上空,眨眼间就已来到星辰之间。有的星星只有指甲般大。有的星星如山崖峭立。一只船在星光之间飘荡,船上有打捞星光的人,他们使用一种透明丝线编织出来的网兜,那些星光在网兜里一团团颤动。他们还揖舟而歌,“日暮长江里,相邀归渡头。落花如有意,来去逐轻舟。”
他问阿宝。天上也有长江么?阿宝不见了。
他的手上蓦然一空,身子随即失去重心,往前扑去。脚下那金龙砰然化作水珠,在星光中一颗颗滚动,就滚成星星。黑色缓慢地升起,天空像个口袋,被看不见的手合上拉链。他站在湿漉漉的赑屭上,足底温凉。四周是山,山石平滑,上面镌有古怪的他一个也不认得的锲形文字。月亮在青灰色的口袋上剪出一个残缺的圆,一束束光线从缺口处浇了下来。更遥远处是一轮金黄的太阳,它好像仅仅是一个概念上的存在,他感受不到它半分热量。赑屭缓慢地爬。
它对他说,你是螭吻。他说,你不是屋脊。它对他说,你是蒲牢。他说,你不是钟纽。它对他说,你是狴犴。他说,你不是狱门。它对他说,你是饕餮。他说,你不是鼎盖。它对他说,你是趴夏。他说,你不是桥柱。它对他说,你是睚眦。他说你不是刀环。它对他说,你是金猊。他说你不是香炉。它说你是椒图?他说你不是门楣。他们一问一答。一些黑色的石头在他们的身边滚动。它沉默下来,开始吞食月亮撒下来的雪。
他听见一个声音在说,“龙生九子,子子不成龙”。
他皱起眉头。山在他眼前一点点变成海水。山石上的字渐次扭曲端正清晰,成了他熟悉的汉字。上面记载了一个故事,说的是龙流出的血。蚩尤是龙族,黄帝是人族。最早,龙族统治着大地,它们近乎完美餐,风饮露,铜头铁身,力量可以在眨眼间覆盖山岳与河川。而人族,原本只是龙族的仆从与食物。人族不甘心被奴役的命运,在黄帝的引导下与龙族展开厮杀,一开始人族节节败退,他们在骄傲的龙族面前不堪一击,但人族善于学习,学会智谋与诡计,往往布下死局,让一条龙面对成千上万拿着利刃的人族。最重要的是,人族的繁衍速度太快了,呈几何数字的增长。龙族杀掉了一千个人族,人族同时可以再生产出一万个。而龙族则要等好几年才能哺育出一个新生命。龙族慢慢虚弱。人族逐渐强大。造物的神也厌倦了龙统治的世界,他们要给这片大地换一个新的领导层——这是他们的游戏。他们派出九天玄女。终于在涿鹿之野之战,蚩尤被杀。天下归了人族。但还有许多龙族未在这场浩劫中死去,它们潜伏于荒原大泽冰凉的雪山幽深的海洋。有些龙放弃了重新主宰这片大地的念头。有些龙不甘心,混迹于人族中,学会了用人类的皮肤来掩饰自己。它们最后的努力是建立起一个叫商的王朝。它们是饕餮的一支,所以在青铜器上刻下饕餮纹来记录它们的血统与骄傲。但那是回光反照。周灭掉了它们。从那以后,龙族再也没有建立起一个真正的王朝。龙的子孙们也几乎忘掉了自身高贵的血统,它们甘于被人奴役,心甘情愿地立于屋脊、钟纽、狱门、鼎盖、桥柱、刀环、香炉、门楣。
他听见一个悲伤的比时间还要长的叹息声。
他想,或许真正的龙只剩下神话中的那些了。所谓共工触不周山吧。他突然发现脚下的赑屭也不见了。阿宝在虚空中现出身影,神情狞厉,把他一推。他往下坠,无力动弹。无边无际灰色的虚空像流水一样飞泻。他的胸口突起一个扭钮,半边红,半边绿。红的那边在闪光。他按下绿的那边。绿的开始闪光了。他头顶的虚空凝聚成一面镜子,他看见他自己,他成了一个女人,而且他就是阿宝。他吓一跳,赶紧去按红色的半边,这回,按钮碎了,他成了一条龙,呼啸着,在虚空之中,身体里流动着红与绿两种血液。于此同时,镜子也碎了,无数银白色的星辰密密麻麻飞溅而下,就似悬崖上的瀑。
他蓦然惊醒,从床上坐起,耳朵里仍是轰隆隆的水声。
5
你怎么了?那妞小声问道。那妞坐在椅子上,脸上犹残有被泪水啃过所遗下的一些糟糕的痕迹。淡淡的阳光把一抹惨淡的血色抹在上面,也把一丝惊疑不定的暖意抹在她身上。那妞穿着整齐的衣服,一只手托着腮。他凝视着她暴露在衣袖外面那截蜡黄的手臂,慢慢镇定下来。
他说,我只是想起了小时候的女老师。她丈夫也是教书的,不过是在另外一个县。他们两地分居。她丈夫可能读多了书,有点迂,做事比较搞笑。这个人听到有女人在路边的屋子里哭着喊救命,就踹门进去,惹恼了爬在女人身上的派出所所长,当场被打个半死,还不服气,居然去告,左折腾右折腾,最后被那高喊救命的红唇白齿的女子一口咬定是强奸犯,幸好所长及时赶来,这才强奸未遂,结果被从重从严判了七年,想不开,便撞墙死掉了。
那妞说,女老师不是要难过死吗?
他摇摇头,不,难过总是要过去的。不久之后,女老师嫁过了一个男人。是司机,虽然不懂茴字有几种写法,但生活得还不错,当然,也吵架,不过,这不影响他们生下一大堆孩子。她的孩子也都争气,还有一个考上了北大,现在外交部任职。我前些年回家。她已经是一个受人尊重的慈祥的老太太。
那妞嗯了声,轻轻说道,谢谢你。
他开始穿衣服,说道,没什么,我只是担心我做得不够好。
那妞脸上的表情有了一点古怪,一点犹豫,一点尴尬,语气也略有一点结巴。那妞问道,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他说,可以。请随便。
那妞说,你找过小姐吗?
他愣了下说,为何想到提这个?
那妞用力地把薄薄的嘴唇向一边撇去,眉宇间的表情既迷惑又不无自嘲。那妞弯下腰,拉出桌子底下的抽屉,摸出一叠打印纸,说,这是我整理赵远桥遗物时发现的,一篇文章,名字叫《嫖娼问题》,他死前一天写的。上面有落款时间。他可能去过。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过性生活。也说不准。他是如此一个腼腆的人。你们是好朋友,你应该了解他。你说他到底有没有去嫖过?
他接过那妞手上的稿纸,沉默下来。
6
(暗红色的幕布慢慢拉开。背景:某洗浴城桑拿房。水雾气四处弥漫。房内有两个赤条条的男人。一个卧东南角,一个卧西北处。东南角的男人肥壮白嫩,肚子大如孕妇。西北处的男人干瘦猥琐,老鼠眼,嘴边有两撇黄胡子。俩人年纪都约在五十上下。老鼠眼说,这事有点复杂,有必要先说说那一家老中青三代。大肚子嘴里嗯嗯应着,翻过身,下颌抵至木椅上,脸上露出极为惬意的表情,说,不着急,慢慢讲,咱们别的没有,还怕没时间么?老鼠眼就笑,这倒是,现在有钱不算成功人士,得有时间。俩人开始交谈。老鼠眼咳嗽了一声,开始说话。)
石解放,男,现年60岁,市林业局调研员偕人大政协委员。生于1945年9月2日。这天,在东京湾的美国“密苏里”号战列舰上,日本签署无条件投降书。在满中国的欢呼声里,石解放的妈,一位来自北平的十九岁的女学生,在一处逼仄狭小的窑洞里顺利地成为了一对双胞男婴的妈。石解放的爸是老红军,时年三十八岁。“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漫山遍野都是踩着高跷扭着秧歌头缠白巾脸庞黝黑把锣鼓敲得震天响的陕北汉子。山岗上是一轮红彤彤光芒四射的太阳。远在前线战壕里的老红军双手捂脸热泪从指缝里淌下。老石家不容易啊,三代单传人丁稀薄,而今终于盼出头,打了翻身仗,一下子收获俩“带把的”,这若没有毛主席领导咱们干革命,可能吗?具有高度思想政治觉悟的老红军发去电报为俩孩子取名,一个叫解放;另一个叫战争。
解放生得黑瘦,是哥,爱咬手指头,整天面目深沉;战争生得白胖,是弟,爱笑,没事就朝人吐舌头。不久,国共较量,白山、黑水、黄土、红血。孱弱的十九岁的北平女学生显然没法像回娘家的小媳妇那般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把俩个孩子拎在手中跟着大部队转移。一番思忖,捧捧这个,亲亲那个,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最后一咬牙,背起了笑成一朵花的战争,把愁眉苦脸的解放留给老乡,也留下一路的嚎啕。有妈的孩子是块宝,没妈的孩子是根草。这应该说是石解放的不幸。不过,石解放也因此拥有了平生惟一的神话。
那年三月,龙抬头。排成镰刀状的国军剃过解放区里的一个个村庄。枪声不断响起,不断有人跌倒。没逃掉的村民被美式武器装备到牙齿的士兵赶至村头池塘边,挤成一堆,沉默着,准备接受绝望的命运。突然,在老乡怀里的石解放说话了。二岁大的孩子眼泪汪汪地对一个正准备下令射击的军官喊了一声,叔叔。“叔叔,等会不要把我扔进池塘,就留岸上,好吗?要不,我妈会找不到我的。”童音稚嫩,清晰入耳。所有的人都愣了。先是池塘的水面出现一圈圈涟漪,然后是池塘边老树上的那些还沾有血迹的树枝与叶开始剧烈摇晃,紧接着天空中出现一道耀眼的光,如倚天长刃,猛地劈向那灰蒙蒙冷漠的苍天的心口,雷声溅起,万千乌云翻滚而出。军官被震撼了,士兵被震撼了。这不是才两岁大点的孩子,是神!只有神才能借助于这具细小的肉体说出这等煽情的话语。石解放不仅没死,整个村庄还因他得救。可惜差点村人当成菩萨拜的石解放还是没找到他的妈妈,他甚至还没有见过一次他的亲生父亲。
1949年,北平女学生带着石战争冲越封锁线时不幸踩响地雷,被炸成碎片。同年,老红军也在一次战斗中壮烈捐躯,身体被罪恶的子弹打成筛子。幸好人民政府在。石解放这个富有传奇色彩的孩子经过一番辗转来到专为烈士遗孤开设的孤儿院。在那里,他遇到他这一生的爱情,一个脏兮兮流鼻涕的同龄女孩。女孩常悄悄爬上孤儿院的穹形屋顶,对着天上每一粒星辰许下愿望。她一点也不贪心。她只想再看一眼爸爸母亲,听他们说话。天上的星星很多,但从来没哪一颗能满足她的愿望。石解放听到她的哭泣,就捏了两个泥人儿送给她,说,这个是爸爸,那个人是母亲。女孩就不哭了。很多年过去,大约是十五个春夏秋冬吧,其间经历各种重大事件的考验,比如三反五反等,也比如离别与再聚,他与女孩积极响应毛主席发出的“人多力量大”的号召,幸福地结为夫妻,生下儿子石大寨。
十九岁的爹不好做。二十四岁病死了老婆的爸更不好当。石解放是好同志,顶住一切艰难困厄,没向党和国家伸手,更没利用自身职权稿歪门邪道,作风正派,工作踏实,不仅独自为石大寨撑起一片天空,还做出诸多有功于人民的成绩。他组织推广了拖拉机集材伐区生产工艺设计,承担过高陡坡森铁线路设计。在担任长达十年的市林业局局长时,抓管理,搞经营,使本市森林覆盖面积一直位于全国首列。他还发表了“林区采伐与更新”等一系列有重大影响的科研论文。
大肚子说:很牛逼的人嘛。我屈一下手指头。石解放六九年死了老婆,为啥不再娶一个?何必苦苦忍受性欲折磨?他做了十来年的处级干部,这投怀送抱的应该不少。你可别对我说革命时期就没有男上女下。
老鼠眼说:石解放为何不续弦?没听过后妈是披着人皮的狼吗?当然,这可能与石解放六零年亲眼目睹的一件事有关。你知道的,那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一个饿得快死的小男孩被等他咽气等得不耐烦的继母活活闷死剁碎煮了吃,还把肉汤留给男孩的亲生父亲吃。那是一个模样秀气说话细声细气的女人,竟能下出如此狠手!你说,石解放敢再娶吗?儿子重要还是性欲重要?
大肚子说:黄蜂尾上针,毒蛇口中牙,毒不过妇人心。我操这天下的女人。
老鼠眼说:也别操全天下的女人吧。嘴上留点德。你妈你姐你妹会不乐意的。你还别说,石解放的老婆就挺不错。石解放没再续弦可能与她也有关。说来你可能不信,六九年到现在三十多年了,石解放写了三千多首悼亡诗词献给她。
大肚子说:你咋知道?
老鼠眼说:孤陋寡闻了吧。啥时,我带一本石解放自费出版的诗集让你瞅瞅。有古诗,有乐府,有绝句,有词牌,还有几十首现代诗。念一阙《点绛唇》,让你开开眼界。“人在旅途,相思望断云生处。花间起舞,影比孤月枯。酒仅一壶,落寞天涯路。泪很苦,灯下剪烛,不忍见它哭。”这意境不简单吧。
大肚子说:屁,平仄都没。还是说说石解放的老婆?我好奇。
老鼠眼说:也没啥说的。你去看沈三白写的《浮生六记》之闺房记趣吧。又比如写《梦溪笔谈》的沈括。老婆是母老虎,天天对他拳打拳踢,扇耳光拔胡子罚跪,他反爱得不行。老婆死了没几年也抑闷而亡。
大肚子说:你说石解放是受虐狂?
老鼠眼说:扯淡。你是看多了小日本的DV。这样对身体不好。我是说夫妻之间的恩爱怨仇,外人是觑不出端倪。就如穿鞋,合适与否,只有脚趾头知道。
大肚子说:我明白了。这是他老婆死得早。若一直与他敲着锅碗瓢盆,石解放还能写出三千首悼亡诗词,我才真服丫的。怀念死人,谁不会?这与打仗一样,占据的是道德制高点呢。你还是说石大寨吧。别编小说,讲瞎话。腻。
石大寨,男,现年41岁,市远大住宅集团董事长。生于1964年10月16日。这一天,苏共中央第一书记赫鲁晓夫下台,勃列日涅夫继任。这一天,中国爆炸了第一颗原子弹。当然,石大寨的名字与这两件大事无关,而缘于当年2月10日《人民日报》刊登的那篇在神州大地掀起浩浩荡荡“农业学大寨”运动的《大寨之路》。石大寨五岁死了妈。父亲在文革中上上下下折腾了好几回。他年纪小,没觉得委屈,城里山里,哪一处都有阳光与雨水。他茁壮成长。他一帆风顺。他十八岁那年考取上海的一所大学。他二十岁遇上了他第一次的爱情。
“爱情”要过生日了。他向哥们借钱准备在当时最高档次的人民饭店请客。得让妞倍有面子啊!钱不够,不敢写信向石解放要。石解放手指下能掐得出分文。石大寨在街道上溜达一整天,最后灵机一机,捡来一件破烂衣衫套身上,往脸上涂几块墨汁,用绷带绑起左胳膊,上街头一跪,面前再铺一张痛述悲惨史的白布。结果乞丐还真是一门前途远大的职业,几个晚上下来,收入着实不少。他欢喜之下就买了当时颇为稀罕的烟花。焰火升起。“爱情”心潮澎湃。他热泪盈眶。他用手把“爱情”揉得像面团就想那个。“爱情”迅速地把嘴唇从他额头移开。“爱情”说,我们是不是相爱?他点头。“爱情”说,结婚时,再把身子给你。好吗?他摇头。“爱情”说,爱是需要一个仪式的,譬如婚姻。结了婚的人才可以那个。“爱情”的声音很细,像蚊蚋叫。月光把“爱情”的脖颈洗得比煮熟了的虾还要红,这可真奇怪。他就点了头。然后,他们大眼瞪小眼眼睛里水汪汪了好一阵子便各自回去睡觉。等到他明白身体便是爱所能举行的最好仪式时,“爱情”已把最圣洁的初夜奉献给系主任,从而得以留校,成为骄傲的上海人。当然,这样的人生挫折显然是微不足道。石大寨毕业了,回父亲所在的城市,在工商局上班。一年后,因难耐荷尔蒙的躁动,同时,也因为父亲的安排,他与父亲世交的女儿,一位风情万种爱穿开叉旗袍的银行职员结婚,生下儿子石林。三年后,银行职员爱上一个摆地摊出身的大款,送来离婚协议一份,并愿意以十万元人民币的代价冲出围城。石大寨大怒,收下人民币,签了离婚协议书,把儿子托付给石解放,下海了。那是九二年。邓公南巡,在南海边画了一个圈。
三年时间,石大寨做地皮、房产发了大财。这其间种种就不必细说。
那年,那个天使降临人间的夜。在一架从北京飞往上海的飞机上,石大寨偶遇上一个女人。女人的脸似工笔小画。睫毛长,且弯,就像覆盖在画上的一把不停扇动的小扇。眉修长,渐细渐淡,隐入鬓角。唇向上嘟,厚,红润丰腴,玫瑰花瓣般。女人比一颗被热带阳光晒干的进口水果的果仁还要香。石大寨的眼珠子都要掉地上。自然,女人也被石大寨深深吸引。他是那样英俊博学幽默,并且富有——这从他的衣着与腕表就不难看出。他们一见钟情坠入爱河。就在他们约定下飞机后共度过销魂之夜时,意外发生,飞机的起落架失控,不得不紧急迫降。飞机燃起熊熊大火。烟尘呛人。女人晕迷过去。为保护她,石大寨的脸被火焰烧伤。镜子里的他活像鬼魂。石大寨叹息声,摘下雷达腕表,搁入女人怀里,转身离去。尽管整形手术进行得还算成功,石大寨脸上还是留下许多伤疤,整个人都有了非常大的改变。石大寨回到上海的公司,继续自己的生意。偶然,石大寨又看见女人。女人居然是北京某公司的营销总监,手腕上戴着那只雷达表。石大寨心口一热,想起小时候看过的某篇小说,就把公司托付给信得过的手下人。那年,宏观经济调控,公司里的事务并不多。石大寨跑去女人所在的公司应聘,成了女人手下的一名员工。石大寨开始追求女人。显然,女人没认出石大寨,毕竟他们只相处了几个钟头。女人应该只记得那个英俊的他。不熟悉石大寨底细的同事纷纷嘲笑他是癞蛤蟆。女人矜持而又礼貌地拒绝了石大寨,说,她已有心上人。女人的心上人应该是那个曾经英俊的自己吧。石大寨继续苦苦追求,仍没结果。石大寨实在忍不住,趁与女人同机出差的机会,重复起那个夜晚与女人说过的话。女人终于认出他,惊呆了,问怎么会这样?石大寨说,那场火不仅烧毁了他的容颜,还烧掉他的运气,生意一败涂地,他不得不北上谋生。石大寨是骗女人的。他只是想看看女人究竟会爱上什么?女人沉默了。过几天,他们回到北京。翌日,石大寨收到一纸解聘通知,还有那只腕表。石大寨去问女人为什么?女人凝视窗外的蓝天白云,慢慢说道,你不是他,你是凶手,你打碎了我的梦。
石大寨冷笑一声,掩上门,离开。他回到上海,幕后操纵了一段时日,买下女人所在的这家公司,派出经理解雇了女人,还派人跟踪她,让其一次次陷入灭顶之灾。一切都开始与女人做对,所有的人对她似乎都是居心叵测。女人并不明白究竟是因为什么。被绝望吞噬的女人不得不靠出售身体维持生计。石大寨再一次出现在女人面前。当然,那也是一个天使降临人间的夜晚。他是女人的客人。女人接待了他,很敬业。他问女人还好不好?女人不吭声。女人的脸是浮肿的,脂粉也厚,唇上有很多细小的皱裂,左额处还有一块青紫,应该是被嫖客殴打造成的。石大寨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女人,包括他的脸是因为什么被火烧毁的,然后转身离开。
大肚子说:兔崽子真狠。这么报复女人啊。
老鼠眼说:无毒不丈夫。又或许是他爱上这个与果仁一样可口的女人。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两者的距离不会大于一微米。对这个女人的报复,意味着他对爱情的彻底决裂。这是他的宣战书。爱情,一旦成了敌人,当然得不择手段痛歼之。
大肚子说:他咋不去报复当年让他受伤的“爱情”与那个给他戴绿帽子的银行职员?没道理啊。
老鼠眼说:也许那两个女人已经根本没有让他报复的资格。记得你曾对我说,读初中时,一个混混扇了你九个耳光,当时你发誓一定要杀了他全家。现在人家在大街上擦皮鞋,你咋不开着你的雅阁2.o去压断他的狗腿?
大肚子说:两回事。
老鼠眼说:一回事。
大肚子说:也是。那石林又是哪回事?
石林,男,现年17岁,市十一中高三学生。生于1989年11月9日。
这天,轰动法国的毕加索名画盗窃案宣告破获,主谋是毕加索孙女玛丽娜家中的警卫。这天,中国共产党第十三届中央委员会第五次全体会议经过认真讨论,决定同意邓小平同志辞去中共中央军事委员会主席的职务。这天下午6点57分,柏林墙轰然坍塌,德国结束分裂。
为什么石大寨没给儿子取名为马名画或者马柏林或者其他?或许是因为石大寨作为普通老百姓已经厌倦了那些风云变幻的政治。老百姓是要踏踏实实地过日子的。又或许这纯属表达石大寨对云南石林——那个美得几近传说地方的向往之心吧。
石林从小在爷爷石解放身边长大。石林三岁能背唐诗三百首,在观看8月31日首映的《秋菊打官司》时就开始整天对着人生的天空嚷“讨个说法”;四岁当着电视台记者的面把圆周率念到五百位后,并提出《废都》是垃圾的著名论点;五岁在幼儿园里成为孩子王,喜欢上《樱桃小丸子》、《机器猫》、《美少女战士》、《灌篮高手》、《流星花园》等卡通片,对王志文在《过把瘾》中的表演不屑一顾;六岁独自跑去影院观看阿诺·施瓦辛格主演的《真实的谎言》,并广泛发动群众逮获青壮级别小偷一名;七岁趴在商场成人用品专柜前观摩,匿信写信至省晚报副刊与编辑讨论《金瓶梅》,同年入读小学一年级,每次考试都拿双百,成为老师们的宠爱;八岁对柯受良驾三菱车飞越黄河之举嗤之以鼻,在省《少年文艺》发表第一篇文章;九岁疯狂地迷恋上大眼睛的还珠格格,发誓长大后要把小燕子、紫薇还有金锁全娶回家搁着,并在观看《泰坦尼克号》电影时潸然泪泣;十岁把家中数十辆遥控汽车出租给同学赚到平生第一个一百元,并在E时代的滚滚喧嚣声中,第一次光临网吧,阅读痞子蔡的《第一次亲密接触》,下决心要找到属于自己的“轻舞飞扬”;十一岁耗费数百元买下一只CD口红与一盒CD粉饼,送给学校新来的音乐老师,同时与数名异性网恋,最终促使某东北妙龄妇女为爱不远千里赶赴本市;十二岁念初一,获全市青少年书法大赛一等奖,同时迷上哈里·波特;十三岁获得奥林匹克物理竞赛金牌,喜欢上蜡笔小新,常口出惊人之论,并为雪村的《东北人都是活雷锋》制作FLASH;十四岁,打爆了市面上所有的单机游戏,反恐精英、三国志、古墓丽影、沙丘魔堡、仙剑奇侠、毁灭战士、星际争霸等,开始玩盛大公司的《传奇》,并在网络上撰文强烈谴责制造911事件的恐怖分子;十五岁以“杀手”之名享誉中国电子竞技界,对拍摄《汤加丽人体艺术写真》的汤加丽姑娘表示了强烈的好感;十六岁,攻击美国白宫主页,成为红客中的神话,同时还出版了一本小说;十七岁……嗯,嫖娼,而且一次弄俩,玩3P。
大肚子说:石家祖上坟头冒青烟。一代更比一代强。牛。不服不行。
老鼠眼说:确实如此,所以2005年4月7日夜,在我公安干警的亲切关怀下,牛人们大聚会。7点30分,石解放在市宏远新村某街边发廊被抓;8点12分,石大寨在香格里拉大酒店桑拿室里被抓;9点45分,石林在青云宾馆被抓。还真赶巧,老少三代全被起凤街派出所的警察起获。
大肚子说:哈哈。简直是第六代导演拍的电影嘛。刺激!过瘾!继续说。
石解放是老同志,处惊不乱,见儿子进门,以为他是来交钱保释的,一边纳闷儿子咋有了千里眼顺风耳?一边板正脸皮严肃地说,他们搞错了,我是去洗头。跟在警察身后垂头丧气的石大寨听到父亲熟悉的声音,一惊,明白过来,脸皮上抹上一层蚊子血,瞪父亲一眼,靠墙蹲下,转过身,也不再看父亲,喘着粗气,静候发落。
石大寨,那是明白人。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滩遭虾戏。这是游戏规则。可石解放毕竟是初来乍到这种地方,见儿子这般,脑筋没转过弯,以为儿子是唾弃他为老不尊,气愤了,哼哼,想往门外闯。
警察拦住,说,你老还没交钱呢。石解放朝石大寨一努嘴,他不是来了么?警察一愣,手指头就往石解放脑门上戳,说,他是他,你是你,搞什么“飞机”?老实点!
石解放这才恍然大悟。石大寨这时抬头又瞪了石解放一眼。石解放火大了,估计肚子里打的主意是——你嫖得老子就嫖不得?老子若不嫖你妈,哪来你这只小畜生?石解放大步流星迈到石大寨身边,也是一指就往石大寨脑门上戳去,厉声喝道,石大寨,你这是什么意思?
石大寨?远大集团的董事长。经常在市电视新闻里出没的大人物。门边那几位警察似闻操练口令,齐刷刷地扭过头。一个小警察乐了,哇,大水鱼了。
水你妈个头。一个老警察反应过来,当场骂道,你耳朵有毛病啊。
几分钟后,大叹倒霉的石大寨被带入小审讯室。
老警察问,姓名?
石大寨答,石倒霉。
老警察点头,在纸上填上“石到煤”,又问,职业?
石大寨答,砖瓦工。
老警察继续点头,在纸上填上“砖瓦工”。然后是性别、年龄等。最后,老警察说,二十万。
石大寨当场跳起来,二十万?你去银行抢啊!
老警察微笑道,我漫天开价,你落地还钱嘛。甭急。对了,那边屋里的那位老同志要不要一起算?他挺老实,已经供认不讳。姓名,石解放;职业,干部;家住木森园五栋三零一……
石大寨立刻伸出一个巴掌,这个数。
老警察皱皱眉,一半?
石大寨说,不,五万。加那老的,一共五万。
老警察用笔不慌不乱地戳桌上的纸,石到煤先生,你真喜欢开玩笑。
老警察把“石到煤”三字哼得意味深长。
石大寨皱皱眉,八万,不还价。互相理解。
老警察笑了,好,就这样着。石到煤先生真是爽快人,明白人。非常感谢。您在这里签个字,然后,我再去为老爷子办一个手续。你们就可以走了。
石大寨办妥手续,出门,想去隔壁接老爷子。坏事了,那边的警察高喊起来了,快,快叫救护车!你猜这是怎么着?
大肚子说:切。估计是石林同学大驾光临造成石解放同志中风偏瘫脑溢血吧。
老鼠眼说:偏瘫倒不至于,好歹石解放也算是久经革命考验。满脸骜傲,头上凸起几个大包,嘴里还骂骂咧咧的石林被警察反剪双手扔入门内,嗷一声叫,从地上弹起,想朝门外蹿。屋子那边的石解放瞥见自己最心爱的孙子也进来了,撑不住了,血压迅速飙升,脑袋里的血管啪地炸开。上帝,仁慈的上帝。坚定的石克思主义信徒石解放同志在晕迷前终于诵起上帝之名。
大肚子说:我操。脑袋里的血管是炸了一根还是全炸了?
老鼠眼说:你也太缺德了。你以为老同志脑袋里的血管全是雷管?
大肚子说:“如今干部一大怪,五六十岁才学坏。唱歌要唱迟来的爱,跳舞专抱下一代!”你信不,若石解放同志现在仍大权在握,性感美女朝他一伸腿,他十有八九得腐化堕落成党和政府的敌对面。
老鼠眼说:我信。要说,这老年人的性欲问题确实是大问题。当年在位时愣没赶上好时光。现在经济搞活了,时代前进了,“黄色娘子军”浩浩荡荡了。在这春光灿烂的天空下,这身体差的老同志就免谈,这仍龙精虎猛偏又摊上鳏寡孤独的,就遭罪了。
大肚子说:哈哈。这叫命,不认不行。
老鼠眼说:有趣的在后头呢。石解放虽然退休了,调研员还做着,人大委员还干着,组织上等他出院后,派一老太太上门找他谈话了,严肃地批评他无组织、无纪律,放松自我修养,被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所轰倒……罪名一大撂。石解放不作声。隔壁屋里思过的石林不服气,扯起嗓子喊,管天管地还管鸡巴?说来也可怜,石林犯下与石解放、石大寨一样的过错,却只有他一个人要在纸上写上三千遍“我错了!”,每个字必须半尺见方,且得有王右军之笔意。
大肚子说:谁逼他写的?
老鼠眼说:石大寨呗。那天他是急了眼,听警察一说,就照这小兔崽子脸蛋上一嘴巴,当场把石林打晕过去。你还别骂他狠。他狠得有道理。这嫖娼,搁现在,是作风问题,罚点钱,也就那么回事;这玩3P,拎起来怕有千钧重,够得上聚众淫乱罪,年龄够了,可以送去蹲号子。性质不同。石大寨那是水里火里闯过来的人,这一巴掌抡得结实。石林的头在门框铁拉手处一撞,溅出血。警察被唬住了。石大寨把老子、儿子送上救护车,转身朝刚才问他话的老警察走去,拉进屋,深深地一鞠躬,说,大家都是明白人,这事也真邪乎了。以后所里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我与你们的李局长也算多年相交。
老警察叹口气,笑起来,这回嘴上喊的却是石总。石总,这个月,李局给所里下达了一百万的指标。办不妥,我头上这顶乌纱帽就得摘下。唉。刚才的事咱就不再说了。我知道你与李局长一样,都是在上面的人。瞧瞧,你这气度就不同凡响。你也应该理解我们这些在下面做事的人吧。不会怪我吧?
石大寨再拱手,哪敢哪敢。这年头,大家都难,都要吃饭。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如何?
老警察呵呵地笑,额头眉毛一跳一跳,石总,你还是快去看看老爷子与孩子吧。以后有空,常来我们所里坐坐?不打不相识嘛。另外,这次那个有眼不识泰山大水冲了龙王庙的警察,我帮你教训一下。操,连石总都不认得,还混什么混?
石大寨苦笑一声,提拔他当特别行动小分队队长吧,包准贵所财源滚滚。
老警察也笑,石总真会开玩笑。去吧去吧,你放心,我准让你出这口气。
大肚子说:老警察这玩的是哪手功夫?
老鼠眼说:不明白?自己悟。警察想创收,当然抓嫖客。小嫖客再榨,油水也少。所以隔三差五得去那些没及时上缴人民币的酒店、娱乐城里兜兜风啦。当然,如果所有的酒店、娱乐城都很“上路子”,那就抽阉决定吧。况且警察是领了纳税人付的薪水,多少也要写一份还能拿到台面上的工作总结,于是香格里拉在2005年4月7日夜很受伤。石大寨这天的运气真不好。有什么办法呢?警察在办事的时候,那是个个都套着铁面具,就算你是他亲爹,他那刻也不认你。这些潜规则可别说你不知道。老警察前倨后恭,那也是他清楚石解放与石大寨的事只是钱的事,石林的事则是一个天大的人情。既然钱已收了不少,这人情干脆送大点。石大寨有啥能量?他明白得很。石总欠下的人情那是价逾千金!所以一开始装不认识,后来喊石总了。至于那个铁面无私逮起石大寨的警察,你以为老警察真会处分他?那是拿猪油涂嘴皮给石大寨嗅嗅呢。
大肚子与老鼠眼一前一后出了桑拿室,在外间的休息室里坐下。大肚子说:我会不明白?我是郁闷呢。操,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老鼠眼说:石林小朋友愤怒之余投寄报社的稿子《卖淫必须合法化》。
大肚子说:噢,让我开开眼界!
卖淫必须合法化!
在古代中国,卖淫一直是合法的。据意大利旅游家马可波罗说,他来到中国的那个时代,北京有二万名妓女。而据1946年上海市警察局有关资料记载,全市卖淫妇女约十万之众。这是历史。事实上,由于古代中国的妓院所提供的不仅有性交易还包含棋琴书画等,故衍生出让十三亿中国人自豪的中国传统文化中所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即,“青楼文化”。
可惜,目前,卖淫却成为一种没有受害人的犯罪行为。现在通用的卖淫定义包涵四个要素,双方自愿、有性行为、有现金交易、以性交的次数或时间长短来计算价格。这显然是一个混账定义。首先是不够清晰,让执法者无法可依,自然也就无法无天。比如究竟是怎么样的性行为才算“卖淫嫖娼”?亲吻算不算?抚摸算不算?法律论处强奸罪时以“插入”为尺度。而男女光着身子在一个被窝里就以“卖淫嫖娼”论处,实在是有悖法律精神。
其次,这也是一个保护有钱有势人的定义。它打击的实际上是广大中下层人民。有钱有势者以较为隐蔽性的物质利益和现实利益来代替现金,比如房子、汽车、珠宝又或名声、地位、职务等。再以“二奶”、“情妇”、“小蜜”等似乎属于道德范畴内的新名词来试图掩盖买淫与卖淫的实质。于是,他们玩女人,那叫身份地位。过去的干部还可能得冒“生活作风问题”的风险——尽管这也从没有成为打击卖淫嫖娼的对象——现在好了,克林顿为他们撑腰了。建立在这种定义下的“打击卖淫嫖娼”无疑永远也不会真正彻底。坦率说,这种定义所凸现的反而是人与人的不平等,是定义此卖淫概念的那些上层人物在边做婊子边立牌坊。有钱势人的性欲就是性欲?没钱势者的性欲就不是性欲?
顺便说一下,婊子并不可耻。是那些上层人物们把它弄脏了,所以奴、妖、妄、妨、奸、婪、妒、媮、嬾、婬。妓女起源于神圣的祭坛边。当猿变成人,他们愿意把一切心甘情愿奉献给神,而性这种能让他们繁衍生生不息的本能便成为最神圣的供品。于是,美丽的少女在神殿里,在神的目光下,微笑着裎露身体,和那些参加祭祀的男子们如醉如痴地亲热缠绵。任何一个躬逢其盛的男子都有权拥有那具美丽的身体。最原始的激情此刻成了最庄严的仪式。他们认为,神会欣赏这种仪式甚于最庄严的舞蹈。最早的娼妓有着女神般的性格,身上有着难言的博大温柔的美。她们是无私的奉献者。她们的奉献对于男性来说,带有一种慈悲怜悯的意味。于是,人们又把她们尊称为“神女”。
古代许多国家,女子必须去寺庙和来访的客人无条件地性交,作为为神服务的一种手段。历史学家希罗多德描述巴比伦神殿中的妓女时说——每一个当地的妇女在一生中有一次必须去神殿里,坐在那里,直到有一个男人将银币投在她的裙上,将她带出与他同卧。但这种诗意的叙述在冷漠的物质文明主宰了整个大地后,变成可耻。以男人为代表的力量与索取取代了奉献与牺牲。天空中的星不再相互照耀,而是互相刺击。神被抛弃,血染红了黎明与黄昏。人们为一已之私僭越了神的旨意,以种种俗世里的理由来为自己脸上涂脂抹粉。
必须为妓女(准确说是性工作者)正名。
要说娼,人人都是娼。娼,其涵义的关键在“出售”两字上。出售美色与出售思想、技巧、体力相较并无质的不同。而事实上,妓女是这世上惟一靠自己挣钱的人。她出售服务,靠不是商品的商品挣钱,这种服务建立在属于她个人的资源上。而其他人靠的却是土地、矿藏、老板、合作伙伴、关系网挣钱,毋论他们所从事的是第一产业、第二产业还是第三产业。他们出售的农产品、石油、服务等资源并不是真正属于他们。
妓女并不贱。贱从来就是一种别有用心的说法。如果说以获取报酬为目的而与人发生性关系是需要禁止的,那么这世上所有的婚姻都应该被禁止。“娶妻娶德,娶妾娶色,”又或者“门当户对、郎才女貌”,这些德、色、才、貌、地位等无一不可列入报酬的名目下。婚姻所提供的性与妓女所提供的性两者之间并无任何实质性的差别。批发与零售罢了。如果要以有无“感情”这种不可确定的词汇来把婚姻里的性看作更圣洁,那么一是先把这世上所有想“钓得金龟婿”的女子全拉去毙掉;二是,妓女也可以提供感情,比如“李娃”、“关盼盼”、“杜七娘”、“霍小玉”等;三是,只要结了婚,人们就一定是幸福无比。民政局负责办理离婚手续的人员可以统统下岗;
英国沃芬顿爵士在《关于同性恋与卖淫问题委员会的沃芬顿报告》中得出一个重要结论是:“私人的不道德不应当成为刑事犯罪法制裁的对象。”刑法不应当承担对每个不道德行为的审理权。例如,婚外性行为也是不道德行为,卖淫和其他婚外性关系只有程度上的不同,只惩罚卖淫行为是不公正的。因此,卖淫不应被从所有其他不道德行为中单挑出来,被置于刑法审理的范围之中。
联合国文献在1959年(“关于个人和卖淫中的交易的研究”)提出,卖淫本身不应当是非法的。当然,我国的刑法也并不惩罚卖淫者和买淫者,只惩罚强迫、组织、容留他人卖淫者。但是,在行政法规(国家治安管理条令)中,却是禁止卖淫嫖娼的。可惜这点本质的不同往往为人们所忽视。
这两点是实现卖淫合法化的可能的法理基础。
其实,卖淫合法化对国家、社会、个人都是好处多多。
国家通过对妓女征税,“管仲置女闾三百,取夜合之资”。“黄色产业”是“无烟囱工业”,环保卫生、且可持续性发展。日本二战后经济起飞很大程度上就得益于一代女性的肉体。已经采用妓女注册领执照,并开设红灯区的国家和城市有英国、法国、瑞典、荷兰、德国等。这些国家的文明水准有目可睹。
艾滋病已成世纪病魔。要控制性病传播,必须让那些四处流窜的暗莺回到阳光下,定期接受相应的医疗体检。没有人愿意得性病,包括妓女。
减轻治安系统的负担,铲除黑社会牟取高额利润的土壤。让妓女摆脱黑社会的威胁和盘剥。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禁娼政策给了黑社会壮大的空间。
让妓女摆脱剥削,促使召妓价格透明、合理。
中国的贫困人口很多。卖淫合法化能帮助穷人找到摆脱贫困的可能。卖淫合法化不仅能促进消费,拉动内需,推动经济发展,同时还有助于促进收入再分配,缩小贫富差距。
让家庭趋于稳定。性关系的不谐,若不能在婚姻关系内得以化解,男人可能以召妓或找情妇来应付。他不会为前者而离婚,却可能为后者这么做。理因为妓女从不要求客人离婚,而情妇却往往如此要求。换句话说,妓女与家庭相容,而情妇却与一夫一妻制家庭不容。事实上,一妻一夫制并非自然法。爱德华.博克斯在《欧洲风化史》中说它仅是人类一个阶段的婚姻制度。恩格斯也曾经说过:“卖淫是对一夫一妻制的必要补充。”
卖淫不是把女人当作商品。妓女所提供的性行为是一种劳动。劳动才是商品。这是根本所在。卖淫还让女性拥有掌握和处置自己身体的权利——自由高于一切。当国家成为卖淫市场的守护者后,一系列强迫的非法的行为被打击,女性可以完全根据自身意愿出入卖淫市场。而且,最重要的是,卖淫并非女性的专属,“鸭”已经屡见不鲜。
当然,在推行卖淫合法化的过程中,会产生一些弊端,但这些都是可以得到纠正的。而卖淫非法化的毛病则会因为制度的失语积重难返,成为一道一直在淌着血的伤口。
(墙壁上的石英钟表的指针一点点把时间切掉)
大肚子说:17岁的少年写的?
老鼠眼说:是的。
大肚子说:天才确实都是以嫖妓为已任啊!这文章,你那张报纸没法用吧。一个问题,石林嫖妓时是不是还没来得及“插入”就被逮了?
老鼠眼说:是的。他看那俩女的跳脱衣舞正看得兴致勃勃呢。
大肚子说:难怪这般愤怒。这被打断了,确实不舒服。那俩个女的,最后怎么处理?
老鼠眼说:各罚三千,放了。一个叫小真,一个叫小丽。都是“三进宫”。盘子挺靓,石林的品味不赖。我这有她们俩的电话,要不要? 的确是倾国倾城的姿色。
大肚子起身从衣柜里拿出公文包,摸出笔与记事本,回到座位上,说:你写纸上。都干净吧?
老鼠眼说:干净,比天上的月亮还要干净。要不要我现在替你叫来?放心,她们不是某些同志的钓鱼工具。绝对安全。就怕你对付不了噢。
大肚子说:靠。这般小觑我?我现在就打电话。老子今天就当着你的脸,一炮双响,若不能把她们俩日得哇哇叫,我从此以后叫你爹。
(手机铃响。过不多时,进来两个几乎啥也没穿腿长得吓人的女孩。她们脸上化着极浓的妆,举手投足间媚得入骨,嘴里喊着老板。于此同时,帷幕缓缓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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