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黄孝阳:网人(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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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性是商品。其他一切诅咒或赞美皆是一些别有居心的人加以其上的不实之词。学术界对性的视野目前多半仍在生物、心理、文化与历史这三个点上打转。他们显然忘了以经济的眼光打量性。现在这个社会是一个发达的商品社会。必须正视性是商品。也只有正视这点,并深深理解这点的人,才不会为性所惑,为性所困,内心保持宁静,手上才会多出一根用来保持身体平衡的杠杆,从容行走。世界是一根钢丝。性的狂风把它吹得摇摆不定。一个现代人必须冷静地观察到性的商品属性。它是一种用来交换的商品。在漫长的不发达的小农社会里,性一直扮演权力的附属品,扮演着这个通房丫头的角色。而在混乱的工业革命所引起的性革命中,它又扮演着一种人类自己创造的一种宗教角色。这是人对神的僭妄了。应该还其本来面目。
  
  你轻轻地笑,把咖啡往嘴里灌。你没有说话,你静静地看着他。他大约有四十岁。脸长,面白无须,说话慢斯条理。额头宽广,容许四只大甲壳虫并排爬动。眉浓,连成“一”字,偶尔皱眉,“一”字便硬生生断成三截。眼睛略呈棕褐色,人微驼,身子略前倾,左肩上挑。右下颌处有一粒黑痣。据说,这叫富贵痣,痣上还有毛。毛长,黑,而且弯曲,让人忍不住想起身体某部位的毛发。它的存在令这颗痣黯然失色。
  
  他说,商品有价值与使用价值双重属性。性的价值与空气一样,无限大。没有空气,人将窒息而死;没有性,也就没有人类。所谓的无性繁殖,不是没有性,仅仅是省略了性的插入,人为地将“性”割裂开,说到底,它最终也需要一个精子与一个卵子的结合。只有结合才会有宇宙。精子就是时间,卵子就是空间。将时间贯注于空间内,一切“可能”才会生根发芽。但性的价值也无限小,谁会将空气当回事?全世界六十几亿人,人人身上无不自带有这种设备。何况性已泛滥成灾。让一个女人脱下裤子远比与她交谈十分钟更容易些。
  
  你摇摇头,嘟囔道,好像不太容易吧。
  他说,我说的不是女孩儿,可所有的女孩儿都会成为女人的。当她成为女人后,只要付得起价钱,不管是什么样的女人,包括肯尼迪的遗孀她也会在你面前脱钢管舞。总有一些女孩儿难免会被一些玫瑰色的梦呓欺骗,她们还没有机会认请这个世界冷酷到底的风格。幸好,有越来越多的女孩儿虽年轻,却已或多或少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这点,于是或纯情或妖冶,偶尔一个箭步跳到大街上,希望那些开着豪华轿车的男性能开着车呼啸地朝自己撞来。在一个物质社会里,理性会趋于完美。而现在的女人又无非两种。被说成是淑女的,自己心有不甘,这等于剥夺了她们鱼跃龙门的机会。被说成是婊子的,又觉得丢不起这个人,还不好意思将蒙在胯下的最后一块纱布拿开。也难怪,半抱琵琶半遮脸应该能卖上一个好点儿的价钱,而且八大胡同的妓女若遇上街头流莺是要朝地上吐口水的,也是有尊严的。当然,这是玩笑话。理性趋于完美的结果便是感性的失语。爱情神话只剩下两种面貌,一是两个被子女遗忘不得不相互取暖的孤寒老人;一是报刊杂志上那些矫情的文字。女人越来越晓得趋利避害。不仅学会了婚后盘算丈夫的价值,也晓得要在婚前仔细计算。

  他说得不无道理。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这是写在昔时贤文里的吧。你侧过头去打量着旁边那个丰满的少妇。她的腿真白。
  他扭了扭脖子说一个女人的五官、身高、衣饰、学识、谈吐、出身等,这些都是性的具体而微,同时也还是商品,是可以按一定规则计算并支出某种形式的成本加以购买。很多女人已清醒地认识到这点,并学会待价而沽。大家都清清楚楚明白所谓平等只是一个虚妄的话题,男女不可能平等,这世上只存在一个价钱问题,若女人有钱,她同样可以去购买男人,在商品买卖中,这很公平。但不是每个肯将自己出售的女人都贵有自知之明,她们往往高估了自己,这让人恶心。前天我遇上个女人,出于礼貌,请她喝茶,她却卖弄风情叉腰噘嘴说要吃西餐。她太把自己当根葱,不记得自己是谁。商品规则是不能破坏的。我并没有买的欲望,她却要硬性推销。仍然出于礼貌,我请她一个人去了西餐厅。这样的女人我不想再见到第二次。女人无法判断自己在具体某个男人面前到底是值一顿西餐还是值一杯茶时,最好是记得商品是不会开口说话的,它们顶多是用外包装沉默地诉说。不要把双方弄尴尬。性是商品,性是男女之事。女人是商品,男人同样也是。男人想出售自己给女人时也得注意这些。买主永远是衣食父母。你可以冲他们撒娇,可以耍些小把戏吊他们胃口,可以考一百分赢得表扬,但绝对不可以真正惹恼他们。他们与你没有血浓于水的关系。狂怒的他们会往死里下手揍扁你。这是商业法则第一条。很多男女在成功出售自己却忽视了这点,以为自己在对方心中比上帝还大,结果被人扔出窗外摔得四分五裂。商品永远是在一个交换的过程中。交换是这个世界上最基本的规律之一。不管是谁,想得到某件东西就得付出另外一样东西。你想得到这个啤酒罐就必须迈入这间咖啡馆。人类要成为万物之主就必须把自己视作病毒疯狂地掠夺、吞噬。一个男人要得到一个女人就必须将自己的地位、钱财、才华等展示给她看。她若满意,买卖成交,若不满意,买卖告吹。婚姻与爱情皆是买卖关系。人的情绪只一个个模型的反应,可以预测,可以分析,可以根据种种曲线计算出其结果。譬如疼痛,有人打你,你会感到疼痛。譬如喜悦,有人给你钱,你会感到喜悦。只不过这些曲线系数过多,过于庞大复杂,人们对此常心有余而力不足,才说情绪不可捉摸。
  
  你说,爱呢?毕竟新华字典里有这个单词吧?
  他冷笑一声,我曾经爱过人,曾结过婚。少年时候的心真是温柔。尽管自己仅仅渴望性,也会找出许多漂亮的名词将性梳洗打扮,并不停地美其名曰,譬如动不动就挂在嘴边的爱。爱是什么?首先是力比多分泌旺盛,性欲折磨得身体难受。自己需要一个女人,需要去爱一个女人。这是前提。然后便是寻找。按图索骥地寻找。图是根据自己的阅读、生活经历及掺入一些想像勾勒出来的。环境将决定我会找到什么样的女人。她与这张图的相似性可能只有50%,而我找不到更相似的,那只能选择她。这是此刻。等到彼时,我可能遇上一个与这张图相似性有51%的女人。毫无疑问,我会觉得自己爱上了她。爱,其实就是一个不停地选择的过程。其间种种苦闷痛楚都是自己选择权衡利弊时的犹豫、傍徨。而构成这张图的几大基本元素又是在不停地变化。经历不断增加,今天的你已经不再是昨天的你。想像总是此山望见那山,所以,爱只会是一个至死方休的选择过程。至于相濡以沫、白头偕老只是体力、财力等不足以支撑起这个选择过程,或自己意识到若再行选择的成本要远大于维持现状的成本之下的无可奈何的妥协。而人们总是将后者视为爱情。焉不知妥协对精神的折磨无异于一把钝刀子割肉。当然,有些人会老得神经麻木不再觉得疼。
  
  你说,爱,到了某个时候,便是一种妥协。
  他乐了,这话对了。当我们没有条件或者不够资格再行选择时,“选择”失语,“妥协”出席。妥协是双方心照不宣的事,所以“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这些冷冰冰的成语会成为中国文化中“爱”的代言词。我们都需要有一些温情的面纱来掩饰。一些做父母的出于人性本身的弱点渴望控制住自己的儿女,却往往会托词于亲情等美妙动听的词汇。道理都是一样的。一切不能摊开在桌面,否则,重量将压垮桌面。得把某些东西藏于桌底下,用双腿夹紧,用内裤掖好。邻桌女士。她很漂亮,有令人想与她上床的气质。这些是摊在桌面上的。是发给所有人的信号。男人可以据此信号端起一杯酒去勾引她,她不会生气,所有的人也都不会生气。她结了婚,那个看书的小伙子应该是她的学生。这些是藏在桌底下的。尽管我们看见了,但不能当众说出来的,顶多像我们现在面对面小声嘀咕,而且我们更不能因为自己看见这些藏起来的东西便粗暴地走过去,将桌子掀起。那样,不仅是对这位女士的羞辱,也是对整间咖啡馆的羞辱。我们会被众人的口水淹死,会被绑上十字架上烧死,因为所有的人都将感到危险,他们会意识到自己的内裤同样有可能会被我们这样的人撕开,所以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惩罚。
  
  你说,这个世界就这么粗鲁?多少应该有一点儿美吧。
  他说,美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美不是一种客观存在。这就给了那些居于金字塔之上握有话语权力的人机会。他们所口口声声的“审美”只是一些自欺欺人的谎言。一方面,他们需要一些畸形的东西来满足自己畸形的心态,另一方面,他们需要用这些畸形的来控制社会,谋求利益,稳固权力。他们运用各种传媒向每一个人整天喋喋不休这些畸形的才是最美的。他们的努力是富有成效的。谎言重复了千遍也会成为真理,何况这些似是而非的东西。他们的声音甚至传递到每一个刚出生的人的耳边。于是人们在潜移默化中服从了,并习惯了,并认为他们说的才是美的。所以现在的人们多以猎奇为美,以病为美。初中学过的《病梅馆记》还记得么?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美,正则无景;以疏为美,密则无态……这有些悲哀。但没法子。美毕竟是一种认识,不是事实。谁的声音大,谁以为的便是美的,这条亘古不变的道理,不管你一个人在家里摔掉多少个盆子也不能改变。
  
  你说,性是不是美的?
  他说,一些进进出出的活塞动作,何美之有?若硬要谈意义,它就是美的。不过,我个人是否认“意义”的,但为便于沟通与交谈,我还是会使用这个词汇,毕竟它也描述了一种观念上的存在。“意义”,包括“意义”衍生出来的各种信念,从来只是一管迷幻剂,人们靠它来迈入彼此不同的天堂。一个整日奢谈意义的人多半是一个整天手淫着的家伙,他们没看清楚世界的本质,害怕物的世界,害怕冰凉,害怕数字,便用种种臆想出来的意义将自己与世界隔缘。这当然无济于事,所以他们一定会手淫,然后自言自语,痛,并快乐着。
  
  你说,意义?
  他笑起来,牙齿闪着光。他说,惭愧,扯远了。性不是美的。除去繁衍的功能,它就是为了满足一已之私的欲望。欲望要得到满足,必然要从他处掠夺。物不会凭空生出来的,它有个来处,也有个去处。所以男人之形,如狼似虎,不足则阳痿。女人之状,似死如亡,不足则阴冷。掠夺是天性。掠夺什么倒是次要。关键是得把这掠夺的天性通过交媾时的激烈动作发泄出去。掠夺必然得付出代价,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男人掠夺时射出精液,女人掠夺时淌出爱液。当掠夺的天性得到满足,他们瘫软在床上时,又会意识到还得为自己的掠夺找到一个实实在在的物。具体的物能证明他的掠夺确有其事。于是,精液与爱液便成了他们用来炫耀的战利品。至于什么两个人把爱做出来了之说,只是他们在掠夺时又彼此满足了对方的掠夺罢了。有人喜欢喋喋不休的性本身即为美,是性行为与性心理的高度和谐。几千年前,希腊人就说过同样的话。但请注意,用尼采的口吻来说,这里的美只是男人为满足自己创造出来的美,也是女人为满足男人而将自己视为材料塑造出来的美。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三寸金莲现在还会有多少个人觉得美?若有,大家会一起喊变态吧。
  
  你说,美,很大程度上仅仅是一种观念。
  他点点头,作为受了几千年男人奴役的女人更要意识到这点。不过,恐怕意识到这点的女人都没有好果子吃。现在还是一个男权社会。性革命中愿意扮作堂吉诃德的女人不少,最后多也脱下那套骑士的道具洗手为姑嫂作羹汤了。性的动作千变万化,究其根源,只是两种,一是插入,二是被插入。换句话说,性的特征只有两点,一是施虐,二是受虐。你抓、我挠、你啃我肩膀,我扯你乳房。整个性行为从抚摸开始,先是目光的审视、占用。说句不好听点,与屠夫打量案板上的一块白肉差不多。接着再用手指与嘴或轻或重掐、揉、吮、嚼,刺激对方,然后插入,重重撞击,并不断换着体形,什么龙宛转、鱼比目、燕同心、翡翠交、背飞凫、偃盖松……名字确实好听,但万变不离其宗,不是阴茎“侵入”阴道,就是阴道“吞噬”阴茎。每个成年男女或多或少都感受过“侵入”与“吞噬”的滋味吧。女人最初被侵入,可三十如狼四十似虎,学会了吞噬。男人最初是侵入,二十“日立”、三十“微软”、四十“松下”,于是被吞噬。大自然很公平。但不管是侵入还是吞噬,这些雄纠纠、气昂昂的姿势与滚在泥地上打架的小孩儿有什么区别呢?从普遍意义上说,男人是施虐者,女人是受虐者。情况有时会倒过来。有的女人天性主动。有的女人深谙情感敲诈。事实上,每个男人心灵里都藏有一个女人,每个女人心灵里也藏有一个男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男人是女人,女人也是男人。大家都知道,性染色体结合方式为XY的为男人,结合方式为XX的为女人,但结合方式为XXY或者XYY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可不少。我所说的男人与女人,一个是作为掠夺的符号存在,一个是作为忍受的符号存在。当人能够去掠夺时,他便去疯狂掠夺。当人无法掠夺时,他便开始忍受,而其中却没有第三条道路。人的一生都深陷在施虐与受虐的狂躁中。所以说,他人即地狱。每一个人都是孤立无援的无望的存在着。
  
  他的话可真如滔滔黄河水啊。你都糊涂了。知识确实是一种可以凌驾于他人头上的权力。你皱起眉头说,性是美的。我曾经开着一家店。店门口的马路并不宽,遇上下雨天,一些女孩儿便会在店门口挤成一团。头发湿漉漉的,隐隐纺约地看见里面粉红的内衣,这很容易让人心摇神旌。那时,我还没有结婚,身边也没有女人。于是,非常渴望。却说不清具体是渴望谁,似乎只要是一个女人,声音轻柔,能伸手轻轻触摸我,我也能很随意不用担心什么苛责去用心触摸她,也就足够了。惭愧,所谓的“触摸”,只是性的另一种表达方法。只不过,看上去不那么露骨,好听些,易让女人含羞一笑、心领神会而已。记得那时对自己说,愿老天爷保佑我能遇上一个会懂得用身体或语言来告诉我,她也很想的女人。不再有其他什么,这就是埋藏于每个人内心深处最为原始也最为纯粹的欲望。这是性,也是这世上最为真实的东西。性是生命之源,是生命最为张扬淋漓的形式,也是男女之间惟一能够真正结合在一起的方式。热爱生命其实就是热爱性。
  
  他笑了说这段话的逻辑是何等混乱。对一些东西的理解根本是浮光掠影。简直与牧师布道差不多。也能理解,少年人嘛,难免唯美、感性些。对了,你似乎不大喜欢喝咖啡?品咖啡不但要用调动味觉,享受芳醇,除此之外,更需留意四周氛围。最重要一点是趁热喝。咖啡冷了,不管其品质多好,冲泡技巧如何高明,都会让人索然无味。用心品尝,找出咖啡后面的东西,不仅仅是文化与历史,那些报纸上说过的。找出你自己对咖啡的理解,尽管你不喜欢。但你已经在尝试,你就应该试图给出自己的理解,对吗?性就是一杯咖啡。过了热度,便乏善可陈。我曾经试图给性下出一个比较清晰的定义。认为它不是交媾,不是雌性与雄性之间的上上下下,虽然它包含这些,但那些只是性技巧,不是性的实质。但我却始终给不出一个哪怕是漏洞百出像学术书上的定义。很遗憾。性有时就像隐藏在星星后面的夜穹,而我们则往往是根据这点点星光来推测夜穹。
  
  你说,记得那时很喜欢一篇文章,劳伦斯写的吧,“与音乐做爱”。这名字真是魅惑人心。打开音响,放松身体,忘了自己,只剩下心。琴声悠悠扬扬,随着万物涌动卷起的潮水一层层泛起。空山细雨、小桥人家,几只画眉啾然鸣来。男的倜傥,女的俊俏,手牵手,脚踩着云,然后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噫,云卷云舒,花开花谢。这似乎便是真正的性,发于内心深处,不借诸于外物,充满善意,只缘对生命真挚的爱。相视一笑,抱紧,搂住,相吻,全身心,不仅仅是嘴与舌之间的纠缠。心灵在彼此的绿草地上呼啦啦跑。手指开始颤抖,皮肤忍不住哆嗦起来。云从海中生,风大搓如绳。月明叮当声,清脆响不沉。一扇扇门迅速打开。然后肩上生出翅膀,万千流光将两个人轻轻携入天堂。
  
  他说,我也曾读过他的文章,确实好,可惜这只是文章。用汉字码出来的文章。是用来哄那些对文字有着情结的不更事的女孩们的。更可惜的是,等到我明白了这点,我已经把一个女孩儿变成了女人,而她继续向我索取的却远远超过我所能付出的。她想结婚。于是,我便与她结了婚。等到结婚后,原本隐藏在这些文章后面的肮脏、琐屑、丑陋自然一览无遗了。没有谁的肩上会长出翅膀。就算有,那也是畸形,得赶紧送医院做手术。幻觉剥落,真实登场。我不想说什么锅碗瓢盆交响曲,那很正常。那是生活。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她竟然不允许我在房间里放屁,不得这个,不准那个,一切都得按照她的意志生活着。

  你说,婚姻是什么呢?
  他说,婚姻,说到底也就是两只刺猬在滚在一张床上的问题。两只刺猬为何要爬上一张床?原因很简单。从经济这个角度讲,第一,买一张床当然要比买两张床划算,这个小算盘人人都能拨,当物质匮乏时,大部分的婚姻都是互相把铺盖搬在一起,以减低生存成本,降低风险。第二,人人对性都有欲望。男人目前还可以通过市场躲躲闪闪地去购买性,女人连市场上哪儿能出售性都找不着门。而婚姻所能提供的性是极其便宜的,它是不必于即时即刻再行支出显性成本的,甚至不妨说,你在享受婚姻提供的性时不必再行花钱。你已经为婚姻支出了各种各样的成本,金钱、时间、隐私空间被侵犯、以及不得再行染指其他异性这种所谓的责任等,所以性在婚姻中的价格必将趋于零。婚姻双方按法定程序对彼此都拥有性的权力,履行性的义务。若有哪方胆敢不履行义务或蔑视对方的这种权力,另一方可以理直气壮以受害者的面目出现要求解除婚姻关系,并会赢得公众的理解与支持。年轻人常因为对性的渴望,肆意动用上述种种成本去购买婚姻,结果后悔不迭。覆水难收啊。婚姻中的性是最便宜的,但也是最贵的。性在婚姻中,只是婚姻的附属品,属于买一赠一。你所耗费的成本只是一种隐性成本,在公众的认知范畴里只会体现在婚姻之上,而不会以你获得的性服务质量与数量来衡量。所以纵使你对婚姻中的性有着百般不满,也不得不受婚姻的各种约束,忍着,痛着,苦闷着。是这样么?
  
  你想起自己的前妻,你没作声。你把手指头放入嘴里啃。
  他想了想说有时想,若有谁积个公德心,不妨建立起一条曲线来把任何一种婚姻中的性的价钱详细计算出来。影响曲线波动的元素有收入水平、性能力等。这样,若有一方因为种种缘由拒绝了对方的要求,则必须允许对方按此价钱去婚姻外寻找性。没有什么不可以被计算。数字是这个世界之母。它构建一切。所谓哲学,也仅仅是数字以概念的形式在一个理论世界上的运行。所以万物皆可通过计算机研究并加以分析。
  
  你皱起眉头说现在哪个女人买不起一张床,性似乎随处可得?有必要弄得这么麻烦吗?
  他拍了下大腿,对极了,这也是现在为什么会有越来越多人抱单身主义的根子所在。但请注意,床仅是一个比方。事实上不管物质有多么丰富,人们永远还会有自己想要却买不起的东西。不可能人人都开法拉利吧?不可能人人都不工作整天泡妞吧?又譬如政治权力、社会地位等这些看不见摸不着但的确存在的东西,它们也是一张“床”。婚姻的床便将两个人捆绑在一起,以谋求更大利益。最典型的例子莫过前二年美国的克林顿与希拉里了。两只刺猬之所以要爬上一张床绝不会仅仅只是经济上的考虑。生理上,他们要高潮,他们要抚摸与被抚摸。社会上,众口烁金,什么鳏寡孤独,什么老处女变态男。生殖上,血脉的薪火相传。文化上,修身治家平天下。心理上,情感满足。人都是渴望爱与被爱的嘛……可惜人易受情感欺骗。他或者她,太渴望驱除掉人与生偕来的孤独感。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务。不管做爱时阴茎插得有多深,拔出来,你仍是你,她仍是她。在你身上划一刀,这种疼痛只会属于你。哪怕她晕厥,在想像中夸大或缩小这种疼痛,她也不能完全感受到这种疼痛。纵然她在自己身上也划上一刀,伤口的深度、位置、身体条件、各自对疼痛的理解等,感受也不一样。人们不愿意正视这点。人不仅是一种疯狂的病毒,还是一种极为愚蠢的疯狂的病毒。
  
  你说,婚姻的实质真是这样冷漠吗?
  他说,婚姻的起源即是对财产的保护。它是父系社会的产物,是把女人视作物,一种可供交换的财产。至于母系社会里的一些所谓的“走婚”等,并不是婚姻,只是人类繁衍的本能在生产力极为低下的情况对抗恶劣的自然环境下的选择。那时,多生下一个孩子,当然就多一份人类活下去的可能。女人因为生育而成为神祗,有权与想性交的任意一个男性发生关系,包括乱伦。“活下去”这三个字在很大程度上还决定了母系社会刚迈入父系社会时的性行为。相当长一段时间,人们是按照供养关系,而不是血缘关系来决定是否发生性行为。但随着生产力的逐渐提高,人类学会狩猎与农耕,私有财产出现,保护财产成了首务之急,于是,婚姻出现,妻子成了丈夫的财产。一开始规矩还不严,婚姻还未能完全统治性,女人在婚前还可以有性行为,所以当时普遍有“杀首子”之风俗,以求保证血缘的纯净。到后来,婚姻完全统治了性,人类彻底迈入农业社会,任何一个女人的婚姻都已不能再由她自己说了算。女人已经完全沦为财产,她不仅是父母待价而沽的商品,也是某个男人即将购买的财产。若发现某个女人有婚前性行为,这意识着财产的被损坏,男人有权向女方家庭索回聘礼或是要求赔偿又或干脆把女人休回家,而女人则来遭到来自于父母兄弟姐妹们的羞辱,认为坏了门风,其下场多半得投河自尽拉倒。为保护女人贞节这种财产不被损坏,人的想像力与创造力不断攀上新的高峰。贞操带、守宫砂,最恶劣的无过于用线将女性的外生殖器缝起来。将仲子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杞。岂敢爱之?畏我父母,仲可怀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这是《诗经》里的歌。讲述一个女人爱上了一个男人,在他翻墙爬树来找她时,惧怕别人发现、父母责骂时的心情。她为什么怕?因为她是财产。她虽然爱,但她无权作主婚姻,所以只能“怀”。不妨说个玩笑话吧。若把“婚”字拆开来,也就是一个女人昏了头。为什么会昏头呢。最早男人是用棍棒敲晕的,现在多半是拿甜言蜜语灌昏的。
  
  你笑起来,你说,现在,甚至在我们所能看得见的明天,婚姻仍然是男女双方通过一种合法程序把对方视作自己的财产或者说玩具的关系。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所以男人对夺妻之恨一向是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而时代进步的特征则是女人也会对有了外遇的男人做河东狮吼了。因为他们觉得自己被冒犯了。是不是这样?
  
  他也笑说人的两大天性是施虐与受虐。这在婚姻生活中尤其体现明显。什么是施虐与受虐?不是说谁在交媾中体位居上,是指故意让对方难受。这两种行为犬牙交错地纠缠在一起。她喜欢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你不喜欢。你发脾气,对她大吵大闹。你是在施虐,但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让你难受了,你也是在受虐。而她踩在地板上已经是对你的施虐,若她此刻听了你的话,穿上鞋子,她又是在受虐。若她不理你,继续踩在地板上,你们两个人中间必定得有一个妥协。妥协的这个毫无疑问是婚姻生活中经常受虐的那个。受虐与施虐甚至能够以一种很浪漫的情调出现。比如你亲吻她,她湿了很想要,你仍然继续吻她,不急着给她。你是在施虐,当然她是在享受受虐了。不妨拾一下先人的牙慧吧。若用马克思的口气来说,施虐与受虐是辩证的,是矛盾的,是不可分割的。不是人人都喜欢施虐。人有膝盖,自然便会渴望向某种东西跪下。这便是受虐。写《梦溪笔谈》的那个沈括挺有意思。宋代有个姓朱的写了本《萍洲可谈》,上面提到这位老先生经常被她的妻子鞭打揪胡子弄得满脸是血狼狈不堪。老婆死了,按说翻身了,结果老先生反而郁郁寡欢,甚至想投水自尽。所以说,施虐受虐也是所谓的爱的一种形式。只是,当其中一人施虐的度超过另一个人受虐的度,又或者其中一个人改了胃口对受虐的欲望要大于施虐的欲望,对方又未及时发现做出相应调整时,婚姻便面临着解体。这个度,每个人的标准不同。理解也不尽同。有些人能够忍受妻子的拳打脚踢,却不能忍受妻子不吃自己煮的早餐。婚姻是有成本的。当双方或其中一方确信,维系婚姻的成本要远大解除婚姻的成本后,夫妻关系便会立刻完蛋。
  
  你闭紧嘴,眼睛往那个妖娆少妇的下半身瞄去。
  他说,不过,我情愿把婚姻比作一锅慢慢煮沸的水。很多事物上,人们毕竟不能达成一致看法。譬如我以为她压迫了我,她却认定是我压迫了她。这也正常,人皆有个性,个性不能互相妥协,对彼此当然都是伤害。所以,在婚姻这锅渐沸的水里,我与她这两只青蛙终于慢慢皮开肉绽了,还好,没熟透,还有力气从锅里蹦出来。这让我很高兴。有太多只青蛙因为醒悟得晚,被这锅水煮得连骨头渣子也有剩下。打着爱情招牌的性多半还有点儿新鲜感。婚姻中的性则是一块被嚼得生了腻的口香糖。场所渐渐固定,时间渐渐固定,甚至于连做爱前的话、调情的动作也无不变成了照本宣科。没有激情。人虽然是一团无用的激情,偶尔还是需要被激情激动一下。人们无法在婚姻中的性找到一丝火星。一切都是死气沉沉,不管有多少花样,其实质还是死气沉沉。因为躺在身体下的这个人不能再让自己激动。已经是人的问题了。人都是会被彼此厌倦的,天底下最糟糕的事恐怕无过于一天十二个时辰皆盯着一张脸。但外遇无济于事。当她向我坦白渴望想通过外遇唤醒激情时,我只好告诉她,自己早已试过,却没有丝毫益处,反而会因为负疚之心而惴惴不安。应该说,外遇是对婚姻生活的一种有益补充。“出轨”无论是精神上的,还是肉体上的,就目前而言,虽限于目前的伦理道德规范不能大力提倡,至少不必指责与禁止。
  
  你随口应道,真的?
  他说,应该是这样的。几个世纪前的意大利贵族还把妻子有权拥有其他丈夫作为条款写在婚约中。大家都是成年人,承认肉欲,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并有勇气承担后果。这样其实很好。因为要保持婚姻这种形式,又要解决婚姻中的种种不和谐,包括性冷淡,那么外遇是最科学的,是最经济的。离婚的成本很大,不说名人那种需付几千万元赡养费的离婚,就是普通人,也得伤筋动骨。我之所以说没有益处是因为我个人已经觉得天底下的女人都是一回事。从来就没有七仙女。关了灯,老母猪也一样。我尝试过一夜情,同时和几个女人睡过觉,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性只是一种幻觉。睁开眼,天亮了,手中依然两手空空。阳光把风倒空。我在屋子里魂不守舍。性已不能再激发起我对生命的想像。所以我现在对性的态度是当身体渴了的时候,就去找杯水来喝。喝完了,便把水杯扔掉。当人们从少年迈入中年后,从性中只能获得发泄的满足,不能再获得愉悦。尽管仍有高潮,那只是身体的高潮,与心灵无关。愉悦是一种非常珍贵的想像力。中年人多半已经丧失了这种想像力。很惭愧,我现在只有看着银行折子里的那几个不停向上翻跟斗的阿拉伯数字才能获得愉悦。毕竟数字向上的空间是无限的。而性太单调与乏味了。它的花样是用文字写得完的。
  
  你忍不住说性并不意味着插入,高潮有时通过一个眼神就能得到。赤子之心的那份敏感会给人们带来最为惬意甚至是让你热泪盈眶无法言语的大欢喜。我承认。我说过,那得有一颗少年的心。性不是动作,动作本身无可厚非,并不具有真正让人愉悦的力量,若只单纯为动作而动作或将其变形夸张扭曲,那就成了淫秽。活塞运动做久了,也无趣得紧。要爱对方,爱与自己上床的这位,至少是在那时爱,全身心地去爱,没有羞耻,没有征服,相互间完全的奉献与给予。只有给了,才能得到。只有得到了,才能再给。自慰手淫虽能够解决暂时冲动,而随之而来的空空荡荡、无所适从反而会让人生起罪恶感。
  
  他说,我很明白这些。问题是为了性而爱,然后告诉自己要尽力地给,这里虽有善意,但是不是很可笑?目的是惟一?为达到目的甚至不吝于在“手段”上贴上爱的标签?这是不是有点儿无耻了?如果所谓的“爱”真沦落至此,恐怕一干少年朋友会提着菜刀与你拼命的。
  
  你说,性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一个人的,它是艺术,是花瓣一片片开放。充分的前戏,毋须焦虑。花朵会潮湿,山峰会挺直。不抱怨,给出内心的爱,最真切的感受。阳痿、阴冷多是心理上的阴影。要驱赶它们,只有爱,爱对方身体的每一处。先天性的器官损坏并不影响自己找来替代品,并把这个替代品视为对方身体,一样去爱它,还会有什么不能解决?性是做爱,不是交配。一坛酒埋于地底慢慢发酵,打开一看十里都香,不管大口喝还是小口品,酒的滋味只有用心才能感受得到。做爱时,不去想其他,简单说,努力让彼此取悦。大家都坦然,喜欢什么、希望什么,不必掩藏,这是人的本性,不必压抑。心事重重的人是无法欣赏到满天云霞的灿烂与瑰丽。做爱还包括最后的抚摸、温情与紧紧拥抱。要感谢对方给了自己这样美的享受。只有抱一种感恩的心态,才能做得更好,才能真正把对方打动。这最后一个休止符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是做爱还是交配。
  
  他说,你说得真好听。可我不赞同你说的话。你是用文学语言试图掩盖性的实质,并在不断地转移话题。做爱只是交配的美其名曰。你还感恩呢。真了不起。你想说什么。爱能占胜乏味?哪怕身体不行?你真会开玩笑。
  
  你说,高潮是让人梦寐以求的,高潮本身不过是肌肉的几次收缩。给我们愉悦的只会有心灵。所以我们不要在做爱中念念不忘高潮。患得患失,会成为压于心头的重石头。放松自己,然后呼吸,我是一只臭袜子,而在床上的她则是另外一只。若真能这样,善募大焉。
  
  他说,但这些似乎是性技巧吧,与爱有关吗?或者说你以为的爱就是一些性技巧?那么我们为什么要性呢?获得愉悦的途径多去了。譬如银行折子里的数字。性有何必要存在?
  
  你说,性是通过对方来验证自己作为男人或女人的存在。你说人作为生命这个概念存在是完美的,但单独的男人或女人因为人的认知是缺陷的,性让人们在刹那间接触到完美,然后深深感动。这个记忆烙印于每个人脑海深处,永不会抹去。这世上不会再有任何东西能有此功效,钱财名禄,总是得到了还想得到更多,人本性的贪婪与不满足只有在性上才能得到释放。真正意义上的一次做爱最后留下的只会是心满意足。我在草地上行走,无论春夏秋冬,我都能感受到大地的盎然生机。什么鸟从天空飞过,鱼在水底游动,草在山上生长,风在原野里闲逛……这些都是人性,随季节轮回衰荣。然后扯高嗓门问四方,大地之下是什么?是生命之源,是性。我微微笑,在苍穹与大地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切都是来自于此处,也终将归于此处。
  
  他说,这样的话由一个少年人说出来,我很高兴,可我这么一个中年人若真也是这么认为则是滑天下之大稽。你这是把性的繁衍功能无限放大,并加以美化。很多年前,我也是与你一般想。理智必定会落后于身体。人们在干了许多事后,并不会清楚自己干了些什么。那时,我也认为性是生命赐于人类宝贵的财富,爱惜它,使用它,思考它,人们或能因此接触到生命的本身,让自己接近于神。我还认为性应该是创造性的富有思想富有力量富有奉献精神的一系列行为,机械的乏味只是它的丑陋的外衣。性就是《巴称黎圣母院》那个守钟人卡西莫多。所要要性唤醒,要进行性的心灵。而在上床之前真心真意送一冰箱的花给对方。也是性的唤醒。惭愧,这些真有趣,可对于我这把年纪来说,它们确实是睁眼说瞎话。我也不与你辩。你的头脑一片混乱。你并不很明白你所说出来的话的意思。你不了解它们。你只是急于辩论,甚至不愿意去推敲你话里面的逻辑关系。当然,道理歪理,人各取之。每个人都有着各自的道理,每个人不同的时候也会有着不同的道理。人总是自以为是,包括我。不说性了,这个字太刺眼。我们换个别的话题吧。不争论,只是述说。譬如谈谈音乐?
  
  你说,音乐中的摇滚是对性的反动,在那没有美感可言,只是发泄,声竭力嘶地呼喊。它嘲笑的是人本身。性在其中作为一个符号得以放大。于是,摇滚多沉溺于性的细枝末节,然后颓废,感觉荒唐。这作为揭示人之生存荒谬的形式倒蛮有趣,可因之却让许多人认为性本身也是荒谬的,这就不好玩了。人既然存在,那么性就应该是美好地存在。不要唾弃性,除非自己唾弃人。
  
  他乐了,手在桌上轻轻一拍,你真能扯。把音乐与性又扯到一起。我服你了。是的。我就是唾弃人。因为理性。性本来就是荒谬的。摇滚更能抵触到音乐的实质,那种人生而无望的悲凉。我不喜欢听。所以我现在坐在咖啡馆里听着萨克斯风。摇滚太尖锐了,让我疼痛。这让我很不舒服,我情愿不去面对它们。好了,既然你还想谈性,那么你说说,色情与情色之间有何区别?我猜你一定会说,性不是色情,性是通过身体的结合来触及生命本身获得愉悦,而色情只是把性里面的枝叶加以夸张的描绘,性是互相间的尊重,色情必然带有侮辱性之类的话。对不对?我告诉你,这只是所谓的五十步笑百步,是一帮意淫分子穿上那件“皇帝的新装”在大街上赤着上身行走。他们虽没有光屁股,但人们在打量他们时,都看见了他们下面的那玩意儿。
  
  你说,你太复杂了,性本来很简单。社会只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性则是让两个单独的人溶合在一起成为一个大写的人,所以就算性器官与排泄器官靠得再近,也不必羞耻,那是毫无必要的。男人女人,一阴一阳,阴极阳生,阳极阴生,此为太极。太极、两仪、四象、八卦……万物生生不息?你说,一切的物,本原都是一样而且简单,不要为着迷于那些本原是如何排列,那会让人眼花缭乱晕头转向,性真的很简单。简单的才是最美的?
  
  他起身,伸手将咖啡杯端起,一饮而尽说你不必这么大声,不必伸胳膊蹬腿,不必这么仇恨地看着我。我不是聋子。你看,你说得多带劲,唾沫溅得多远,多么潇洒不凡。瞧瞧,对面这位邻桌女士的大腿已朝你这露出雪白的一片。别扭过头不好意思看。你真是一个唯美的灵魂至上论者吗?虚伪的家伙。算了,到此为止。说真的,刚才有几次我还真想把咖啡泼到你脸上去。还从来没见过你这样愚蠢颟顽的傻瓜。不过,我还是很高兴。这世界上总得要有点装模作样的傻瓜种子。送你三句话。一是不要太坚信自己所相信的,你现在所捍卫的十有八九最后要把你当一只猴子耍。二是把一个杯子倒空来远远比急着去接纳一个新事物重要得多,你现在过于感性。三是灵魂从来只会是肉体的一根盲肠。
  
  36
  
  男人走了。他继续发呆。男人的话把他的脑袋搅抖成一锅稀粥。他闭上眼,想把男人的话消化掉。草是褐色的,屋子是绿色的。在草与屋中间跳来跳去的青蛙是白色的。这是一种色彩斑斓的诱惑。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地滑过,却发出种种嘈杂的声音。他露出笑容,想伸手拽住某只青蛙的大腿。冰凉的,且有着滑腻的腥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他鼓着眼,赤脚站在地上,惊疑不定。
  
  一切已在从阳光中暴露无遗,包括他双腿中间那玩意儿以及手上这滩粘乎乎的液体。桌子、椅子、还有床。他用脚踢了踢墙壁。墙壁上方那幅画上的女人是几何形状的,正举起一个破瓦罐往自己身上倒水。水甚是清亮,颜色很白,里面没有黑色的虫子。他吁出口气,往窗户外望去。风正把玻璃窗拍得当当响。他望了一眼天空,又望了一眼天空下。草是绿色的,屋子是褐色的。在草与屋中间有个圆桶样的年轻女人走过。没有青蛙。女人的身后还有一个白发苍苍提着菜篮子的老大妈。他扯过枕巾,将双腿中间那玩意儿擦了下,又将沾满液体的手擦了下,然后用手轻轻地弹了那玩意儿下,咧嘴乐了。他在将枕巾扔回原处的同时,用脚勾起扔在地上的衣裤,匆匆套好。衣服有点儿小,还有些脏,不过这总比什么都不穿光着屁股跑大街上好。
  
  人呐,也就是一群穿了衣服的畜生。他对着洗手池上面的那块碎了半个角的镜子龇牙咧嘴了几十秒钟,意识到什么,双手食指抠入嘴内,将脸部表情用力向上拉,拉了几秒钟,停下来研究镜子里的那个自己几十秒钟,终于满意了。他出了门。有些饿。他张开嘴一连咽下几口空气。空气确确实实能充当食物,这是他的经验。或许每一个挨过饿的人对此多少都不无心得,虽然几秒钟后,大家就不得不把它从双臀之间放出来,可有几秒钟的充实感毕竟是好过一点也没有。他在马路上停下。商店橱窗玻璃很亮。里面有个头上扎着小羊辫的小女孩儿儿正津津有味地啃着手中的烤羊肉串。小女孩儿儿的脸是圆圆的,比苹果大多了。他舔了舔嘴唇,在女孩儿抬起头望过来时,转过脸,紧走几步,再用手往自己腮帮子上拍了一下。妈的,这样一个青天白日的下午,竟然有蚊子。他小声嘀咕道。不过,马路上并没有其他行人,他的声音很快就消失在空气中,连一丝涟漪都没剩下。他的目光在马路上茫然地扫来扫去。打地的阿姨把这条马路扫得可真他妈的干净。他嘿嘿地干笑出声。笑过几声,肚内便叽哩咕噜地直响,愈发饿了。
  
  有风吹来。风裹在阳光里,拍打在皮肤上,像一些粗糙的沙粒,更让人烦躁,却又避无可避。他晃晃脑袋,横着晃,再竖着晃,晃了几分钟,想起自己不是一个酒瓶子,便又力往自己脸上甩了一记嘴巴。他昨晚喝多了。一个人在屋里喝,没有下酒菜,嘴对着壶嘴吹。酒是在街角杂货铺买的。二元钱一斤。卖酒的瘪嘴老头哆哆嗦嗦说,这酒自家酿的,劲倍儿足。他不信。老头儿恼了,手抖抖索索舀了碗请他尝。酒发浑,颜色泛黄,看上去与尿差不多,泛出一些白花花的泡沫,不过闻着却香。他瞅了眼老头上浸在酒中的那根乌黑的大拇指头,抽抽鼻子,想不喝,嗓子眼里的那几只酒虫却抓挠开了,真他妈的痒啊。他一闭眼,端起碗,不客气地喝下一大口,顿时就感觉脑后勺像挨了一棍,嗡嗡作响。嗓门大了,手指头也不听话了,他从裤兜里掏出准备买盒饭的五块钱,用力拍在桌上。
  
  酒仍没有醒,一些残渣猛地泛出泡沫涌上来。他的身子晃起来,在马路上走一步,退两步。走了几步,人又回到那家有个小女孩儿儿啃羊肉串的商店。小女孩儿儿已经不见了。商店里的电视机里有三个姑娘正在尖声叫道——苹果熟了。他想了想,掉转身,继续走,仍然是走一步退两步。那老头儿的酒怕是掺了工业酒精,否则哪有这么冲?自己睡了有多少个小时了?他撸了把头发,想起老头儿颤巍巍的收钱的手,冷不丁地笑起来。老头儿的手在触到那张五元钞票的一刹那,忽然迅速弹开,似乎被毒虫螫了口,脸青里透着白,眼睛却血红。老头儿人极瘦,颧骨高耸。牙齿缝里有凉气在不停地钻出钻入。枯柴似的手上就好像吊着一块大石头。他想,人活到这份上,也算是彻底了。
  
  他来到这个城市已有好几年了。最早在南边的平房里住,现在北边的平房住。南边的,十五平方米,月租要三百五。北边的,只需一百五。但北边要更吵一些。天蒙蒙亮,收破烂的、赶早市卖菜的……各种各样的声音像一把盐撒入油锅里,毕毕剥剥地响着。他被惊醒了,用被子蒙住头,油烟味却无孔不入。有几次,他恨不得冲出去,抡起锄头,将这口油锅砸得粉碎。可哪里会有这么大的一把锄头呢?猪八戒自从当上了净坛使者后,那根五齿钉钯也在人间踪迹全无。他蜷曲着身子在床上咬牙切齿。他冲外面吼了几声。外面闹得更欢了。他没忍住,蹦起来,推开窗户,目光搜寻着,掠过路边一张张黝黑结实的脸庞,锁定在一个正在高声叫卖青菜的小孩儿身上。他高声喊道,丫的再叫,老子一刀灭了你。黑黑瘦瘦的小孩儿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没理会,继续扯动脖子,像公鸡打啼,吆喝得愈发带劲。他火了,窜下床,光着脚冲出门。但没等他嚷出声,小孩儿手中已多出把明晃晃的尖刀,刷刷刷,将一块烂菜帮子抛向空中,干脆利落地剁成几块。他只好忍气吞声地走到他面前,多少钱一把?小孩儿咧着嘴,手指穿入刀把后的圆环,刀尖甩动。小孩儿说,三毛。他往后退开几步说这么贵?小孩儿说,刚才还卖四毛,就剩下这点所以便宜卖,不信,你上别处问问。他走到前边问了问,果然是四毛,便折回来,在小孩儿手中买了一把。
  
  再后来,他渐渐习惯了这些喧哗的声音。艺术来源于生活。再怎么说,他还是自视为一个艺术工作家。虽然过去住南边的平房,现在住北边的平房,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生命轨迹仅仅是在圆规划出来的一个圈上。事实上,其中有一年,他居然住进离市中心仅隔二条街的公寓大楼,并认识了开电梯的老女人的侄女。那周梅可真野。头发红中泛着绿,绿里飘着黄,除了黑色,其他颜色全齐了。大冷的天,仍穿着条吊带背心裙,露出一大堆肉,让人不得不咽口水。而且还特会花钱。他也不明白自己当初怎么与她勾搭上了。反正两个人有段时间天天就是下馆子、看电影、吃冰淇淋、满大街乱逛买各种稀奇古怪的小饰品。
  
  她叫周梅。开电梯的老女人告诉他的。可他叫她周梅时,她从不搭理,还愤怒地朝他吐口水。她说她叫kitty,并拽起他的耳朵,把这几个英文字母用唾沫搅拌了下,再用力地吐进去。他的耳朵被她拽得很长,所以kitty吐完口水后,他便把耳朵当成手帕擦去脸上的唾沫。他那时觉得很幸福。可惜外国货毕竟是外国货,不是一个小瘪三能够用得起的。当他手里的钱花得差不多时,kitty也就不见了。他问开电梯的老女人她侄女上哪儿了?
  老女人则一脸警惕地瞧着他,问道,“你想干什么?”
  他说,“我想找kitty。”
  老女人说,“开的?不认识。”
  他急了眼说,“我找周梅。”
  老女人说,“找周梅干吗?”
  他说,“我有二本书放在周梅那里想拿回来。”
  老女人仰起身,上一眼下一眼打量着他,好像从来没见过他这个人。
  他心里发毛了,继续说,“我还欠周梅一点儿钱,想还给周梅。”
  老女人这才哦了声,“那你给我,我转交周梅。”
  他咽了口唾沫,小声说道,“我想亲手交给周梅。”
  老女人说,“那可不行。我也不知道周梅在哪里。”
  他说,“你刚刚不是说你想转交给周梅吗?”
  老女人说,“我是说转交给周梅的父母。”
  老女人的手五指箕开仍然坚定地摊开在他面前,上面的青筋纠结成一团一团,还不时跳两下。他差点儿抓狂了,牙齿直打颤,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过了好长一会儿,咬紧嘴唇,从口袋里摸出叠钞票,又从中捡出一毛钱放在老女人手上。
  
  后来,他一直没能再看到kitty了。她好像从来不曾在他身边出现过。这让他怀疑kitty根本就是自己的一个幻觉,否则身边为何会没有她一星半点儿的痕迹呢?只是那段时间钱飞得可真快。他做过统计,短短两个月内,他已花去了六千多块钱。这很让他懊丧。因为没多久,他所在的那家公司宣告倒闭。公司老板在办公桌上留下一封眼泪汪汪的致全体职工信后便人间蒸发。
  为争夺老板留下来的那几张大班椅,几个同事甚至大打出手。一个女的抓破了男的脸。另一个女的说要干老板的娘。还有一个男的则提醒她老板的娘怕是只剩下一堆骨头渣。他站在旁边欣赏了一会儿他们脏兮兮的面孔,回了家,不声不响地收拾好行李,对公寓门口的保安说了一声出差,就来到城市的北边租下一间平房。
  
  这几年他认识的女人还真不少。有自称是天使的,有自称是天使可下凡时不小心脸先触地的;有说李清照若见到她准会活活羞死的,也有会眨着眼睛听他吟诗然后说一声牙齿好白的;有在菜市场为一毛钱讨价还价大眼瞪小眼认识的,有在文学青年笔友会上觉得彼此都有寂寞需要排泄而认识的。当然若按古龙先生提出的标准分,那只有两种,上过床的,没上过床的。
  他不大记得她们都长什么样了。她们像太阳底下飞过的一串雨珠儿,被一面玻璃拦住后,便紧贴着玻璃窗往下滑。速度有快有慢,个头大小不一,痕迹或粗或细,很快,全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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