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黄孝阳:网人(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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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家没有多大改变。爸爸妈妈已衰老得厉害,一些话老车辘轱着推来念去。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过就是一天问上好几次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又打算什么时候走,还有你也该再娶个老婆了。他们每问一次,你赶紧应上一声,心里颤颤的。爸爸手上的皮肤与一块干裂的树皮没有多大区别,手指肚上那些黑乎乎的污垢似乎怎么也洗不掉。你把爸爸的手浸在温水里,拿了块香皂,使劲儿地搓。爸爸有些窘迫,嘿嘿地笑说干嘛干嘛。
  
  那天晚上你把爸爸妈妈的手都握在手里。妈妈的手比起爸爸也好不到哪里去,干冷、粗糙、生硬,整根食指都是青紫色的,这是长期在冷水中洗衣、刷洗各种事物所造成的后遗症,到了阴雨天,青紫色就会变成乌黑色,而且肿大,骨节就疼,什么事都干不了,还好现在爸爸已经退休,也懂得体恤妈妈做一些家务活。老伴,老伴,老来相伴。爸爸妈妈年轻时的感情并不好,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也许是贫贱夫妻百事哀,就算是逢年过节,他们也会因为多买几斤肉而争吵起来。小时候真馋,越没吃,越想吃。每个月吃肉的次数屈指可数,就算青菜,那也得小口吃,不能放平筷子去挟,否则爸爸会重重地把碗往桌沿上敲。
  有一年中秋吃包子,妈妈提前做好几笼。你半夜去偷吃,吃撑了,还想吃,就把包子撕开,只吃里面的肉馅。第二天爸爸发现了,气得发抖,抄起厨房里的锅铲就抽你嘴巴。你牙齿都被打掉了几颗。妈妈也拿鞭子抽你,然后就掉了眼泪。这包子还要敬祖宗的,你这样吃法,不仅家里其他人没得吃,而且是对祖宗的大不孝,你太自私了,确实该打。
  
  自己现在变得如此嗜好红烧肉应该是与小时候的这些记忆有关吧。你用力握着爸爸妈妈的手。如果说你比城市里长大的同龄人吃的苦多十倍,那么,爸爸妈妈所吃过的苦恐怕要比你多千倍、万倍。那些心酸的事情还是不提也罢。毕竟日子总算熬到现在,家里的经济条件也算得上小康了。但你还是感到愧疚,为自己这几年未能陪伴在爸妈身边而深感不安。这几年辛苦大哥了。他开了几家店,从早到晚操劳着,就像一台永不知疲倦的发动机,每天晚上不到十二点钟没法睡觉,而第二天早上五点就又得起床,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你送给爸爸一套鄂尔多斯牌羊毛衫,他的身体已经越来越抵挡不住秋寒冬冻。你帮妈妈买了个金手镯。给了哥哥一套金盾西服,为已嫁到与老家不远的一个小城的姐姐买了一套欧柏莱化妆品。你肆意地欢笑着,神情举止宛若一个暴发户。你并不想让家人你在外面混的实际情况。你只是希望他们高兴。你欠他们的确实太多。妈妈做了你最最爱吃的红烧肉。你在厨房帮着烧火。妈妈的腰伛偻得厉害,头发几乎全白了,她老人家明年是六十大寿吧,可样子比城市里那些懂得保养的六十岁老人起码要老十岁。
  
  儿须成名酒须醉。火焰在炉坑里跳动。你用镰刀将木柴一根根劈开,添入其中。木柴炖出来的红烧肉特别香。妈妈向你解释为何不用液化气灶的原因。你愣愣地听着,想起离开家门时自己给自己许下的诺言。这个世界不是你想如何就能如何。你只是一个四处漂泊的落魄文人。你对妈笑,说老板对你特别好,说北京的长城有多长,说动物园的老虎与狮子,说上海东方明珠塔以及塔旁边的水族馆。记得小时候,你曾经发过誓,说长大后,一定要带爸妈吃遍天下好吃的,逛尽天下好玩的,现在想想也是羞愧。
  
  你没有说起你身边的女人,妈妈还是不断地问起。你说,等儿子成了名,自然就有大把大把的美女投怀送抱,到时候一定要帮妈妈挑一个天底下最孝顺、最乖巧的媳妇儿。你在骗妈妈,你也在骗自己。你微笑着麻利地帮妈妈切菜淘米洗碗抹桌子。你没有告诉妈妈你的苦涩与狼狈。
  
  妈妈说起你小时候的故事。你真是一个顽劣的孩子。妈妈的叙述虽然颠三倒四,你还是红了眼圈,别过身,假装撸鼻涕,偷偷抹掉那些不听话的眼泪。你有些难为情说妈,别说了,行不?妈妈应了声,过了几分钟又说起来,脸上溢出幸福的光采。也许妈妈为你感到骄傲,你出了几本书,也赚到在街坊邻居眼里看起来不少的一笔钱,而且一不偷二不抢,算得上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你没再忍心打断妈妈,你开心地笑。你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在老家呆多久。你心知肚明自己所取得的一些成绩只是些肥皂泡沫,日子一长就会碎掉。你情愿把希望留下。
  
  接下来的几天一直是在酒桌上渡过。你没敢碰酒杯。你怕自己控制不住,醉了,就容易胡言乱语,若讲出什么不该说的话,麻烦就大了。你为家人斟满酒,说早戒了酒,看他们喝,心里就挺开心,非常开心。酒是好酒,茅台。爸妈从来就舍不得喝十元钱以上的酒。你执意从商店买来,并拧开盖子。爸爸有些愠色说钱没赚到几个就开始大手大脚。你没分辩,只是笑。妈妈就在旁边打圆场说这是儿子的一片孝心。爸爸仍不肯说你们喝,我不喝。你朝妈使了个眼色,然后说,这就把酒拿到商店里退。你去了商店,又买了一杯几块钱的酒,把里面的酒倒掉,把茅台灌入其中,再拿回家。这一次,爸爸高兴了。
  
  这世上最疼我的人就是爸爸妈妈吧。
  夜里,你睡不着,披起衣服站在阳台上。“我是妈妈的儿子。”这是一句废话。可你情愿把这句废话重复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或许这句废话里面所蕴蓄的情感比“我爱妈妈”这样的话更为强烈。
  
  你在黑夜中静默,四周暗哑无声。黑夜中的人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冥冥黑色有着可怖惊人的重量。寂静的黑夜深处,似有只凶猛巨大的兽。指尖的感觉沉甸甸的,像沾有露珠。所有在黑夜中里的人都已低下了他们曾自以为是高贵的头,渐然卷曲成球,悄无声息地左右滚动。你长长地吁出胸中的一口闷气,这些年支撑你走过来的力量或许就是这个想报亲恩的念头吧。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孩子想妈妈。夜夜想起妈妈的话,啊,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你记得自己小时候总是没日没夜在地上滚,树上爬。衣服很快就脏了,你就撅着屁股飞快地跑到妈妈那,把衣服一脱,两手一举,等待妈妈给你穿上新衣裳。那时,妈妈整天都在洗衣服。水盆里的衣服总是堆得满满的,有爸爸的,有妈妈的,有你的,还有更多的是周围街坊邻居叔叔阿姨的。妈妈会唱很多的歌。有时你在外面玩累了,就坐在妈妈身边缠着她唱歌。“花喜鹊,尾巴长,讨了老婆不认娘,娘是路边草,还是老婆好……”。妈妈的歌声特别好听,那时候妈妈的手特别白,特别香。你最喜欢妈妈用沾满肥皂沫的手掌轻轻擦拭你额头。你又想起妈妈那根已经乌青发紫的食指,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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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歇一歇。但还是逃不开。
  几个月前,你负责编辑的一套小说出了些麻烦。事情的经过大抵是:你对甲、乙的作品在市场前景做出不大好的估计,并呈报给公司。老板将此信转发给丙。丙是女人,把此信又转给甲、乙。甲、乙生气了。你被骂了一个狗血淋头。你没辩解。工作性质要求你保持沉默。你也必须承担起责任。可你还是难过,因为丙。最早,你虽有些反感她私自把信转给甲、乙两人,仍视她为朋友。毕竟老板并未嘱咐她不得转发,而她又与甲、乙交好。但随着事态不断扩大,她在整个事情中所扮演的角色却渐渐凸现。她不应该一边向你道歉,一边换上“马甲”为甲、乙摇旗呐喊,火上浇油。她完全不必这样做,公司也就是拖欠了她几个月的稿费。只能苦笑。因为此事,也因为其他缘故,你辞了职,可他们仍不依不饶满世界拿你开涮。前二天,你一个朋友将他们的一些言论转给你,其措辞之恶毒让你无话可说。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你已近而立之年了,自十四岁起,就离开父母独自在社会上飘荡。你曾经是小生意人,现在变得越来越不善言词了。你从北京回来的那天去一家批发市场买箱包,看中一个,却不知如何还价,犹豫了一会儿,干脆就跟在另一个顾客屁股后买了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你想起自己前些年帮一位女性朋友在自由市场侃价买箱包的事,你侃价的本领让她瞠目结舌。是什么让自己变成这样?不要说做生意,就连在社会上生存的一些基本能力,似乎也从你身体内迅速溜掉。你心知肚明这是为什么。你渴望真诚,渴望木讷,渴望信任。你在许多文章里都说,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些简单的词汇。它们朴素,且,干净。它们没有功利,只是爱,只是相信。你想,你在生意场中找不到的东西,或许能在文字里找到一些。毕竟,它们是人类智慧的结晶,承载着贤人大哲的思想,书写着人类的历史。苍颉造字,鬼哭神惊。你对文字说到底,是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敬。说真的,你在写很多文章时,都有一种被文字洗得干干净净的感觉。这是一种极为美好的愉悦。
  
  其实你的黯然大可不必。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你一样的,各自的经验、阅历、知识结构、天赋等决定人们看待同一件事物的角度必然不同。这是老生常谈的道理,你并不能因为自己抱“莫以一时私利而怨憎”的信条,要求别人也与你作如是观。你也没有这个权利。而,人说到底,是一种自私的、趋利避害的动物,就像熵,这个物理学上的名词。熵是普通的,随处可见的,反熵这种现象虽存在,毕竟要少一点。
  
  中国人一向聪明,中国文人一向是太聪明。你想你会对这个文人圈子敬而远之。你不是文人,身上每一个毛孔都不是。你只是一个靠写字混点饭吃的人,你的本质是一个农民加小商人。你必须承认。只有这样,你才可以无惧于任何文人的智慧。你与他们根本就是两种人。
  
  人度方式,各有其适。参差百态,方是幸福所在。这句话适合于社会这个模型。对个人来说,幸福便是纯粹。纯粹地爱,纯粹地生活。天下之大,可酒肉者多,可交心者少。这也是一个常态。毕竟,不是谁都能在任何一个时刻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是谁。用一句很俗的话说——他们并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宽容与宽恕。这两个单词应该是爱的基石。
  
  你只后悔一件事,你不应该在收到朋友转来的言论后立刻火冒三丈,开了电脑,上了网,试图去辩解什么。辩解是徒劳的,在很多时候,反而会起到一种火上浇油的效果。因为人在情绪中,是听不见了。他们只会根据自己的理解来对某些词语作出阐述。就譬如,你上午对一个朋友说,你的文章比较时髦。时髦在很多时候是作贬义理解的,但在你那刻用来,你是把它当作褒义来用的,因为这意味着对一些东西敏锐的把握。而“敏锐”你一直认为是写作最重要的因素。一个作家若没有这份感觉,一切无从谈起。技巧再好,也只是工匠,而不会成为真正的艺术。因为他没有了自己的“心”。你的辩解还有一种负面效果。因为它把人与人的距离拉大了。沉默地拉开。这里不存在好人与坏人的问题,只是因为个性的冲突,无法避免,而这应该是可以避免的。一个人他生活习惯很糟糕,又何必非得强调这点出来?他的长处,能与你默契处,便值得你好好学习,好好珍惜。当他的个性刺痛了你的时候,沉默比指责应该更好一点。纵然他现在不明白,但,你知道的,我心自安啊。人活着,还不是求一个我心自安?
  
  时间是一块被嚼得没有半点儿味道的口香糖。夜色生出香味,似有耳鼻口舌,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摸。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连湿漉漉的痕迹也没有。邻居家养的那几只叫不出名字的鸟儿也熟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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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老家呆了一个多星期。后来还是出事了,其实事情本来与你没有一点关系,你仍然觉得受不了。白日里的阳光很好,夜晚依旧很冷。尘埃在空中飘浮了十多个时辰后,终于厌倦。它们落下,落在坚硬马路上,沉默着,都不再想说话。很多男男女女在街道上走来走去,有的牵着手,更多的是两手空空。
  
  你家住在街道后面,出门左拐走上十余米,就可看见两口棺材。几根火烛撕开夜色,撕出几团暗红的火焰。死去的人,是你不认识的陌生人,两个三轮车夫,搬货时被砸死了。血流了许多,路上还有乌黑的血迹,上面没有落下苍蝇。也许是天气的缘故,也许苍蝇也知道他们是穷人吧。他们是被几箱玻璃砸死的。把这几箱货物搬下车,能赚五元钱,这是行情,但那天的行情是他们的命。不过你想棺木里的死者或可以安息,毕竟他们的死也算物有所值,他们整天骑着三轮车在街上逛来兜去,一辈子也赚不到亲人在他们死后向货老板索要的那几万块钱赔偿金。他们的孩子或许能因此而念上学堂。
  
  货老板是很矮,瘦得轻飘飘的孩子。划了几年玻璃,手上贴满创口贴,并没有赚到多少钱,在这条不长的街道上,玻璃店就有七八家,更何况他才刚立门户不久。他付不出那几万块钱,被关入号子里。听说他爸妈正在卖房子,可一间乡下房子能值几何?所以死者家属把棺材放在他店门口,并搭上灵棚,哀哀哭泣。一条人命到底值多少钱?谁也说不清楚。这里有一系列的麻烦。哀伤的哭声在夜色中游荡。一些孩子在店门口的街道上跑来跑去冲着这些披麻戴孝的人群欢叫。
  
  你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朝棺材扔石头,是乞丐,是女的,嘿嘿地笑,脏兮兮的脸上不无得意,双手抱在胸口,似乎以为自己扔出去的不是石头是花朵这灵棚是戏台这灵棚里的人是演员。又或许是因为刚才有一伙淘气的孩子用石头砸了她,所以她也要把石头砸到别处。
  一个头戴白布的男人走来,挥起手中的木棒朝她劈下。她被折断了,躺在地上,捂住头,也不哭,只是眼光里生出几许茫然。她的嘴角仍在往上撇着,仍是笑呵呵的样子。直到男人一脚踢飞她用草绳系在腰间的饭碗,她才着了急,扑过去,撅起屁股,抱着碗再也不放手。血从她头上淌下。男人扔下木棒,咒骂几声,转身离去。她又开始乐呵呵地笑,并拈起地上的饭渣一粒粒送入嘴中。她冲你笑。她蜷缩在马路边对着你笑。你认得她,在你未离开老家的某天深夜,在县城高架灯下,你看见过她。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样子一点也没有改变。也许一个疯子的生命力是常人的十倍吧。
  你这么想着,心里黯然了。你记得那时她正躺在男人身下,嘴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因为好奇,你走过去。你看见一个衣着整洁的男人趴在她身上不停地抽搐,男人光着屁股。那天极冷,你想不通,男人就不怕冷?男人或是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仍冲你笑,继续动作。你忘了自己说了些什么,你拣起块石头砸过去,男人跳起来,双手拎着腰带,飞快地跑远了。你记住了她的模样,灯光下她的睫毛很长,忽闪忽闪,脸庞上还有一些粘粘的亮晶晶的液体。她是疯子,你知道,别人曾经指给你看过,前几年,一个女孩因为高考差了一分没有考上——尽管她的考分在北京可以上重点大学——便疯了,后来病情越来越重,最后脱光衣服在大街上跑,这自然是茶余饭后最好的谈资。
  
  你回了家,关上门,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窗户在你面前。你静静地听着窗外的声音。树长大了,从乱七八糟的一篷枝桠长大成为一个圆锥状,它走在“成才”的道路上,但它或许错了,它只是一棵路边树,它不应该长得这么笔直。街灯一盏盏亮起,大大小小的房子浮在夜色里,眼前的情景熟悉至极,恍惚自己从来就不曾离开过。只是身后已经没有了她,没有人在你看着窗外时从后面抱着你把脸贴在你后背。你喝了口水,水冰凉地从喉咙处慢慢滑下,让你能够清醒地把烟点燃。你记得离婚那天也是一个人坐在窗前抽着烟看着这个世界。还是这个窗台,这张椅子,这些灰尘。这些味道好像一直未曾离开过。生命到底是什么东西?自己从何处来?又能往何处去?活着就是不断妥协,最后向死低头。死亡的血让这个世界永远,它是这世上最为瑰丽的饰品,不过,也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有勇气把佩带上,就比如那天晚上的你。你微笑起来。
  
  一条傻傻的鱼始终在屏幕上晃来荡去,你很想伸手去把它捏死,可老够不着。
  头痛得厉害,你拼命抽烟,用力咳嗽,每咳一声,骨头就咔嚓响一下。屋子里空空荡荡。你睁大眼仔细地看墙壁上不断冒出来的那些五彩缤纷的小星星,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脊梁处抽去,浑身难受得很,又说不出个之所以然。
  你想去喝酒,可找不着人陪,大家都在忙。你近乎隐居似的写了大半年字,过去的狐朋友狗友呼拉拉仿佛已经从地球上消失了。他们忘掉了你。
  你不愿意独自去喝酒,怕醉,你是男人,不喜欢醉。天很冷,你也冷。一些女孩子出现在大街上蹦蹦跳跳大声嚷嚷,很快活。你望着她们笑,虽然她们看不见你的笑容。她们走远了,你又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你在网上呆了一会,看见几个朋友。你说你离婚了,他们说离婚好啊。他们以为你在说笑或是真以为离婚很好,你就不说了,继续抽烟。你下了线,拨通一个朋友的电话,想听听她的声音。电话打通了,她很忙,在工作。你不忍心再打扰她,便把电话挂断,还是不知道做什么好。你很想骂人,骂不出口,在键盘上敲出几个“TMD,TMD……”,感觉更加无聊。
  街道上又出现了一辆卡车,气势汹汹地驶过,整个世界轰隆隆的。自己是否能够飞到那黑色车轮底下?你反复地想,头又痛起来,是哪个王八蛋这么缺德把针放在你脑袋里扎?你看看桌子,一瓶速效感冒片搁在一大摞书下面。你扭开瓶盖,倒出一把,淡黄色药片很可爱。
  你把它们全塞入嘴里,蠕动喉部肌肉,努力咽下。第二把就难吃多了,又苦又涩,你让那些药片在舌头底下躺了一会,让它们溶化在唾液里,然后咧开嘴,让它们自个掉下去。这药应该是吃不死人,虽说入药三分毒。
  你站起身,走到衣橱边,翻了个底朝天。你找不到衣服穿,不是太厚,就是太薄,要不就是有她身上的味道。你披上一件皱巴巴的西装,回到电脑前继续发呆。她说她从来就没喜欢过你,当初嫁你也只是误以为你有钱;她说她已经等了这么多年,可你依然看不出一点成名发财的迹象;她说她再也没有了耐心。她说的话,你都明白,也能理解。你只是怀疑,怀疑她为何能在你身边忍耐四年之久?到底是生活欺骗了你?还是你欺骗了生活?这可真让人想把脑袋放在墙壁上砸啊。
  
  所有的问题都盘根错节,所有的过去也都在未来的时空中投下黑乎乎的影子。你也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把它们一刀两断。你不是亚历山大。
  你回到桌边继续在电脑上书写起来。你写的是发生那个春天里两对男女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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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春天。天空是蓝的,还晃眼。空中也有云,不是很干净,像几团乱絮,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胡乱地撕扯,越撕越多。一个男人慢慢地在街头走着,走路的姿势像螃蟹。风卷过来,就扯去男人手中捏着的几张钞票。男人竦然一惊,追了几步,停下来。男人左边是一个戴草帽挑粪桶的老人,脸枣核一样的,挑桶的姿势很古怪,头几乎与脊背相平,左手僵直地屈成直角,右手有规律地上下摆动。男人目送老人走了不短的一段路才明白过来老人不仅驼背手还残疾。男人慢慢地看,也看着钞票越飞越高,它们飘上屋顶,消失在从云缝间瀝出的一束青白色圆柱状的光线里,像已得道,在“白日飞升”。然后是雨,来得突然,一块块,皆铜钱大小,噼哩叭啦从天上抛下,落于尘土上,“扑扑”作响。阳光并不曾因此减了半点分量,热辣辣的。男人额头顿时满是虚汗,身体里就咔嚓响了一声,很轻,至少男人身边的女人没发现男人任何异常。
  女人推了男人一把说,“跑啊”。女人咭咭地笑,手遮着前额,往边上跑。那儿有长廊,虽窄,也能挡些风雨。女人跑开了,男人一个人在雨里。不过,雨里还有麻雀,它们栖在电线上,不动,是一群排列整齐的逗号,让这个沉闷的世界生动少些。其中一只扭过头看男人,眼珠子是黯黯的灰,可能觉得男人是傻瓜吧,尖叫起来,“吱吱喳喳”。
  男人想起一个故事。男人忘了是在哪看来的,是讲燕子的。一个书生去山里寻找高僧,找了很久,掉河里了。河水把他送到一个破败僧院,僧院里到处都是燕子的羽毛、鸣叫、屎尿以及巢。原来,僧人都化作燕子啦。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又或者“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燕”字里面总有一股子曾经天命玄鸟的自傲,还不若换成“雀”字,虽呱噪,却也热闹得平常而且诚恳。
  男人这么想着,扭过头,去找女人。女人不见了。走廊边只剩下一只猫,身如青玉,爪子搭在石阶上,胁骨历历可数,回头望男人,可能是饿,眼睛里的光很有点儿杀气。男人“汪”地叫出声。声音出了口就感觉不对。这很无聊。男人抱歉地对四周笑。四周没有人。男人喉咙突然痒得厉害,又不由自主地“汪汪”了几声。这“汪汪”的声音像是一串灰白色的水泡,打着旋,还冒着热气儿。猫不见了,一眨眼。它怕烫着了吗?得去干点什么。或者让“什么”干干。
  男人继续迈步前进。
  
  一对男女迎面走来,步伐是那么节奏明快、肆无忌惮。女人很漂亮,短裙上面印了一些蓝色小花,胸脯凸成山坡,腰肢宛若山坡下流过的溪流,在阳光下来回摆动。腿细细长长,露在外面,没穿丝袜,光泽是瓷器店里的,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碰一碰,看是否会碎掉。可惜女人身边那男人委实配不起女人。矮,矮成冬瓜;肥,比猪八戒更肥。外八字脚,罗圈腿,脸上更落满苍蝇屎。漂亮女人的手紧揽矮胖男人的腰。矮胖男人的手掐住漂亮女人的臀,掐得那两个半圆球体鼓鼓囊囊的曲线扭曲变了形。
  唉,男人叹息了声,又骂了声狗日的,突然惊慌起来。心悸得厉害。
  那个女人呢?她上哪儿了?她又不是燕子,不是麻雀,不是粘在墙壁上那些广告招贴画,当然更不是一滴水。水滴在水里,就消逝了。画,被时间一浸泡,会烂成面目可憎湿淋淋的一砣。麻雀与燕子飞上了天空,也会被蓝天抹去。可她明明有小小的脸、小小的眼、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嘴角还有一粒小小的黑痣。那黑痣是笑的,是俏的,是一小枝黑色的玫瑰,更是男人生命中的一部分,怎么就不见了呢? 怎么可以就这样不见?难道说,她,从头到尾,只是幻觉?
  
  男人想喊她的名字,嗓音刚涌到唇边,梗住了。
  她是谁?男人脑海里出现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岛屿。岛上都有树,是碧绿的,上面栖满色彩艳丽的鸟。树下有河,水里有银白的鱼。淡金色的阳光铺在鸟与鱼的中间。男人感到了绝望,在这些眩目耀眼的光线里。这万千光线似针一般,在空中,也在男人的身体里穿梭飞舞,上下左右,发出尖利的喊叫。男人的身体顿时瘪下去,呼呼的,都能听见漏气的声音。男人瘫倒在绿化隔离带的花坛上,惊疑不定。男人知道自己不是自行车轮胎。男人还知道自己不是花坛里的花花草草。问题是——自己是什么?男人的手指情不自禁地开始痉孪,左手不自然地箕张,紧紧地往下掐,先是掐紧草根,草根很快就成了一滩汁液,然后掐住一只蚯蚓,蚯蚓很快就成了一堆泥末。男人又掐住了一只鸟,一只腐烂的鸟。男人掐烂它的脖子。不过,没关系,它不会对此感到疼痛,所以男人也不必对此说抱歉。飞得再高的鸟总得要死在地面上,并在荒原里,化成一颗颗形状古怪光泽莹莹的石子又或是一块块沾满污垢与粪便的牙膏皮。这鸟或是没有躲过寒冬。寒冬比磨过的刀子还锋利。当然,它也可能是一只买来的鸽子。付钱买它的男主人或许与女主人发生了争吵,一怒之下,就把它从女主人嘴里揪下扔出。它没葬身在人的肚腹内,葬于此,又在此时此刻,暴露在光天化日下。这是它的命。
  男人的眼睛觉得痛,下半身的血液全往上涌,很快,就头重脚轻。男人看见了一个小人儿,它在翻跟斗,在一个钟龛里,双手拽着秋千,下身光秃秃的,没有凹下去的缝,也没有凸起来的肉。它没有性别,或许是天使,可它脸庞上却又没有五官。天使不是这样的。男人摇摇头。右手塞入自己嘴里,嚼着,嚼得咯吱响。男人眼前又暴起一小团火焰,疼,痛,疼得心脏也缩成一小团,痛得全身一阵颤栗。小人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老鼠,尺许长,眼冒青光,气势汹汹地从街对面奔来,拧身一扭,滑出男人惊骇的视线,钻入男人的裤管,往上爬,至心口,一撞,就进去了。然后,男人看见自己捏碎了那鸟的头。
  熙熙攘攘的人群一下子就远去了,或黑或白或灰或淡,如一幅糟糕蹩脚的水墨画,悬挂在空中。一个男孩在黑不溜管的小巷里抠着鼻子。一个老人坐在烟熏火燎独目圆睁的门神像下的门槛上流口水。一个少妇蓬头乱发赤足在与人讨价还价。一个小伙子躲在屋里对着镜子出现的影像大声地说脏话。一个小贩在使劲儿地晃一种叫不出名字但能发出巨大噪音的玩具。一个男子拿着扳手在撬屋顶上锈迹斑驳的铁管。一个少女在小心翼翼数着书本上的字。一只哈巴狗坐在窗台上凝神远望。一只蜻蜓在片草叶垂头低眉若有所思……
  男人看见地面上自己的那具肉体靠在花坛里的那电线杆上,一动也不动。男人惊讶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跃到空中,而心里却没生出半份欣喜。男人把投向四周的视线收回来。花坛里指甲般大小的花歇在青叶上发出嗡嗡的响声,多半是红色的,也有粉红的。这是男人第一次注意到这些花的颜色。它们真美,毋论多小,形状又是如何,每一瓣都那么情绪饱满。男人叹息着。心里越来越悲伤。
  男人又看见了那女人,那个精致的女人,那个与西西里岛美丽传说里的伊莲娜一样美丽的女人。
  女人眉梢散开、鼻翅翼张,眼睛里淌着尚未化去的浓浓春情,颈颊上犹有云雨欢好后的一些新鲜淤痕。风从女人身后往前吹,忽地撩起女人裙摆。一股腥味朝男人扑来。男人喉咙里嘎嘎一阵响。一瞥眼,已看见女人黑色镶蕾丝花边的丁字内裤。男人恶狠狠吐出口痰,就想扭回头不去看,心却笔直地往下坠。坠,坠落的坠。重力的加速度,如同不断击下的鼓槌,一下比一下疯狂,男人腾地一下从花坛上站起。女人到了男人身边,看都没看男人一眼,就迈过男人这团黄澄澄发着抖的光线。女人的皮肤真白,男人忍不住赞叹。白色的女人,又不是白种人,那一定是杂种吧。
  男人喘出口粗气,但一副副画面突然出现在脑海中,并以每秒24格的速度飞快闪动。这些画面轻而易举地把男人全身的血液压入下半身那个海绵体里。女人在各种各样的男人身下。女人在各种各样的男人身上。矮男人胖男人罗圈腿的男人外八字腿的男人脸上落满苍蝇屎的男人,还有瘦男人高男人竹竿腿的男人内八字脚的男人脸上涂满化妆品的男人……女人欢叫着,兢兢业业地叫,啊,喔、哇、嗯、哦、哈,间或还来一段高低起伏的鸟语。女人叫得可真够专业水准。男人愤怒地喊,婊子!
  婊子?女人的名字叫婊子?不对,一定哪里出了问题。
  男人不是瞎子,男人幸好不是瞎子。这么漂亮的女人怎么可能是婊子?这么漂亮的女人又为什么不可以是婊子?漂亮是硬通货,自然得一直处于流通领域。更何况男人又不是没干过比女人更漂亮的婊子。男人认识女人时,女人才十八岁。那时的女人,多嫩。嫩得掐一下女人的腰,女人也就水汪汪。男人脑袋似要裂开。男人咬牙切齿,紧走几步,伸腿朝女人的背影猛踢。男人的脚差点脱了臼,差点跌了个狗吃屎。水汪汪的女人洗不干净男人,反而让泥做的男人污了自己。这是命。是这样吗?男人捂住脸,想哭,指尖发了烫,一只粉白色的蝴蝶傲慢地歇在被男人捏得稀巴烂的鸟尸上。男人从指缝间看见了。男人立刻扑过去。男人逮住它。男人撕碎它。男人还骂了声他妈的。男人的身体一点点僵硬。
  
  男人皱巴巴的西装左边口袋里滚出一枚硬币,又滚出一枚。阳光晒着它们,并从它们身上抖出一片耀眼的光芒。男人想起什么,深深地吸口气,手,往西装内口袋里掏,摸出一张百元钞票,摸出第二张,又摸出第三张。男人一下子就记起自己是要干什么的,马上弹起来,比拉得满满的弹弓弹得还要快,嗖嗖地,男人拦到女人面前,挥舞钞票,嘴里嘶声喊,我,我有钱,三百,够不够?
  女人站住了,没说话,沉默了几分钟,接过钱,继续往前走,走得昂首挺胸,走得目不斜视。男人在后面跟,一跳一跳,癞蛤蟆样,身上还弥漫着恶臭。他们过人民路,入起凤街,沿后塘门一直上了兰亭桥,再拐进三元庙旁一条乌黑小巷,在一简陋木板门前停住。女人开门进去。男人也跟进去,就拽着女人往床上拖。女人拍开男人的手。男人不乐意了,我可是付了钱的。
  女人默不作声端来一盆水,蹲下,拎起搁一旁的热水瓶,倒入小半壶,踅身,又从床脚摸出一块雕牌透明皂,捏住男人的手,洗涮起来。水很烫,男人咧嘴从牙缝里挤出丝丝热气。男人原本想骂人,还没骂出嘴,就感觉一个个毛孔都要在水里溶化掉。这水烫得皮肤可真舒服。男人闭上嘴,开始打量四周。屋子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一张床占据了一半面积。墙壁上蒙着墙纸。墙纸贴得很仔细,四角无翘起,中间亦无小气泡儿,素净的原木花纹。墙壁上钉着个木架子,上面搁着几本书,《文化苦旅》、《山居笔记》什么的,还有枝铅笔,削得尖尖细细。铅笔旁边有盏台灯,可能某处裂了,贴了一小块黑胶布。床对面是桌子,兼了化妆台的功能,瓶瓶罐罐摆了一长溜,像钢琴的琴键。
  房间里很干净。这女人不干净。真糟蹋这么好的去处了。男人噘嘴,欠腰,勾腿,用右脚的大脚趾头去顶女人的臀。顶一下。再顶一下。女人的臀是会唱歌的天堂哪。可惜这天堂里却藏了肮脏的排泄处。一念及此,男人心里顿时似被火舌舔了口,热了,热流往下,涌入丹田,下腹猛地滚烫,双腿间那玩意儿又昂然而起,男人一把从女人手中夺过毛巾,抛掉,扑上去,牙齿上的白光一闪。女人呀地叫了声,就在男人猛烈的撞击中顺从地摊开四肢。
  女人真是瓷器样的,且应该是传说中的那种秘法烧制,白如玉、响如磐,摔不碎,很快,柔若奶腻的肌肤上就涌出细细的汗,一粒粒,比钻石还璀璨。男人突停下来,弓背,鞠腰,动作似乎被某种东西硬生生扳断。男人下意识地往窗口望去。太阳正拖着一条蓬松火红色的尾巴从一片青灰色的屋顶上滚下,像只狐狸,满脸都是诡秘的笑。一只猫就在屋脊上,身形如燕,嘴里也真叼着一只燕,也许不是燕,是麻雀,可麻雀的尾巴不是这种剪子一样的。
  男人糊涂了,准确说,是恐惧了。倒不是因为猫的吃相过于凶残。一种莫明其妙的东西猛地扼住他的心脏,并使劲儿地一捏。男人的眼情不自禁往身下瞟。女人不见了。男人的毛孔一下子全炸开了,但转瞬间,又像从热气腾腾的桑拿房里跃入水面还结着冰碴的湖中,女人在床头坐着,衣冠整齐。女人没看男人,手指轻挠下颌。
  那粒黑痣到哪去了?男人问出声。
  挑了。女人淡淡地应,说着话,弯下身,从床下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药盒,打开,找到一瓶氟哌啶醇,倒出两片,轻声说道,吃药了。
  我不吃,我要痣。男人闷闷地伏下身子。被褥里有女人的香味,一丝一缕,令人心醉神迷。没多久,男人眼里又露出奇怪的神色。男人像是嗅到一种由鲜花的香气所掩盖的猫屎和发酵的乳酪的味。噢,这是“人的味儿”,《香水——一个谋杀犯的故事》里的主人公格雷诺耶为提炼“人的香水”杀了二十五名少女。那是一群比鲜花还要娇嫩的少女。男人为自己的记忆感到自豪,于是,抽抽鼻子,揉揉眼,却突然又看见一些汉字正在脑海里凸起,一个个,有棱有角,结实得很。男人伸出手。它们在男人的指肚下此起彼伏,并且热气腾腾。男人感到不可思议,于是更加用力地嗅,突然头往墙壁上撞,手往床板上捶,我要痣,我不吃!
  痣在这里。女人的神情不无慌乱,动作却迅速得紧,仰身从床边木架上勾下那盏台灯,撕下黑胶布,再撕碎,轻拍在颌边,嫣然一笑,你看,我刚才与你说着玩的。痣在这里,你摸摸。它没掉呢。女人捡起滚到药片往男人嘴里喂去。男人终于睡下了,鼾声微微。女人捡起男人散落在地上的衣裳,又从被褥下摸出那三张被男人捏得皱巴巴的钞票,仔细抚平,再塞回男人西装的内衣口袋。那里还有一张纸条,写着男人的姓名、地址以及女人的电话。女人搬了把椅子在男人身边坐下,坐下来,看男人的脸,一直看到月光从鼻尖滑下。
  
  夜已经很深,大大小小的房子都睡去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那天晚上还有一对不肯睡觉的男女,他们坐在临河的阁楼平台上。天上有不少星星,有几颗感觉自己活得特无聊的,就一头撞死在天幕上。血溅出来,濡湿的,粘粘,变成露珠儿,撒下,在枯黄的树枝上、青白的石头间以及绿得泛了黑的灌木丛里。它们还沿着岸边石阶青砖与青砖之间的缝隙往下滚,滚到河中,就没有了。不,还是有,又变成了星星,一点一滴朝岸上的女人眨眼睛。
  女人靠在男人怀里,声音细细的。女人说,“氟哌啶醇是什么?”
  男人双手抱膝,仰头看天。天上有云,在旋转,让人目眩。男人说,“一种非酚噻嗪类药物,用于治疗各类精神病。”
  “挺悲惨的嘛。噢,那男人干吗不一头撞死?对了,你看那边。”女人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袖里伸出的手却更是白。女人示意男人去看河里一闪一闪的星,“这颗小点的星叫始影,夏至时分,女孩儿去拜祭它,会越来越漂亮。在它南边大一点的星叫琯朗,男人冬至时分拜祭它,就能得到智慧。”女人的笑容一瓣一瓣,像从花苞里柔柔吐出的花瓣儿,“要是咱们能去南极看星星多好啊!那里干净,离星星也近,说不准天上的星星真能听见我们说话。若饿了,逮一只企鹅扔雪里冰冻再架火烧烤;若累了倦了乏了,就裹一身冰雪互相抱紧酣睡然睡去,直待千千万万年后,后人在冰雪里发现我们。那时,我们的眼睛是冰,脸是冰,手是冰,腿也是冰,冰得蔚蓝而且清彻,身体里面没有一丝杂质。哇,他们一定会说,好浪漫哦。”女人说着话,脚跟轻轻蹭着木制的屋顶。
  水流潋滟,掬起一波一波小小的水浪,冲洗着那些从天上掉下来的潺潺星光。风扫下岸边柳枝上的尘,有种甜的腥味。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似要把这甜而且腥的空气全吸入肺里。甜而且腥的,还有血。男人皱起眉头,似有些不快,气体又自肺部翻滚而出,重重地吐出。
  夜色凛凛,如柘弓,拉满,而目光所极天与地的交接处则是弓弦,黑色、凝然,沉寂。弦响处,便是那斗大的一颗星辰啊。
  男人说,“尼采是疯的、梵高是疯的、徐渭是疯的……被疯癫所‘征服’的哲学家、数学家、科学家、政治家、作家、画家和音乐家的人数是如此之多——因为他们,人类才伟大——为什么会这样?”
  女人嗤嗤笑,“路是人走出来的啊,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迷宫。他们整天想走不同寻常路,不疯才怪!”
  “疯癫是一种清洁,且因为是非理性的,故而如铁刷粗暴地劈头盖脸地朝我们直刷下来。也惟有此,你我身上才能从上至下滴着血;才惟有此,沾在我们身上的世俗种种才可能被洗掉。然后剩下一个我,一个最真实最完整最纯粹打不扁捶不烂煮不熟敲不碎的我,或者说是一个形式上的我。”男人的手指在空中轻弹,“这个我,与现实无关;这个我,是超越尘世的神。”
  “然后那男人要被关禁闭,那男人的老婆要去做妓女养活男人?”女人的声音略显愠意,“我给你讲个笑话吧。从前,有一个人,他有一个朋友,看上一位女孩儿,想尽办法接近女人,讨女人欢心,可人家始终就冷若冰霜,没辙了,就跑来找他寻找指点。他就跑到女孩身边说,我好喜欢你。我可不可以亲亲你?女孩儿就骂,不要脸!这人笑了,不准亲脸?那好,我亲嘴好了。就这样,这人就成了女孩儿的男友,气得他朋友头顶直冒青烟。”
  “疯癫视谬误为真理,视死亡为生存,视男人为女人。它是一面镜子,不反映任何现实,而是秘密地向自我观照的人提供自以为是的梦幻。在这里,现实种种不如意可通过他们自身的心像得到修正,这无疑是对现实世界的极大冒犯,当然要诉之以禁闭与惩罚,以提醒他们是人不是神。”
  自说自话的男人的声音低沉下来,“疯癫的诞生有很多种原因,譬如,虚妄的自恋;原罪感;某些阴影带来的自我惩罚;被种种欲望愚弄最后只能诉诸于疯癫以渴望逃避或是超越。但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些疯癫者的行径无疑是非人化的,它不在公众的认知范围内,这让公众觉得害怕——因为,他们在疯癫者身上隐隐约约看到了自己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会让他们不断地置疑人的意义——这是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所以公众选择将疯癫唤醒、消灭一切非人行为。然后,大家都是一样的,都是人,都仍然可以继续浑浑噩噩活下去。”
  男人的叙述足够缓慢。
  女人连打了几个哈欠,“你还是给我讲故事吧。”女人眨眨眼,“你说,她不做妓女不行吗?做个清洁员每天戴着大口罩拿着竹扫把走上凌晨的街头,哗——哗哗,扫着地,才不管它红尘谁是谁呢。又或干脆蒙上脸只露出水晶一样的眼,攀墙越檐,身轻如燕,专门劫富济贫,若不小心遇上你这样不解风情的鲁男子,嗤啦一下,就从腰间拔出软剑,迎风一晃,切下去。”女人咯咯地笑,“你就太监了哦。哇,若满世界都是太监,那多么美妙啊。”女人哦着、哇着、啊着,突然一拍巴掌,“我明白了。我总算弄明白了。你们这些臭男人。哼。”
  “怎么了?”男人侧过身。
  风从远远近近的光线里拈出几根,往男人下颌处一抹,然后轻笑着沿褚褐色的屋顶滑下。一些明暗不定的阴影似蝴蝶轻轻地扇动翅膀。男人若有所思。男人的脸因为思索而显示出大理石的光泽。这种质地,当真好看。女人一时瞧入了迷,手指甲在屋顶上来回轻抠,颈边飞扬起的几缕秀发就不由自主地飘浮到男人那充满线条美的脸庞上。女人又轻哼了声,“臭男人。”
  “没有臭又哪来的香?龙涎香,海洋里的灰色金子。再多黄金也难换来一块上等乳白色的龙涎香,其留香可与日月共长久,比此刻眼前的星光更富有穿透灵魂的力量。但你知道么?它本来是臭的、腥的、膻的,形呈蜂蜡,一块一块,生成于抹香鲸的肠道,闻之令人欲呕。”男人眯眼笑着说。
  “书呆子。臭呆子。”女人嗔了男人一眼,双手抱膝,颌抵至膝盖处,脸在月白色的衫上轻蹭,“你们男人之所以喜欢讲那些故事呀,就是想在这种罪恶中获得隐私的快意。男人没法拒绝那些不道德的诱惑。”
  “不,不是这样。”男人昂起头。
  “那是哪样?”女人微笑。
  “不说这些,我给你讲故事吧。只是你想听什么样的故事?”男人说。
  “讲你小时候。我最爱听了。小时候的新娘。”女人的眼闪闪地亮。
  “好的,就说我读书那时吧。晚上念自习,若想抄近路,就得路过一些小巷,歪歪仄仄的,与东边那一堆巷子挺像的,很窄,看上去就更窄,两边的高墙就差脸贴脸。一家一户的门全都是缩头缩脑嵌在墙壁上。门是黑色的,墙壁是白色的,远处的瓦是灰色的。这样走着、看着,就很有点心灰意冷,就不想去上学,就想在巷与巷连接处那些光滑的井栏边坐下,然后低头去寻找那只坐井观天的青蛙。可惜始终没见到一只。井壁生满青灰色的藓与蕨。但井里还是会有月亮,比天上的那轮更为清晰,一轮、一弯、一抹。”男人在阁楼上放平身子。
  “我也会。不过,看的是镜子。镜子呀镜子,天下哪个女子最美丽?你说我那时是不是特自恋?”女人去捏男人的手指。
  “所以你现在会飞啊!”男人微笑着继续说,“小巷里有很多男人,或一个人蹲在墙壁拐弯折角处的阴影里吸烟,或二三个人并排蹲在人家门口青石阶上互不交谈各自面壁,也有四五成群蹲在昏暗路灯下甩着老扑克的,甩得全神贯注,甩得面目狰狞。小巷前面大马路,路名通甲,能驶得过并排八俩大卡车,对面是建筑工地,这边则是一家家夜总会、娱乐宫、美容城、足浴厅、按摩院。间或有俩家卖南北杂货的,门脸都小得皱巴巴。发廊最多,店名如燕燕、琴琴,又或飘逸、纯美、潇洒之类。也有没店名的,但店里的灯一定是红的。为什么是红?而非其男人颜色比如温暖的黄?这应该是泊来品,所谓‘红灯区’,洋鬼子们或是觉得‘红’够威够猛够张牙舞爪。咱老祖宗诗意地管这种地方叫青楼。也说不准,房中术里有男白女赤一说,‘红’与女人的身体密不可分,女人的唇是淡红的,脸是粉红的,月事是鲜红的,被婴儿咂吸的乳头是紫红的。‘红’在古老的文明中还一直象征着性能力、快乐等。”
  “你想说什么呀?”女人打断了男人的话。
  “我是想说那些蹲着的男人。一开始我还以为他们是乘着夜色歇息在对面做工的民工。后来,留意到他们的服饰、神情、扔在地上的烟芾以及嘴里偶尔发出的一些短促零星的感叹词,又后来,见我一个邻居也在里头蹲着,我这才知道他们是城里人,是一些女人的老公。他们的女人在出售身体。他们在小巷等着接女人们回家。”男人说道。
  “废话真多。拿去称称,怕有一吨。”女人咭咭地笑,促狭地眨眼,“邻居的女人是不是生得美?经常用绵软的手指头摸你额头?给你绵软的糖吃?”
  “多做运动有利身体健康,多说废话有利填满时间。时间是一个个格子,尽管没有意义,但得往里面装东西,这才有份量,哪天想拎起时,不会感觉空得难受。”男人没理会女人的顽皮,“走吧,你看,东南方又坠了一颗星。”
  “再坐一会儿嘛。”女人撒着娇,“要不,你再给我讲个故事。从前有一个人之类的。我才不想听你讲道理呢。猫有猫的道理,老鼠有老鼠的道理。谁会没有道理?还是故事有趣。”
  “好。”男人想了想说,“从前有一个人,女人身边有一条猛狗。一个路人小心翼翼地问女人,你的狗会不会咬人?女人说,不会!话音刚落,狗突然咬了路人一口。路人生气地说:你不是说你的狗不咬人吗?女人笑着点头,可那不是我的狗呀。”
  “你呀你,连故事都不会说。下次罚你讲十个。”女人菀然,盈盈站起,往远处望,眉间生出忧色,“他们来了。”
  “我也嗅到了气息。走吧。”
  女人点点头,身形突往空中扑去,蓦然间化成一物,红喙白羽,眼波流转,却是一只雪衣娘。那男人挺胸昂首,瞬间,满头乌发尽已雪白,玉石般的面庞生出赤色,鼻梁凸起,肋间黑翼突出,化作翅,也往空中一跃,竟御风而起,却是青色天狗,状极雄俊,嘴里低啸,榴榴作响,“昔东都有人养白鹦鹉,以为慧,施于僧。僧教之能诵经,往往架上不言不动。问其故,对曰:身心俱不动,为求无上道。及其死,焚之,有舍利。”
  “呆子,你咒我死啊。讨打!你才求无上道,你才有舍利子。”
  一团光线,半青半白,拧在一起,往一片青砖灰瓦间跃去。说时迟那时快,一块弥漫着血腥味的红光蓦然出现,当头罩下,瞬间已遮住整个天穹。那团光线一扭,扭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但还是发出嘶的一声轻响。
  这一声轻响里似乎有惊惶、恐惧、怀疑、不可置信、眼泪、血……
  转瞬间,这团光线已裂成两半,青的光线在白的光线上一踩,穿过了红光,继续往高空中跃去,眨眼已不见。那道白的光线身形凝住,往下坠,终于重重地落于污水中,发出哀哀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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