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网人(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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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他说,性,说到底,是一种权力。爱情,不过是包裹在权力之外的糖衣。我不相信爱情,这倒不是因为爱情有保质期过一个星期就会不再新鲜之类的伪科学。科学本来就是放狗屁。一群白痴整天坐苹果树下,大眼瞪小眼,喋喋不休问着十万个为什么,见谁不顺眼,见谁想灭谁,总之一句话,抬杠到底,把怀疑进行到底。怀疑这,怀疑那,甚至怀疑为什么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结果弄出一个遗传定律,害得我妈打小就泪眼汪汪长吁短叹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生来只配去打洞,我爸没脾气了,抹不开面子了,就喝毒药了,结果没死成,躺在手术台上灌肠洗胃上吐下泻,愣让科学救活了,重回人世,还得继续忍辱含羞活着,连上趟厕所都有人专门盯着,一直盯到他老老实实下定决心再给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做牛做马二十年这才罢休,这可真是辛苦他老人家了。这也都是科学造的罪。科学的最大特征是逻辑,是理性。理性的最大特征就是谋求利益最大化,不择手段为自己谋求利益最大化,所以,李世民砍自己两个亲兄弟,所以武媚娘扼死自己的亲生女儿,想想都带劲。这都没有了一丝人味,但毫无疑问,没有人味的都是英雄,人们眼里的英雄,流芳百世的英雄。宣传的口号真是害死人不赔命。至于什么控制妥协看起来挺慈眉善目的东西,归根结底,都是为实现利益最大化这一个伟大目标所服务的手段,这里面往往需要更多的计算与权衡。 博奕论听过没?当年我的论文比纳什什么的写出得更早,可惜它生不逢时,所谓仓颉造字鬼哭神惊,我写完后,立刻天地变色,愁云乱卷,风雨大作,寒意碜碜。我肚子忽然疼啊,疼得抽痉,疼得像娘们生娃娃,我一看不妙,这叫泄露天机了,所以赶紧把那论文草稿撕碎来一张张揩了屁股,嗓子里还迸出一声吼,愣就把脑袋里的这些智慧给当一个屁放出来了。结果马上云消风淡,日照当头。老天爷不再生气了。你说这叫啥回事?老天爷偏心眼,要不,诺贝尔奖早归咱中国人挣了。所以说人家纳什挣这奖也不容易,写完论文刚泄露出一点天机人就疯了,这么多年还得靠一部《美丽心灵》给自己挣脸。什么?我写那论文时多大?人家写出博奕论的时候我还没出世?我说你这是存心不给咱中国人挣脸,愿意长洋鬼子威风。你额头是不是写了汉奸两字,否则哪有这样提问的?傻瓜都晓得我在这里喊口号,给咱中国人打气,手段不要紧,目的是惟一,我这叫逗你玩呢。怪不得你的长相令人不敢恭维。 你这端来的这叫啥酒?“一夜春风”上面起码也得插一朵向日葵,才会生出像梵高那股子割下耳朵向妓女同志致敬的激情嘛。现在谁还有那样发自内心汹涌澎湃的激情?都给钢筋水泥吃掉了。偏执的一定是疯狂的,疯狂的一定会自取其辱死得快的。头顶的太阳,什么时候才会扑头盖脸抽打在我们身上,让我们感觉到那丝丝温暖的疼痛?头顶的灯光,什么时候才会收起带血的刀子,不再把这夜色剔得鲜血淋漓?我吟的诗好不好听?哥们,知道不,我原来是诗人。知道什么是诗人吗?就是现在想骂谁变态时使用。最早的诗人是让汉语活色生香有着洁净光泽的那帮子人。当然,这帮子人早在唐诗宋词时就死绝了。后来那批写一只蝴蝶飞上天二只蝴蝶要做爱的那不叫诗人的确叫狗屎。这也就怨不得别人叫我诗人了。我原来还真写过三只蝴蝶要轮奸的诗,还发表在国家某一流期刊上。喂,你别用这样大的绿眼睛瞅我行不?我看你丫天生就贱想找抽。贱。真贱。你以为你能从我嘴里听到什么?你是记者?专门抠人屁股眼好向世人宣告你已经占领了道德制高点?我对你说,做人得讲良心呐。自己的身体爱怎么着就怎么着,让别人来爬山涉水那也是你自己的事,可别把主意打到别人身体上去。这叫犯罪。 你别看我话脏,理却不糙,心眼也厚实着,没少吃亏。不过,吃亏是福。这不,遇上哥们你了。酒逢知音那个千杯少。呼儿将出换美酒。五花马,千金裘。你说李白那牛啊。人要是能够活得像他那样捞月而死也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丫就是牛,访名山,逛古寺,嫖美妓,还坐望敬亭山,相看两不厌。山啊,水啊,现在城市里可真是越来越少了。也不是说没有,一小洼水就叫海,几块子石头就叫山,真叫人堵得心慌。智者乐山,仁者乐水,所谓智者仁者恐怕现在都死逑完了。我还真羡慕那个白衣飘飘的时代。虽然科学不发达,但有人文气息。知道什么叫人文气息?就是嫖女人不要花钱,女人被这气息一熏,像中了邪,立马翻过后花园的墙壁摆出姿势让你随便干,干到肚子大,也绝不轻启樱唇告诉她爸是谁干了她。我这是骂我自己呢。我说话是不是有点颠三倒四?哥们,酒醉心明,常在酒场走,经验便会有。我的舌头虽然有点不大听话,心里明镜悬着呢。这世上装酒疯撒酒泼的人海去了。为什么哥们我不往你脸上抽巴掌,不是我不敢,也不是给你面子,是我不装不撒,我真诚。 这世上各种社会结构模型的基本形状是一个三角形,初中几何你总学过吧?三角形最是稳定。圆形本来最完美。但能拿来做圆桌的橡木已被人砍得越来越少。这个三角形还有一点沙漏的功能,会翻跟斗,跟斗随着三角形里面各种力的较量一下快一下慢,这种节奏当然会令原来的东西头晕脑胀,动乱死人在所难免。但无论这个三角形怎么翻跟斗,也不管在某一个点上,它成了一个倒三角形,多数人站在少数人之上时,它终究还是再翻回去,毕竟,多数人站在少数人头上只是一个幻觉。这就与性一般,性也是幻觉。你在交媾时,你以为自己得到了,但其实得到的只是自己心理上的自我暗示,自我满足。 性是一个放大镜,通过它,能看清这个模型里面的许多肉眼见不到隐藏起来的东西,你若还有足够的兴趣,还可以通过这面放大镜将阳光聚集在某一点,扑哧一声,白烟冒起,真令人觉得生命实在是多姿多彩。所谓生,所谓死,所谓生得伟大,所谓死得光荣,都是这么一缕清脆的白烟。这些白烟在模型里面缭绕,有些人因此仙风道骨,有些人因此青面獠牙,但你知道的,这些人都是一样的,他们都是角色,是模型需要的角色,角色已经安排好,不服从导演的全部要“卡”死。 导演,不说副的,这年头凡前面带了一个副字的导演顶到天也就是一个狗腿子。当正导演那叫来劲了。我有一哥们刚接下活,有一靓妞就不知从何处冒出,嬉皮笑脸,钻到他车上。车一颠簸,她就把乳房凑过去,我那哥们不客气啊,送上嘴的菜岂有不吃之理,就下死力气捏,捏得那姑娘那两只白花花的奶子直吐口水,没过两分钟,像两只半红半紫的番茄,那姑娘还不敢哭,不敢叫疼,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脸上装出一副很享受欲死欲仙的样子,嘴里还宛转娇啼,我那哥们肚子又冒坏水了,脱下姑娘的裤子,伸手乱抠,抠得姑娘哎哎乱叫以为自己只要承受了这次痛苦便有出人头地的机会时,他忽然缩回手,往人家大姑娘肚脐眼里吐一口唾沫,牙齿里溅出一个字——贱。 真爽。我听到我哥们讲到这里时,裤裆里的那东西顿时就硬了,比铁还硬。侮辱这么一个青春澎湃的肉体比真刀实枪干这个青春澎湃的肉体还令人有快感。知道不?现在的有钱人,有权人,就爱玩这个。你这次来,也是想向我打听这些东西的吧。我告诉你,要真正知道这些东西,你得不再把自己当人看,就像那姑娘不再把自己的身体看作是一个人的身体。懂不?人嘛,活在世上,要么是支配别人,要么是被别人支配。这世上一切名利说到底,只是幻觉,我们之所以心甘情愿活在幻觉中,便是为了支配,为了施虐,或是为了受虐。你读过萨德吗?那个用鹅毛笔沾自己血在墙上写色情小说的大师。他算是活彻底了,我就服这样的人,什么时候我也要把自己的那玩意切下来喂狗,这可不是什么狗屁的行为艺术,所谓行为艺术,那叫卖弄噱头,真正的行为艺术不求观众,只求慰籍内心。人其实也是生活在自己的心灵之中了。只不过,现在没有多少人还能找得到心灵。他们渐已迷失了方向。他们只知道心脏了。 我说你这小子的脾气还真好,我喷这么多口水到你脸上也不擦一下,真乖,我要有你这样一个儿子那会有多好啊。我这真不是骂你,是喜欢你。我是你爸爸这话本来最是恭维人,这道理洋鬼子懂,中国人就愣没多少个明白了,总认为这是对自己父母不孝敬,这都是深受几千年儒家文化毒害。还好,现在太平洋吹过来的风力够威够猛,一小部分年轻才俊们已充分认识到叫人做爸爸的好处,到处磕头认干爹干妈了。这天底下只见做父母的肯为儿女们想,没见几个做儿女的在为父母想。你说是不?我也有过你这样大的时候。年轻真好。我那时可真他妈的纯情。一个妞抛了我一个媚眼,而且还不是很漂亮的妞,仅仅是妞,仅仅她有一个凹进去的身体,便死心踏地为她卖身了。 有天她过生日,广撒英雄帖,我理所当然为她负起请客摆酒逗她开心之重任。我还真把裤子当了,接着向几个哥们借钱,借得他们一个个鼻青眼肿这才凑够份子。仍不够,还得送生日礼物,送鲜花与蛋糕那叫俗,没新意,不能让她眼睛发亮,不能让她在女同胞里趾高气扬。我在街道上溜达一整天,琢磨着如何办,琢磨得唇干舌燥,恨不得立马从哪里找只雌性动物来灭一灭腹中的邪火。我那时可真是把她当女神一样敬着,供着,虽然脑袋里龌龊得比公共厕所还要脏。我那时真没认识到我是人,虽然是男人,但的确还是人,而她虽然是女人,也仍然是人,我脑袋里脏,那么她脑袋里的东西就应该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你猜我最后怎么送的生日礼物?不怕小老弟你见笑。我先是去卖血,一个星期转悠了三家医院卖了三次血,卖得头晕眼花,走起路来像练了凌波微步,东摇西摆,见人就打喷嚏。 钱仍不够,怎么办?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我从垃圾堆上捡来一件破烂衣衫套身上,往脸上涂了一些墨汁,再用一根绷带把一只胳膊绑起来,然后上天桥一跪,面前再铺一张“残疾青年回乡办学遭遇暴打”之类的玩意,反正怎么可怜怎么来,结果还真别说,乞丐还真是一门前途远大的职业,几个晚上下来,收入着实不少。然后我找到一个做鞭炮烟花的人,鼻涕眼泪一大把,在那个陌生人面前倾诉自己对她的爱。那人感动了,给我做烟花了,连成本都没有收足。那烟花真叫棒,当天晚上十二点,一朵朵焰火在夜穹中威风凛凛地升去,久久不散。每一朵焰火的形状便是一个字,连在一起,漫空都是我们俩的名字。它们像花瓣,一瓣一瓣,光华流转不定,颜色疑真似幻,它们飘浮在冥冥夜色中,像来自亘古的神祗,漫出难以言喻甜蜜而又忧伤的气息。我心潮澎湃。我热泪盈眶。我真恨不得将自己按在某挺正在激烈发射的机枪上,觉得自己要被那些子弹打成一张筛子,才能抵挡得住胸膛里这些满满的要溢出来的幸福。 有时还真觉得自己是天才。这么棒的创意,这么崭新的求爱理念足以让天底下所有的女人晕眩,瞳孔放大十倍。可惜那时我以为这就是爱,这便是一切。本来那晚我便可以理直气壮上她,把她折腾得嗷嗷叫,而事实上她也一定乐意享受这个,只要我才多坚持一小会儿时间。可惜我们虽也不好意思抹下脸来谈这个,当一干喧哗都远去,当夜色中只有两个人怦然跃动的心跳,当我用手把她揉得像个面团,当她把嘴唇从我额头移开,她说,我们是不是相爱?我点头。她说,结婚时,再把身子给你。好吗?我摇头。她说,爱是需要一个仪式的,譬如婚姻。结了婚的人才可以做那个。她的声音很细,像蚊蚋在叫,月光把她的头颈洗得比一只煮熟了的虾还要红,这可真奇怪。 我真蠢。我当时就没明白——身体便是爱的最好仪式——我们大眼瞪小眼眼睛里水汪汪了好一阵子便各自回去睡觉。我真愚蠢。付出了,那么便应该得到。那时我们都付出了,便应该在那时得到,也只有那时那种青涩的得到,才配得起那时的绵绵情意。否则纵然以后才尝到这只果子,虽然名字仍一样,但它已经是一只熟烂掉的水蜜桃。这话真绕口。但你应该听得明白的。很多东西我们只需要稍微用一点儿心便可弄清楚。我以为我的付出便是我的得到,我以为好人虽然不长命但好人这个概念本身便是上帝最为慷慨地赐予。我真愚蠢。我都成了祥林嫂了。可见此事后来的变化对我的刺激有多大。 她是一个好姑娘,我那时也应该是一个好男人,可两个好人并不是说就一定会在一起,舌头与牙齿还会打架呢,更何况好人往往会屈从于恶,因为这种好多半只是一种道德约束,并未成为一种坚定的信仰,这种道德约束在张牙舞爪的恶的面前往往无异于自缚双手放下武器,譬如因为好,你不好意思去解别人的裤腰带,但恶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叭一下,扯断你的裤腰带,让你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肛门。只要是人,就不会没有肛门,虽然大家都有一个肛门,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露出了它,这同样是对大家的羞辱,所以你没法子再抬头做人了。这就样,我与她的爱情忽然曳然而止。所谓心灵根本就不是身体的对手。一个王八蛋把她灌醉了,然后干了她,然后再把眼泪给她,再把房子给她,再把一大钞票给她。她嫁给了他。人性就是这么一回事,不能抱怨什么。你再看电视里现在这个嗲声哆气的主持人,长得清纯无比,似乎不沾人间烟火。你给她一块钱,说要与她上床,她会给你一耳光,她又不是肉身布施的锁骨菩萨。可若给她一百万,一千万呢?《不道德的交易》看过没?如果那个富翁不仅有钱有权还有杀人的手段,把那个可怜兮兮的男人弄个车祸什么的捏死来,再在那个姑娘面前猫哭耗子掉上几滴眼泪,那个姑娘是否会跟着他?这种概率不能说没有吧?任何可能都有其力量,有其必然性。哪怕这个概率是亿分之一,它也足以推翻建立在亿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万这些事实上的某个定律。当然,我这里说的钱,只是一种手段的象征,还可用权、隐私等来代替。 你别问我现在爱不爱她。爱对我这种上了年级的人来说是一个令自己羞愧的字眼。爱是心灵的,性是肉体的。心灵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当然,我并不否认它可能的确存在,但肉体确确实实可以触及,当然,这种触及在很多时候就是我开始说过的幻觉,譬如现在屋外的房子,我们看见它的,它在那里,等到夜色来了或者说我们闭上眼睛了,它就不在那里了。唯心并不是可耻的,若没有其合理性,它又怎么与唯物对抗?尽信书不如不信书。噢,你看我都说到哪里去了。来喝酒。葡萄美酒夜色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这沙场不仅是名利场,也是性爱较量场。性与爱,哪一个力气更大?我想过一个笨法子,就是让人吃春药。吃完春药后,再去面对一个美女赤身裸体的勾引,同时告诉他与这个美女干事没有任何危险而且一定不会为别人所知,他仍能不发情,仍能在那时想起自己心中的爱人,仍然因为爱,而不是负罪感什么的,拒绝掉这件天上掉下来的美事。这将说明爱真的有超过性的力量。 我相信身体的疼痛能让一个普通人屈膝投降。我相信对于这些普通人来说,性的力量要远大于爱。我相信理智要远远落后于身体。我相信能活在这世上吃香喝辣的大都是普通人,大奸大恶大圣大贤不是别有用心就是根本不屑于吃香喝辣所以他们比这世上最稀少的珍稀动物还要稀少。我偶尔也相信爱情,但我更相信自己没有那样的好运气,获得爱情可比中五百万大奖还要难。你摸一摸自己还没掉头发的小脑袋想一想,为什么自古至今的人们会下这么大力气来讴歌爱情赞美爱情诅咒爱情?汗牛充栋的书什么的就不说了,走在大街上,到处都飘来与爱这个字有关的歌声,什么我的爱赤裸裸,你的爱在哪里……若爱情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随处可得时,他们还会这么干吗?他们只会熟视无睹,虽然一旦没有了空气,他们的性命便要宣告完蛋。但你见过几篇讴歌空气的诗章?这就是人性。 小兄弟,你知道什么是性吗?性是一座桥梁。有的人在上面走得不缓不急,所以他到了彼岸,那里是天堂。有的人太急了,他不想走,想跑。他跑起来,跑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他跑得如此之快,以为自己肩上都生出翅膀。桥忽然断了,他掉下去,下面是地狱。我就是后面这种人。与她分手后不久,我毕了业,托一个哥们他爸的福,到了现在这个圈子里。一开始我还真吓坏了。到处都是性,一大把一大把,月季玫瑰百合玉兰……想怎么采就怎么采,且还不必负上任何责任。这也难怪,若姑娘不付出身体,那她凭什么进这个圈子?漂亮的女孩子实在太多。每年光从相关院校毕业的姑娘就足以令人喘不过气来。乱花渐欲迷人眼。我靠,逮一个是一个吧。我开始与许多女孩子性交。一开始还小心翼翼与姑娘们调情玩一些前戏,后来,时间不够用,大把大把的姑娘在后面急不可耐地排着队。而对于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来说,姑娘们数量的重要性要远远大于其质量。所以那时挂在我嘴边最经常的一句口头禅便是——给你一分钟时间,把衣服脱掉。 一般来说,想进我们这个圈子里的姑娘早已做好了这种准备,有许多连胸围内裤也没有穿。她们脱衣服通常速度很快,有时还不要一分钟,便把自己弄得像一头小白猪。我热爱她们,她们会想尽一切法子来取悦我,因为我握有权力,纵然我的动作很粗鲁,把她们弄得很疼,她们也不会抱怨出声。当然,有时也会碰上几个不大开窍的,这时就视心情而定了。心情不好,抽一巴掌过去,叫丫滚蛋,别碍老子开工;心情好,给她端杯放了安眠药的水,告诉她别紧张,等她喝下去,睡着了,爱怎么玩就怎么玩,甚至不妨再拍一些镜头等她醒来一起欣赏。小兄弟,我在你眼里是不是成了一个恶棍?坦率说,不是我想当恶棍,而是我如果不这么干,我就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站不住脚,因为大家都是这么干的。 强奸?犯法?举报?我靠,你大脑是不是生锈了?哪个姑娘生来不是让人弄的,否则下面不是白长了那个玩意?圣女贞德还不是让一群黑衣狱卒轮着上?这是一个简单事实。譬如当你掌握了话语权,掌握了制订司法程序的权利,你强奸别人,你一样可以将这种行为命名为正义的惩罚。当然,我这里说远了。总之,在这个圈子里,与姑娘发生性关系最终的解释权还是在我们这些人手里。就算这个姑娘不服气,想告,她能告得过一个圈子的力量吗?我也确实听说过有这样死心眼的妞。有一个哥们上了一个妞。她还真得呼天抢地了一番。那哥们两话不说,先踹过去一脚,把她揍晕,然后再拿着她的裸体相片,面带微笑和风细雨地与她谈条件。想出镜?立刻安排角色,虽然是跑龙套的,人家周星驰最早不也是从跑龙套混起来吗?担心不是处女以后卖不到好价钱?送医院立刻做一个处女膜缝补手术。强奸你,那叫看得起你,浪费美丽资源那才真的叫犯罪。你若真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你就去告吧。告得你倾家荡产,告得你人尽可夫,我再去法院告你诽谤罪。 怎么样?开眼界了吧。身体是这个圈子里的通行证。所以二十岁刚出头嫩得能掐出水的小姑娘,样子虽然那个清纯貌美,嘴唇红艳艳,性经验却丰富惨了,在床上简直就像在玩花样滑冰,高难度动作摆得令人血脉贲张,而且与她们说话,不要超过三句,必定扯到下半身,让人恨不得立刻就把她给办了。这些都是我们的功劳啊。没有我们的辛勤开垦与谆谆不倦的教诲,又怎么有她们的茁壮成长?当然,现在是小姑娘们拿身体给我们享用,等到小姑娘熬出头,自己有了那一亩三分地,她也就成了“我们”,也会理直气壮地去享受那些长着雄性生殖器的“小姑娘”的身体,譬如嫪毐、薛怀玉什么的。 区别“我们”与“小姑娘”的标准不是生殖器的形状,而是谁手上握有权力。权力是一剂最猛烈的春药,这话是谁说的?真他妈的带劲。当然它还不够经典。权力岂止是春药?任何事物归根到底都是权力。社会要存在,必然要求拥有一定的规则,否则如何搭建模型?而这些规则的建立、解释、运转就是权力。当然,权力有大有小,有明有暗,有万丈波涛,有水底激流。要在这个圈子里混,不是说光会脱衣服就成,先向谁脱,后向谁脱,脱一半还是一下脱得干净等等,里面的学问大得很。一部电视虽然说是制片人与导演说了算,可若没讨好灯光师,他们只需要在技术细节上稍微动点手脚,你就等着哭鼻子吧。 技术细节是灯光师的一亩三分地。制片与导演在这个细节的领域上必然会向灯光师妥协。他们深深知道,就算换过一个新的,同样不会好到哪里去。权力是在心照不宣的状态下按潜规则分配的,虽然它是动态的,但所谓革命并不能真正动摇这种分配体制,只能决定谁有资格来参加分配。所以每当圈子里来了新鲜刚出炉的小姑娘,我们总会互相打赌,看谁能在最短时间内把她搞上床。我们打完赌后所采取的种种措施,其实也就是革命的各种形式。革命成功的标志有两个,一是小姑娘的叫床声,二是从小姑娘身上扒下的内裤。所以革命成功后,屋外总会传来一阵哄笑。因为这两样东西用列宁同志说的话来讲充满血与肮脏,所以它令人没法不精神抖擞。 小兄弟,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这与道德无关。事实上,一切道德都是形而上的呐喊,都是强者给弱者制订出来的规则,也都是对人性的束缚。没有哪个地方不脏,每一个圈子,不管它的名字叫什么,其实都一样龌龊不堪,这就像人,不管他或她看起来多英俊挺拔,漂亮可爱,他或她的肚子里同样盛满粪便与尿液。这是一个常识,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可没有谁愿意提起。很多事都是这样做的说不得。人太虚伪了,人这种动物把这个世界弄成一个垃圾场,然后说在这个垃圾场里所能做的也只能是放纵欲望,可若没有了人,这个世界会成为垃圾场吗?垃圾这个名词的出现是人对自身的诅咒,血也洗不清这种原罪。谁能把泥巴洗得像雪花一样洁白? 我承认人在某些时候眼里会蕴满真诚的泪水。但真诚与利益相较无异于鸡蛋想与石头比谁更结实,而利益无处不在,所以真诚只会比大熊猫还渐趋稀少。人是自私的,尤其当人成为社会人后,这种自私的天性得到空前高涨。物质社会越发达,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越疏离,因为物质社会的基石是科学,而科学的内在驱动力是怀疑。当人们习惯怀疑后,纵然真有一个乞丐来到他们面前,他们的第一个念头也是这人恐怕是骗子吧。 现代社会的高节奏让人类的生存方式从天涯若比邻迅速转变成为比邻若天涯。过去人们还活在一个二维的有机社会里,今天人们全都在一个三维的无机社会里。有机社会里多少还有一点亲情什么的,而无机社会里一切只以冷冰冰的利益为权衡。《黑客帝国》看过没?电影里所描述的那个矩阵母体就是人们未来的生存空间。身边的女人、孩子、老头都可能在下一个瞬间成为戴墨镜的史密斯先生。不管是谁,都不可以信赖。这个常识正在公众间广泛传播,它将如利剑斩断人性中最后一丝温情,包括中国几千年来赖以稳定的血缘关系。所以一个叫什么拉斯奇的说,当前的时尚是为眼前而生活,只是为自己,而不是为了前辈或后代。现代社会没有任何“前途”可言,因而它对除目前需要之外的任何东西都一概不感兴趣。 家这个概念正在迅速崩溃。过去日出而作的人们还有赖于它提供休息或者性行为,而现在这个正处于极度扩张的社会通过技术、市场等将家庭所具有的种种功能迅速剥离,并以更专业的形式有偿提供给大众。家不再是构成社会的基本单元,个人成为原子。家庭里面所包含的情感、责任、伦理成为可有可无的点心,每个人都只顾着自己的眼前利益,所以父子反目,兄弟阋墙,夫妻大打出手。所以今天我会坐在这里对你大放厥词。越陌生的,就越安全,而不是越危险,丛林法则因为人类而被重新改写。 现代社会操纵一切,而不是个人意志。它的触角伸及到每一寸土地上。过去人们还可以小隐于野,今天若是谁想在山边搭一间草屋恐怕也为获得相应批文跑断双腿。大量的人群像贴了号码的蚂蚁被社会塞入一间间钢筋水泥房里。他们把房门关上,并从猫眼里打量着外面的世界,但实际上他们是处于透明状态。随便走进哪一间屋子,一样的电器,一样的装修,一样的男人与女人,一样的长吁短叹。他们按照社会的要求决定着自己的长宽高,减肥、跑步、学习、工作,所有这些都是社会以各种方式向他们发号司令要求他们必须做到的。这些命令通过电视、广播、报刊、杂志渗入到他们的每一根血管。所以我毫不怀疑这点,当传媒下达了吃屎喝尿有助于他们身体健康时,他们必然会对吃屎喝尿趋之如骛。 现代社会的发展趋势是离地面越来越远。这个离心力所甩出的抛物线势必会让物欲和享乐主义则成为人们惟一自觉可以把握的选择。每一个人都是孤立无援,就像漫天飞舞的雪花,毋论其飞舞时的样子有多么好看,他们都不能够为彼此带来真正的温暖,因为那样意味着毁灭,尽管不用太久,他们就会在阳光下在大地上融化,但活着,就算仅仅多活一分钟也总是好的,好死不如赖活。中国人一向就欠缺悲剧意识,所以庄子在泥巴里打着滚,渴望做一只千年老乌龟。 我讨厌做乌龟。可有时仍不得不做。这不由我说了算,是我身边的女人说了算。大量的家用电器把她们的身体从家务中解放出来,女权主义等思潮让她们迫不及待地想去了解自己身体的秘密,她们从古老的建立在家庭之上的意识形态中奔跑出来,穿着超短裙,套着丝袜,手中挥舞着黑边绣花镂空三角裤衩,冲到大街上对着每一个来往的人大喊大叫。她们的嗓门可真粗,这也难怪,她们在扮演现代社会的螺丝钉时已经学会了如何大声说话。有几个女人赚的钱竟然比我还多,这简直太可怕了。当然,正因为她们的肆无忌惮,我们才有可能与这些数量接近无限的女人们逐一性交,而不是像传统社会里只与自己的妻妾性交。 只有放纵或者禁欲才有可能实现自我拯救。循规蹈矩将日子不断复制的生存会让生命变得没有质感与份量。不过,禁欲应该是圣人干的事,而放纵则是普通人干的事,毕竟重力向下,堕落总比飞翔来得轻易点。我为这些女人吹呼,虽然她们在被插入时的动作比我插入时的动作还更粗鲁,但毕竟孤独可以暂时缺席。何况这种运动的确能让自己大汗淋漓,是一种锻炼身体的好法子。女人害怕孤独,这是一句废话,因为每个男人同样也害怕孤独。但孤独无所不在,所以我们无法不热爱床上运动。 上帝死了,性应运而生,成了现代社会的上帝。被诸神遗弃的人僭越了神的位置。他们说——我就是我,晶晶亮,透心凉。我对本能顶礼膜拜,我相信肉体在任何时候都拥有不可置疑的的权力。但真正的权力并不在他们的肉体上。这是幻觉。因为掌握着真正权力的现代社会意志的隐蔽性。这种隐蔽性所制造出来的幻觉拥有强大魔力,它驱使人们,让他们心甘情愿挥动鞭子抽打自己,并为自己所谓自由的意志与行为津津乐道。 现代社会意志通过常识、科学、舆论,并采取不断重复的方式,将人压制为平面。谎言重复千遍都可以成为真理,何况这些看似面目可亲的东西。于是,人这张平面看似五彩斑斓,但确实是一片空白。很多人随时都能从嘴里冒出一大串哲学术语与大师的名字,但他们并不真正理解这些声音,仅仅是为了学问,为了生计,为了炫耀,为了一些形而下的东西才去读这些东西。抽象的形而上早已沦为可耻与无能的代名词。到处都是“我”,但这些“我”其实是雷同的,它们虽然形状各异,妍丑有别,而且像雪花般从天空落到地面都需要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并以为自己在这段时间里已经触及到生命的本质,给出生活的意义,但它们的的确确只是雪花,它们所具有的感受都是上天赋予雪花的,其思想并超脱不出雪花这个概念,它们不可能了解火焰,那是它们无法想象,也不愿意相信其存在的。尽管它们口口声声“我”,但这个“我”只是社会烙印在其脑海里的碎片,并不是它们独立在社会之外对自己本身清醒的认识。 人因为信仰而宁静。现代社会让科学代替了宗教。性便成为牺牲品,尽管它原本在汉语里有着种种美妙的表态方式,譬如鱼水之欢,但现在已经彻底为性交这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词汇取代,或者是为“做爱做的事”这种撇着嘴爱谁谁的黑色幽默取代。性已经并不需要深刻,只需要技术,然后按一定的规格灌装,注入生活与婚姻。就这样简单。简单的令我们在很多时候不想性交,只想手淫。 我都不晓得自己在胡说八道啥。小兄弟,你别皱眉毛。哲学虽然与这个世界一样乱七八糟,但它好歹也算是一种对思想的手淫。自慰所携来快感的颜色恐怕比男女性交更为五彩缤纷,手虽然不像女人的身体那样湿润,但它是属于你自己的,你能随时通过它来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并控制其强度,随时随地,哪怕你此刻呆在人声汹涌的火车上,你也大可以夹紧双腿,把手伸下去,顶多为照顾别人的神经系统,在上面盖上一张旧报纸。手淫让我们不必再像一条哈巴狗似的跟在女人屁股后打转。射精已经与女人的身体无关,我们的双手所构建的臆想世界是一个纯净的天堂,它能把我们打扮成神。这就是手淫的真谛。 我已厌倦了与女人性交,不管这女人举着什么样的招牌譬如爱什么的跑来。我承认她必定会带来一点什么,可她也必定会带走一点什么。我不晓得她将为我带来什么,也不晓得她将带走什么。这不是我所能控制,所以还不如干脆拒绝。我前些天见着了她。她老了,女人老起来可真快,这会乳房还是鼓鼓囊囊,没过几秒钟就得靠硅胶来支撑门面。这样说真有点恶毒,但恶毒毕竟没有与她性交那样令自己倒胃口。我算想明白了,每一个女神迟早会被生活折磨成一个婊子,不再有羞涩的笑容,只有蓬勃的像野草一般茂盛的情欲。 这便是酒神的歌舞。 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于是,我们得见世间万物。在日神阿波罗的光辉下,万物显示出美的外观,让我们赞叹并吟颂神的伟大,并觉得有活下去的必要与勇气。但黑暗隐藏在万物的内心,并不会因为光芒而消失,反而愈渐深陷于悲伤的躁动与莫名的恐惧中。这种躁动与恐惧像绳索勒在人们的脖子上,并时刻都在被用力拉紧,让人窒息,趋于癫狂。于是酒神诞生,并有望成为未来的上帝,因为它获得了最接近人本性的黑暗力量。光明其实是一个弥天大谎。神的光芒迟早有一天从会太阳身上消失殆尽。那时,人类还能往哪里去?神之所以要有光,或许只是为了寻找食物,正如人们在阳光下狞猎动物。酒神远离开诸神的盛宴,因为摆在诸神宴席上的酒食都是人的血与肉。酒神在人生存的最丑陋与最悲惨处游荡,日夜与色鬼、酒徒为伍。生存的荒诞也许只有用身体的狂欢才能消解,毕竟没有了身体也就无所谓生存,毕竟肉体的欢愉同样可以让人拥有拒绝神喻的权力。 自从她爬到另一个男人肚皮上后,我已经对爱情不抱希望;自从前些日子与她上过床后,我已彻底不相信爱情了。爱情是一种比性还具危害性的幻觉,如果说性是鸦片,那么爱情便是海洛英。不管是谁,在被自以为是的爱情缠上身后,他注定要亲手把自己送入地狱。这没有半点折扣可打。 就是这样悲哀。一片死寂。这死寂还散发出一股粘稠的腥味。这腥味令人想掩起鼻子,但人却四肢麻痹动弹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被这腥味一点一点无声无息地侵蚀。身体就这样在时间中慢慢融化,像一块变了质的巧克力糖,看起来有点恶心,可人们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它一块块咽下肚,发出极为美味的咀嚼声,而且尽量不剩余一片碎屑,并用舌头舔着嘴巴,似乎它真的是香浓可口滴滴意犹未尽。只能苦笑。不过,不咀嚼这个,还能咀嚼什么?坏掉了的巧克力多少还有一点热量,而空气可填不饱肚子。 我越来越喜欢黑夜。虽然人们常说白天追赶着黑夜,黑夜又被另一群白天所追赶。但这两者根本就不是同一级别的对手。任何光线在无穷无尽无始无终茫茫黑色的虚空中连一只萤火虫都不可能是。我喜欢在酒巴呆。听各种各样的人说话。自己也大声说话。在互联网面前没有人知道你是一条狗,在酒巴里同样如此。这里有酒精、音乐、欲望等。它们的存在让我平静下来,虽然其强度足以称得上震耳欲聋。但大家都是这么活着。我也没有什么好抱怨。活着,也就够了,虽然我们都渴望,但我们必须学会妥协,学会向身体妥协,向他人妥协,向社会妥协,最后向死妥协。在这个漫长的像钝刀子割肉的妥协过程中,也许我们真的能够忘掉疼痛,忘掉一些不应该奢望的东西。 40 她说,你说的都是真的?这未免也太恐怖了些吧? 他说,你相信它们是真实的吗? 她说,我情愿这是你编出来骗稿费的。 他说,我确实在生活中遇上过他们。原话不是这么说的,大致的意思却差不多。何况这种文章写出来要骗稿费恐怕有点难度。尽管大家皆心知肚明,但没有人愿意去相信。还记得皇帝的新装吗?小时候学过的课文。说真话的总是不谙世事的孩子。 她说,如果我在那儿,我就说。我不怕。 他说,无知者无畏。我能理解。我相信你在没看到后果之前有说真话的勇气。 她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说,你现在敢不敢把手伸入插座里去? 她说,你疯了? 他说,这就对了。除了孩子,也只有疯了的人才敢说真话。还有些话不是疯了就可以说出来,比如人人肚子里皆是粪便,这是个常识,但要认识到它,你需要向自己从小到大的习惯与审美情趣挑战。 她说,为什么要把脏的露在外面? 他说,因为人是脏的。人被这个物质社会弄脏了。因为脏了,所以人们就喜欢将自己裹紧,以为裹紧了就不脏了,这只是掩耳盗铃。裹得越紧就越脏,那些霉变了的细菌会把他们的灵魂吃得一点也不剩。必须找出把手术刀剖开他们,把五脏六腑晾在阳光下暴晒。如斯,人才能获得拯救。 她说,你对人这么悲观? 他说,不是悲观。只是正视事实。 她说,我感觉你这些文章像是为一百年前那个主张“性欲论”的老疯子做例证。无论是男是女都是在强大的力比多牵引下的可怜生物,只是面无表情在这个由欲望构成的鬼魅世界里茫茫然做布朗运动,生活的主题无非是男人想女人,怕女人,恨女人,然而离不开女人,女人需要男人,利用男人,玩弄男人,然后玩火自焚……你只停留在“一个人”的过于表面生活化的生活体验,没有融合自己更深刻的思考而上升到"人"的类体验。你只在个体狭小空间里徘徊,如果说在个体空间里也可以换的最大的生命提升的话,比如,卡夫卡就只在世界上打了一个洞,结果穿透了地球,你的洞也只能算是个小坑。另一方面,文学经过现代主义的洗礼,表现手法从《百年孤独》到《似水流年》从《喧哗与骚动》到《迷宫》,早已经非昨日黄花,直到现在,经过了现代主义的喧嚣,后现代已经以一个螺旋式上升的形式在表面上回到“望尽天涯”后的“蓦然回首”,传统的现实主义叙事手法已经是两个世纪前的可以当出土文物卖的老古董,艺术的活力之源就是创新,人家已经踏进二十一世纪了我们还在十九世纪闭门造车?我总是看着无数老的已经啃不动的传统文本在眼前晃来晃去,心里叹息着悲观着,连艺术手法也被人家甩的远远的,还有什么可以与人家比?一个优秀的作家应该勇于尝试各种各样的手法,经过若干年后,才能找到一种融合生命体验的真正属于自己的艺术手法的表达。 他说,你似乎在转移话题。你说的都是一些堂而皇之的大道理,它们都对,但似乎与我无关。 她说,你该多看看现代主义大师的作品。比如意识流,黑色幽默等等,百年孤独追忆似水流年城堡变形记尤利西斯……它们能将你的文字技巧千锤百炼,化成绕指柔。技巧是让人家肯静下心来看你。人是喜欢新鲜的。若表现手法一味因循守旧,哪怕里面的东西再好,别人亦有可能不加一眼。不妨先沉在水底呆上一段时间,再浮上来,这样往往更能事半功倍。 他说,还是教科书上的大道理。写作的技巧无外乎两种,一是借鉴大师的文本;二是没有技巧,我就是我,大巧无工,大象无形。当然这得建立在能娴熟地使用种种技巧的基础上。大师的存在意味山峰,山峰的高度让人仰为观止,但高度也意味难以逾越。就算老天开恩,我们辛辛苦苦终于爬上山峰,那只也是对大师的再一次重复,有多大意义?大师之所以要存在,是因为他等着被超越,真正的大师绝对不会喜欢人们老站在他的阴影下。文章只是表达态度与情绪的东西,现代主义写实主义魔幻主义等众多名词根本就是故弄玄虚。文章的实质就是说话,爱怎么说,就怎么说,说腻了的时候,自然会去换一种方式。整天强调技巧,强调如何把废话说得更好听些,那毫无必要。 她说,以前我也相信技巧是不重要的,但是希尔伯特告诉我们形式就是内容本身,内容再好也好不过形式的好。何况技巧本身也会成为小说。 他说,我不关心希尔拍特是谁,我只知道自己不是别人的嘴巴。花拳绣腿富有观赏性,但一力降十会。形式的重要性,不容置疑。很多时候,形式往往大于内容,尤其是在公平这个概念上。但无论怎么样的形式,都不可能让人潸然泪下。眼泪如何流下来,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要流眼泪。让我们心碎的不是是那些文字本身,而是文字背后隐藏着什么。第二,我以为我在小说中的写作是自出机杼。我不接受你批评我乏了技巧没有新意的指责。窃以为,你是对我的文章感到无话可说,所以胡乱找些话来搪塞。 她说,是的,我承认。你的东西我无法评论。它超出我的经验与阅读范围。你的小说无疑是一个开放性的文本,一个圈套接一个圈套,你我他走马灯似的晃来晃去,我都快晕掉了。你这篇小说比高先生那本《灵山》还要过份,他毕竟是在不急不缓地讲着故事与风景,而且还有极为深厚的中国文化底蕴以为支撑,但你不,你似乎是在急不可耐地把几根粗大的钉子用锤子敲入木板中。尽管你的语言漂亮得吓人,但它确实太另类了。小说也可以这么写吗? 他说,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写?在写的时候我根本就没有想到技巧两字。我觉得这篇小说天生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她说,你到底想阐述什么?或者说是寻找什么?你文章中的政治色彩并不强烈。就算有那么一丁点也是极为隐晦的。 他说,如果说这篇小说阐述的是一个“社会人”逐渐转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个体人”的过程,即,“网人”。你是否能够理解?当然,我并不是说所有的“网人”都是“个体人”。 她说,你是在说生命的一种可能。一种推向极致的生存方式,它把虚无与现实揉合在一起,两者水乳不分。我的理解到位吗? 他说,是其中的一部分。与聪明的人说话真有意思。 她说,你在“红磨坊”遇上的那个小姐是否就是那个导演以前的女朋友? 他说,可能是,但我再也没有见到他们。我无法去证实这一点。她真的很美,他也真的让人厌恶。 她说,在一个女人面前夸奖另外一个女人这可不是绅士风度。女人,不管是怎么样的女人,多多少少都有点嫉妒心。不过,那女人真像上帝他老人家深恶痛绝的邪神。她说的话听着都有道理,可感觉就是不对味。尽管我也是个女人。她说话也真有水平,特像中文系毕业的。你咋老遇上这么厉害的人?这个导演也是,虽然脏话满口,骨子里却是冰凉。还有你最早提到的那个与你有过一夜情的略胖的女子,就更了不起,对爱的理解算是臻了化境。我只讨厌那个生意人。他太会算计了,纵然他讲得头头是道,可他不能让人感动。 他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吧。冥冥中或许真有一样东西把我们牵扯在一起。你也挺不错的。要不,我们怎么会坐在一起说话? 她说,你脸皮真厚。怪不得胡子都长不出来。一点都不像个男人。你在小说中提到的这些女人都曾与你那个了吗? 他说,女人就是关心这个。 她说,我明白你为何要从城市回去老家了。你想把自己洗干净来。可你不是回老家了吗?怎么又离开了老家,走在路上?你在老家发生了什么事? 他说,没发生什么事。只是老家与我离开时仍然一模一样,自己觉得窒息,所以出去溜达。 她说,真的? 他说,真的。 “蒸的”当然假不了。中国的拼音就是伟大,所以当一个男人说“真的”时,哪怕他讲的确实是“真的”,女人也万万不可轻信。 他微微笑。手感觉到痛,手心有十几枚刚从路边灌木上剥下来的苍耳。它们已经老了,挤做一团,竖起硬的黄褐色的刺,宛若一只小小之刺猬。风,一朵一朵,吹来,天上总是有那么多的白云苍狗。他默默地站在阳光中,感受着天地之间的热量,脊梁一阵阵发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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