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中:《乡愁》遮住了我的脸(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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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甘露:乡愁是一种情感上的冲动 石川:余先生读古代先贤大师的作品,我读余先生的作品,是上了大学以后,从《乡愁》开始的。孙老师您是什么时候读到余先生的诗的? 孙甘露:最初就是《乡愁》,跟你说的那个时间差不多。我觉得从文学意义上来说,“岛屿”这个概念,非常宽泛,上海曾经也被称之为孤岛,有一个孤岛时期。实际上是基于作家、诗人对于他身处时代的认识,在某种意义上我们都是身处在某种岛屿上。 所谓的“乡愁”是非常重要的,并不是指一个特殊的地点,可以说是故乡,也许是精神上的故乡或者各种意义上的故乡,就是一种回不去的,情感上的冲动。这种情感在欧洲的文学传统中非常持久,在中国就更不用说了。 石川:中国古代那些诗人生活方式就是所谓的“行吟诗人”,边走边写,李、杜是这样,余光中先生也是这样,一辈子走过了世界各地,有各种各样的游记,有各种各样的感想,所以有各种各样的作品。我想问一下孙老师,宅男能写诗吗,或者宅女能写诗吗? 孙甘露:广义的讲,卡夫卡是一个宅男。刚才余光中讲到一个很重要的概念,所谓的工业革命以后产生了大都市,在大都市中出现了漫游者的形象,这是一个蛮近的话题。随着现代都市、现代国家的出现,渐渐产生出来一些问题,这是我们古代诗歌描述的这种经验所没有的。石川老师讲的“宅男”,这是一个网络流行的概念,描述了一种共同的处境。“宅男”或者说这种都会的经验,恰恰可能是塑造余先生后来的诗歌写作的经验。 余先生的诗有一种抒情性,同时又有一点像歌谣,一唱三叹,在语言上非常讲究。我们知道您早年在南京,后来因为抗日战争,移居到重庆,四五年以后又回到南京,不断迁移,您诗歌的特点跟这种不断迁徙的经历有关吗? 余光中:“宅男”“浪子”都写诗 余光中:我这一生很不幸,前半生遭遇了两个战争,第一个是中日战争,第二次就是内战。抗日战争八年,内战加上冷战时间就更长了。那个时候我总觉得,尤其到了岛屿上写作的时候,我远离了故乡,所以我写了《乡愁》。不过我们中国人说,“国家不幸诗家幸”,战争影响全国的人民,可是对于要写诗的人来讲,却不见得是件坏事。如果没有“安史之乱”,杜甫的许多写实的诗就没有了。李白和白居易的诗里也有写战乱的。 但是没有遭遇战争也不见得就很平凡,其实所谓的“宅男”也能够成大事业,像哲学家康德和叔本华,他们没有什么旅游的经验,思想照样可以很发达。刚才提到了卡夫卡,卡夫卡就在布拉格,他在布拉格是少数中的少数,因为他是犹太人,他为其他的民族所排斥,所以他写来写去写都是那个城堡,逃不出那个迷宫。所以“宅男”也好,“浪子”也好,都是写诗。 石川:刚才说到一个话题,“国家不幸诗家幸”,余先生这一代经过了很多的苦难,经历了很多的颠簸流离,但是我们这个时代没有那么多苦难,我们面临更多的是生活当中的一些烦恼,或者一些焦虑,焦虑和灾难到底哪一种东西对于诗人的激发更大一些呢? 孙甘露:有幸生活在和平时期当然是好的,没有人喜欢那种战乱的年代,那都是迫不得已,不会有人为了写好诗就喜欢战乱时代。当然这个也由不得我们选。我们每个人所处的历史环境和现实环境是没得选的,所以这些身边的琐事也可以造成伟大的作品。刚才说的卡夫卡就是一个例子,他是一个非常琐碎的公务员,每天去机关里上班,跟那种诗词描绘的历史场景是完全不同的,但是我觉得这不妨碍写出伟大的作品,我想诗歌也是一样的。 痛苦和愤怒出诗人?幽默更能成就灵感 余光中:相比痛苦和愤怒 幽默感更能出诗人 石川:生活当中的磨难,可能对于诗性的激发有一定的帮助。余先生的前半生颠沛流离,后半生又比较的安静。您是怎么理解所谓的痛苦出诗人? 余光中:我前半生遭遇了两次战争,这个痛苦是个人的,也是整个民族的。我生在南京,出生的那一天是重九节,重九节在中国有一个故事,汉朝的时候,有个师傅对一个人预言,说阴历9月9号你家里会有一个大难,你应该带家人去登高,可以避难,这个人听了师傅的话,就带家人去登高,晚上回到家里一看鸡犬牛羊死了一地。这个传说对于我来讲很好用,这是一个部分避难的日子。 后来到台湾之后,也面临一些压力,这是日常生活的是压力,而不是战争带来的暴力。压力有的时候对一个人的伤害也不可小看,而且24小时不放手,连做梦都会在那里。每个时代都面临着不同的苦难,痛苦到了一定程度就会显露出来,这个时候生命都有危险,更没有什么灵感了。可我到台湾之后,比如左邻右舍的孩子都去留学去了,吃饭的时候我父亲说,张家的某某又去留学了,意思说你还待在台湾干吗,这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我说我不去,到美国要去洗盘子打工,我绝对不去,后来师范大学公费送我去,我就去了美国留学。 所以每个人面临的问题,因阶段不同而不同,有些问题是每个人成长一定会经过的。我在少年时期读到一个作家画家晚年如何如何,觉得很浪漫,很憧憬。结果我自己到了晚年,发现不好玩了,我现在坐在这里,耳朵要戴助听器,要找医生帮我忙。所以每个年龄段都有新的问题。 石川:小时候,老师老是告诉我们,读万卷书还要行万里路,就是说,你要出去实践,要跟社会有更多的接触。这种实践,反回来,会成为一种诗的灵感和经验。余先生您觉得,闭门写诗更有成就,还是在外面旅行,有所得,再来写诗更有成就? 余光中:这个要交互应用。如果生活经验不够,写作的灵感来源就枯竭。如果不勤于写作的话,你的生活经验再多,没有去反省、没有去整理,没有把客观的题材提升为主观的主题,也是不够的,所以两者互相为用才行。 生活也不一定去迎接苦难,生活还有一些幽默感,幽默感会四两拨千斤,大事化小事,小事不是化无,小事化成写作。比如王尔德,19世纪的幽默大师,他的想象非常丰富,讲话是讲反的,以反为正。他成名后到美国去讲学,进美国海关的时候,海关官员问他,你有什么要报关纳税的?他说,没有要报关的,除了我的天才。如果我是官员,我就会说,那也不值多少钱,免了吧,回敬他一下。王尔德又可以反回来讲,太对了。所以这个幽默感会转来转去,转为己用。再比如像苏东坡,没有幽默感,他就不能习惯海南岛的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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