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中:《乡愁》遮住了我的脸(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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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愁》是巨大的名片 遮住了我的脸 余光中:写诗骂人都要用母语 石川:古人用毛笔写,过去我们用钢笔写,现在年轻人写作都用电脑。余先生,您怎么写作? 余光中:我从来没有用过电脑,我现在是“手工业”时代,一个字一个字的写。以前我写稿,是初稿,所以不认真,写了再改,改了再腾。后来我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初稿就是定稿。我有一个大纲在旁边,不脱离这个大纲,有更好的想法,注在旁边,所有句子想清楚了,才下笔。所以一篇五六千字的文章写好,每一页就大概改一两个小地方。我就抱着一个决心,初稿既定稿。一方面,省时间,另一方面,高度集中心力,反而写得很好。 石川:在西方很多人写作是用打字机,也不是用笔写。 余光中:我用英文写论文,可以用打字机。可是要写抒情的东西,写诗,骂人,都要用母语。 孙甘露:艺术表达无法摆脱时代特点 石川:孙老师您是用电脑写作吗? 孙甘露:对。书写工具的变化,是很自然的一个过程。每个人写作方式不同,有的作家有这种能力,比如说余先生,一气呵成,很少修改。也有作家喜欢改来改去,循环往复的=思考。我比较年轻的时候,觉得不改是一种能力,一下子就可以接近定稿。但是后来,这个习惯有点变化,喜欢改来改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石川:过去那种用笔墨的写作,跟现在的这种数码时代的电脑的写作,您认为这两者之间有区别吗?有人觉得离开了电脑就写不出东西,有人说上了电脑就写不出东西。 孙甘露:各种情况都有。我说点个人经验,我以前都是用手写,然后誊写,确实很累。但是手写也有快乐的部分。电脑储存方便,传送方便,修改也方便。原来用钢笔在纸上写转成用电脑写,一开始很困难,有时候手快,有时候脑快,渐渐就好了,这个过程写的过程中忽略掉了。这只是我个人的经验,可能每个人情况不一样。 石川:古诗有格律,但格律实际就是一种限制,但是当你熟悉这种规范以后,反而会自由。也有人说,古诗束缚你的思想,你学新诗,新诗更自由。您说您很喜欢古典诗、格律诗,在古典诗词格律和自由诗面前,您选哪一个? 余光中:古典诗是在格律中追求自由。而所谓自由诗,也不是绝对的自由。游戏也有规则,如果没有规则,你就没有味道。最要紧的,就是你能够熟练到一定程度,写出来,一方面符合规则,一方面又很有才华。最早我们是写小诗,像宗白华等等,后来写格律诗,到了30年代,就写自由诗。格律诗要韵律化,自由诗又跳出了韵文化的陷阱,立刻又跳进了散文化的陷阱。所以这两者都要避免。 石川:孙老师,您觉得诗是比较自由一点好呢,还是讲韵律美好呢? 孙甘露:任何艺术形式都有时代特点,任何时代,都有属于这个时代的方式。当然,我们现在有诗词协会,还有大量的爱好者或者专业诗人在写格律诗,用古代的形式来表达现代的感情,但这只是作为一种修养或者一种兴趣。 石川:年轻人如果爱好诗歌,想学习的话,不知道两位老师对他们有些什么建议?是先读古诗、先读李杜,还是直接从自由的诗体入手?哪一种更适合一点? 余光中:古典诗可以终生读,不一定是为了要写,因为里面含有智慧,不仅仅是诗体,有各种东西可以学。至于现代人说的自由诗,到现在为止还不到一百年。很多新诗人说,我在写自由诗,可是没有约束的自由,是没有意义的。甚至于传说、童话,也是如此。比如灰姑娘,南瓜变成马车,也有限制的,必须午夜以前回来,否则南瓜车变回南瓜了。所以没有底线的传说或者自由诗,都是不存在的。 石川:您最早发表的诗是古体诗,为什么后来没有写? 余光中:我写了一点旧诗,偶尔写写而已。可是我现在语言并不完全用白话,我有白以为常,文以应变。写诗歌文章,白话是常态,是主调,可是需要变化的时候,要铿锵,要诉诸权威,要引发别人的深思熟虑,我会用点文言。 石川:孙老师您写作中,古典诗词或者古文的运用多吗? 孙甘露:对。我也有另外一种理想,就是周作人的那种,全是日常用语,看上去很琐碎,其实内在非常紧密。我觉得这是风格上的问题,并不是说必须要拘泥于一端。好多伟大的诗人,都有个人的特质,把他对艺术的理解通过他的方式来表达。另外,就像你刚才讲的,年轻人怎么开始学诗,其实并没有唯一的道路。一个诗人的成长,每一个人的道路都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可能跟他的生活经历相关,可能很偶然的契机接触到一个诗人的作品,就开始写作。古往今来那么多的伟大诗人,生活经历、所受教育、成长的方式都非常不同。 石川:孙老师,您是不是很欣赏周作人这种文字风格?但是我听到很多人在说,中国人可能觉得他那个文字太平淡,您觉得呢? 孙甘露:我很欣赏他,但是我自己的写作跟他完全不一样。他的作品可能是阅读欣赏的一种趣味。你肯定不会说你只喜欢一种风格的 诗人、作家,会有不同类型。所以我觉得对他有多种评价也是很正常的。 余光中:我朋友里有一些很欣赏周作人,我想有很多原因。他的兄弟很尖锐,所以他比较低调、比较淡,但是这个淡,也有一种学问在里面。他对希腊神话非常了解,对草木丛林的博物学也很了解,对浙江的民俗也很内行。所以他有他的筹码在里面。尤其由于他兄弟如此,他故意要走另外一条路。林语堂也是这样,你以天下为己任,弄那么严重,我就弄点幽默。后来出现一个更厉害的人,钱钟书,他一面讽刺鲁迅的过分严重,说他是追悼会上后死的朋友,一方面也讽刺林语堂的幽默,说林语堂是卖笑,把幽默拿来换稿费,左打鲁迅,右打林语堂。 余光中:好的作品应该言之有味 雅俗共赏 石川:有人说诗歌开始于模仿,一个大诗人,你去学他,步他的后尘,也有人说诗歌开始于内心表达的一种冲动。有的作品读下来,内容并没有特别的地方,但是文字给你的快感可能大于内容给你的快感。这种文字和内容之间的平衡,怎么来做呢? 余光中:文字上满足读者的美感,这个就应该用修辞了。字句的重复或者夸张或者低调,有各种表达的手法,用得好的时候,读者会知道你在讲什么,尽管你讲一些无厘头的东西,讲得很妙,也是可以。不过,真正理想的好的作品,还是言之有物,言之有味。有物,就是有哲理、有道理。言之有味的那个味,可能就是文字方面,两者要兼顾。所以我另外有一个信念,就是讲雅俗共赏。有些作家,像村上春树,俗赏多于雅赏。而像卡夫卡这样的,也是雅俗共赏,可是雅多于俗。就看你愿意牺牲哪一方面。所以我有这两句话,就是曲高未必和寡,深入何妨浅出。 余光中:《乡愁》像张巨大的名片 已经遮住了我的脸 腾讯文化网友提问:我们大多数都是从中学教科书上第一次接触到您的诗歌,《乡愁》是最为大陆读者熟悉的一首。不知道台湾那边学校的教科书中,是否收录了您的诗?您的诗作中,您自己最满意或者觉得最能代表您风格的,是哪一首诗? 余光中:《乡愁》这首诗是我40年前写的。那个时候,在大陆文革的后期,我心情很暗淡,认为我此生或者回不了大陆了,所以写了《乡愁》。其实同时我还写了别的类似的主题,《乡愁》之类的诗我写了至少有二三十首。后来在大陆选入教科书,很多人会背,所以小兵立大功。可是它也妨碍我,因为它好像变成一张名片,这张名片,大到把我的脸遮住了,因为我很多诗跟《乡愁》是完全不一样的。如果有些人想认识我,喜欢诗的话,可以把这首诗暂时忘掉。 我自己对什么诗最得意,还没有写出来。所以我还在写。如果我认为最得意的诗写出来了,可能就不写了。所以我一日还在写诗,一日我就觉得自己还死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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