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周伦佑:站立在刀锋上的大鸟(2)

  手法多样而统一。既有超现实奇想,又带现实性批判,既有象征式隐喻,又带自白式显示,既有现代主义式紧张对立,又带后现代主义尖锐解构。借用绘画术语:诗人兼具多种技法并达到最高综合。他将多种技法熔为一炉,技艺炉火纯青,运笔挥洒自如。笔下多种风格并存,又无一丝杂糅导致它们在统一结构中冲撞和脱节。

  这是真正的水晶品质和钻石品质:铁的硬度和水的柔性互相依存。

  这是真正的水晶构造和钻石构造:立体的多向度和透明的单向度融为一体。

  只有水晶和钻石般的诗,才会这样浅近而深远、透明而多变,一百个人解读就会有一百种答案。

  在中国新诗史上,对同一个主题的艺术表现达到如此纯粹的诗人,周伦佑肯定是第一位。不必多做分析,只要将90年代王一川等人排出的“20世纪文学大师”和谢冕等人所编多种百年诗歌选本重点突出的诗人的代表作,拿来与《刀锋二十首》稍作比较,你就会相信周伦佑诗作达到的高度纯粹性,正是其他诗人所缺乏的。

  周伦佑的意义,不仅在于作品的艺术价值,更在于文本与时代潜语境的对应关系。

  我指的是1992年《非非》复刊号上的双重文本:《红色写作》和《刀锋二十首》。前者是诗歌新品质的宣告,后者是诗歌新品质的体现。这种新品质在双重文本中熠熠生辉,如同红色钻石。它闪耀的光芒直射后政治主义的核心部位,并折射出对权力和商品的拒绝姿态。历史走到1992年时悄然推开一扇门。事实上许多诗人已经敏感到这一转折并从这个向度推出自己的作品,他们的写作未必受到双重文本的感召,但以双重文本全面敞亮这一向度,经典地凸现于1992年这个时间的交接点,周伦佑无疑是第一人。

  作为诗人,周伦佑同时又是一流的诗论家。我不称诗评而说诗论,只因为他的文章从不屑于小尺度评论诗艺,而喜欢大尺度言说诗势。他十分推崇朱大可的文体,但朱大可很少涉及诗。在涉及诗的文字中,周伦佑的文体独步诗坛。在他洋洋洒洒五十多万字的诗论文章中,《红色写作》和《拒绝的姿态》堪称上乘。神思和文采交相辉映,深刻与尖锐熔为一炉。切入的深度、关注的广度和表述的力度,是其他的诗论文章所没有的。它是中国现代诗学理论的一面旗帜。   2

  周伦佑身上看似充满悖论。例如在20世纪90年代诗界论争的话语中:“民间立场”说他像知识分子,“知识分子”说他有民间倾向;当“知识分子”陈晓明攻击“前非非”“胡闹”时,“民间”倾向诗评家沈奇严辞反驳8;当“民间”诗人于坚胡诌“后非非”“丧失民间身份”时,“知识分子”立场诗评家陈超仗义拨乱9。悖论,不限于诗人立场和身份的两难指认,还包括他写作倾向的前后突变和左右开弓。20世纪80年代中期,他突然从崇高和理性的现代主义写作转向第三代诗,90年代初又突然从解构价值转向重建理想。进入21世纪,刚完成解构型的《遁辞》,又开始写建构型的《变形蛋》。周伦佑在大幅度动变中不断转换的形象,的确让一条路走到黑的众多诗人眼花缭乱、捉摸不定。

  其实悖论并不存在。多变没有把他撕裂成自相矛盾的碎片,反而使他在不断的自我冲突、自我否定和自我转换中,保持了永不衰竭的原创力。   

  1984年,我在成都偶然读到北岛新作《白日梦》,还不如四川三流诗人水准之作,简直惨不忍睹。北岛也想变,变到非崇高、非理性走向,然而没变成器,刚刚开始就已结束。我当即对身边的朋友说:北岛死了。

  诗人的生命与常人自有不同之处。他一生至少要死两次:一次是自然生命的死亡,一次是艺术生命的终结。一个人只要以诗的名义称为诗人,艺术生命便是他作为诗人存在的见证。一个诗人艺术生命旺盛之时,原创力源源不绝,使他处于灵感突至和诗意纵横的激情写作状态,新作、佳作、代表作喷然笔下、跃然纸上、站立成碑。当艺术生命力衰微,原创力减弱,诗人之笔便会机械地挪动于惯性写作,靠经验和技巧性的“手上思维”制作诗歌。一个诗人只要走到这一步,我们就可以认为,虽然他作为人还活着,但作为诗人他已经死了,他现在的亮度仅仅来自过去光辉的斜照,投向未来的只有淡淡的影子。他如果想获得第二次艺术生命,就得忍痛与过去决裂,勇敢地进行自我变革和自我超越,再次激活原创力并进入激情写作。

  遗憾的是,中国当代诗人大多缺乏应变基质,求变心理和转变勇气。他们只能群起而变,以群体模式的名义来认同并划定自己的风格和向度。作为个体,他们的转换冲动历来很弱,一锤敲定,一次成型,便永远保持下去。

  朦胧诗人,除了杨炼曾以《敦煌组诗》和《诺日朗》宣告自己的再生,其余诸君早就死了。

  “知识分子”诗人,一支从北岛出发,一支从杨炼出发,十多年来一直在这两条路上走着,虽然吸收了第三代诗的部分语言经验并逐渐转向人本主题写作,但原创力不足,艺术表现力趋弱。

  从第三代诗低位写作轨道惯性下滑的“民间”诗人,除了于坚因题材拓变而保持旺盛生命力,大多一直口语、一直感性、一直形而下、一直无主题流动,原创力早已枯竭,激情早已流逝。虽然想从“下半身“找到灵感,但低部位的感性刺激很难转化成高部位的理性冲动。艺术前景堪忧。

  我不否认,毕生使用一种技法也能雕琢出精品,只要不浮躁,不急于求成。然而艺术并非技术,诗人不是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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