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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塞尔的Eidos 与柏拉图的idea

2021-04-29 09:26 来源:哲学园 作者:高秉江 阅读

胡塞尔

胡塞尔

胡塞尔的 Eidos 与柏拉图的 idea

高秉江

作者简介:作者单位:华中科技大学哲学系

人大复印:《外国哲学》2004 年 04 期

原发期刊:《哲学研究》2004 年第 02 期 第 56-62 页

当我们由传统哲学语境进入现象学语境时,最让我们感到迷惑的是现象学中频繁出现的几个术语:“本质直观”、“本质经验”、“本质还原”等。本质如何能被直观?本质如何能作为经验?产生这种迷惑的主要原因在于现象学与传统哲学对“本质”定义的差异。传统哲学的本质是隐藏在直观现象背后的抽象概念,而现象学的本质(Eidos,Wesen)则是直观呈现的纯粹意识可能性。本质问题是胡塞尔现象学的主题,胡塞尔明确地说:“现象学在此应被确立为一门本质科学——一门‘先天的’或也可以说是‘艾多斯’,(Eidos的中文音译——引注)的科学”。(胡塞尔,1992年,第46页)胡塞尔对“本质”这个词的全新定义,虽然与近代哲学特别是黑格尔的本质概念相差很大,但也并不是与哲学史毫无关系的空穴来风。胡塞尔在借用Eidos来表示本质时说:“我觉得有必要保持康德极为重要的观念(Idea)概念,使之不致混同于一般的本质概念,无论是形式的还是质料的本质概念。因此我决定使用一个外来语,即在术语中尚未被使用的‘Eidos’,以及一个德语词‘Wesen’。”(Husserl,1931,p.46)为了避免本质的近现代歧义性,胡塞尔借用了Eidos,尽管他没有明言这个词来源于柏拉图,但同时言及“idea”和“eidos”这两个柏拉图的哲学术语,不难使人联想到他在这个问题上与柏拉图的思想渊源关系。

一、纯粹可能性的Eidos与事实偶然性

胡塞尔在《观念》第一卷中开篇就讨论“本质和本质认识”问题,“本质直观”、“本质科学”、“本质经验”、“本质判断”这些概念被频繁地使用。在表示本质时,“Eidos”“Wesen”(英译本为essence)被交替使用,那么这个“本质”究竟指什么呢?

胡塞尔认为:“世界是关于可能经验和经验性认识的对象的总和,是关于那些根据实际经验在正确的理论思维中可认识的对象的总和。”(胡塞尔,1992年,第49页)在胡塞尔看来,世界可以划分为两种现象:一种是基于具体时空中事实性观察的偶然经验现象,另一种是基于纯粹意识可能性的本质现象。与朴素经验论认为意识和知识无不起源于事实性经验相反,胡塞尔认为偶然的事实性经验世界应该而且可能被含括在纯粹意识可能性的本质世界之中。胡塞尔认为心理学、物理学、历史学……研究的是前一类的特殊事实现象,而事实经验个别地设定着诸多处在具体时空的实在物,而“普遍言之,每一个别存在都是‘偶然的’”,这些在某个具体时间空间中的事实存在“就其本质而言,也可以存在于任何其他的时间点上……按其特有本质被考虑时也可能处于任何其他位置和具有任何其他形态”。(胡塞尔,1992年,第49页)如同康德所言,“经验无疑告诉我们某物是如此这般的构成,但它并不告诉我们它不能是另外的构成”(Kant,p.26),偶然经验不足以作为必然知识的基础。

现象学的研究虽然也与事实经验现象有关,但我们必须“通过反思将其特殊性和自然态度的特殊性提升到科学意识的层次”(胡塞尔,1992年,第42页),这样才能真正达到现象学的研究层面,亦即纯粹意识的先验层面。胡塞尔明确地把现象学定义为关于艾多斯的本质科学:“纯粹的或者先验的现象学将不是作为事实的科学,而是作为本质的科学(作为艾多斯的‘科学’)被确立;作为这样的一门科学,它将专门确立无关于‘事实’的‘本质’知识。”(同上,第45页)而有关这种纯粹本质的科学并不是现象学的标新立异的杜撰,在现象学之前已经“存在有纯粹本质科学,如逻辑学、纯数学、纯时间学、空间学、运动学等”。(同上,第57页)胡塞尔举例说,这如同几何学研究纯粹思维自身的属性,而不必依赖一个外在的具体时空中的事实性经验来支撑它。几何学的命题只能靠思维自身的关系加以证明。几何学的空间大于和高于事实性的空间,无边无际的宇宙空间是一个几何学空间,绝对的直线、圆圈和球形也同样是几何学对象。

尽管我们的纯粹思维需要有事实经验的启示,但真正的意识绝对不会自我局限于这种事实经验的偶然性:“我们将从自然的观点,从面对着我们的世界,从在心理经验中呈现出来的意识开始,然后将发展出一种现象学还原法,……指导我们最终获得被‘先验’纯化的现象的自由视野”。(同上,第44页)这种先验纯化的现象学的自由视野远远大于和高于偶然性的事实性经验视野;这个自由视野的获得不仅仅是一种事实经验的给与,更多是一种自由想象变换的获得。这个世界“可以在经验所与物中,在知觉、记忆等等的所与物中被直观地例示,但它也可以在纯想象的所与物中被例示”。(同上,第53页)经验的所与物,只不过是例示了艾多斯,事实性的经验世界仅仅是无限可能性世界的一些特例而已,如红的颜色可能是无限级次的,而我们所现实看见的红仅仅是无限可能性的红的级次中的一些特例。“本质科学按其意义原则上就拒绝吸收任何经验科学的认识成果”。(同上,第59页)

到此已经很明确,纯粹现象学所研究的本质领域,即是纯粹意识的可能性领域。当我们再谈到“本质经验”时,“本质”和“经验”这两个被早期近现代哲学完全割裂开的概念就不再是两个完全被隔离开来的对立性概念了。在传统哲学语境中,经验是感性的直观呈现者,而本质是符号性意指的抽象本体,而在现象学中,一切都是在意识的直观呈现之中,本质成为了一个与事实经验相对应而不是与直观丰富性相对应的词,因此“本质经验”不是对应于“直观经验”,而是对应于“事实经验”。与本质相对应的概念不是“现象”而是“事实”;所谓“事实经验”是指依赖于某个具体时空环境的偶然经验,而“本质经验”则是可以转换的、适应于一切可能性环境的可能性经验。

关于纯粹思维可能性的观念科学和偶然经验的事实性科学的区别,早在毕达哥拉斯和柏拉图思想中就有论证。毕达哥拉斯的数学世界、柏拉图的idea(“相”或者“理念”)的世界,都是超越了事实偶然性的纯粹本质世界。柏拉图提出idea理论,即是将世界二分化为耳闻目睹的经验世界和具有永恒实在性的idea世界;这个idea世界是超验的理想设定的应然世界,尽管柏拉图同时将其认定为一个形而上学的实在性世界。柏拉图在《理想国》第六章中提出著名的“线论”,认为可以把我们的认知对象世界分为两个大的领域,其中一个是可见的领域,另一个是可知的领域。可见领域包括影像(images)的世界和实物的世界:这些影像和实物“也就是我们周围的动物,以及整个自然和人造的世界”(Plato,p.221),而这个事实经验的世界,恰恰是一个流变恍惚的意见世界。真正作为具有永恒实在性的可知世界,则包括数理推论的知性领域以及更高的idea本身的理性领域:idea世界不是作为肉眼的对象而是作为心观的对象而显现的,是“只有通过思想的眼睛(the eye of thought)才能看到的”。(同上,p.222)人们在探讨几何问题时,“思想中所探讨的并不是这些可见图形而是这些图形所描摹的原初物,它们所探讨的并不是他们所画的特殊的正方形和直径(diameter),而是那个绝对的正方形和绝对的直径本身”(同上,p.221),这个思想的眼睛所看到的东西,即是有别于肉眼所见的偶然事实性对象的纯粹意识的可能性对象。

柏拉图的idea世界不是通过感觉经验而是通过纯粹灵魂的回忆而获得,尽管这种纯粹灵魂的回忆中也含括了相应不纯粹的事实经验的提示。事实经验有助于我们回忆起纯粹idea世界,但idea世界绝对超越了这个事实性的经验世界,并且在起源性和实在性上都高于现实经验世界。它是一个知识的确定性世界,尽管它不仅仅是一个知识的世界。这与胡塞尔的本质世界在很大的程度上是有相同性的。柏拉图认为可见的事实经验世界仅仅是可知的idea世界的不完善的摹本,胡塞尔认为偶然的经验事例只不过是例示了本质世界。

但是在柏拉图看来,这两个世界却是截然分离的,而在胡塞尔现象学中,这两个世界却是交互融通的,本质世界并不在现象世界之外。柏拉图的可见世界奠基于一个终极实体之上,idea世界不仅是一个确定的知识世界,更主要的是一个终极实体世界。而在胡塞尔看来,现象之外的一个终极实体世界问题,是一个被现象学所悬置的话题。胡塞尔认为其现象学“不断引起人们攻击的原因特别在于,认为我们作为‘柏拉图化的实在论者’,以观念或本质作为对象并赋予它们,正如赋予其他对象以实际的(真实的)存在”。(胡塞尔,1992年,第80页)

二、Eidos的超越性与直观性

与以上讨论相关的是“本质直观”所容易引起的误解,本质能否被直观和如何被直观是现象学中又一个容易引起争议的问题。如果把本质直观中的本质看作为与直观现象相对立的抽象概念,那么本质直观就成了一个令人难以理解的难题。施皮格伯格认为本质直观在现象学运动内部始终是一个未得到一致认同的方法。(施皮格伯格,第939页)

如前所述,本质直观(eidetic reduction)中的本质(eidetic)是eidos的形容词形式,eidos即是idea,一种可以直观到的范本式的存在,它绝不是后来亚里士多德之后的纯逻辑概念。本质直观是一种纯粹可能性的意识直观,而与之相对应的是事实性的偶然经验直观,前者是一种纯意识的绝对直观。胡塞尔在《观念》第一卷反复提到了“本质看”的问题,认为“本质看”是区别于经验直观的:“经验直观,尤其是经验,是对一个别对象的意识”,而本质直观是对某类事物一般的意识;经验直观依赖于事实的偶然性,而“艾多斯,纯粹本质,可以在经验所与物中,在知觉、记忆等等的所与物中被直接地例示,但它也可以在纯粹想象的所与物中被例示……我们可以从相应的经验直观开始,但也可以从非经验的,不把握事实存在的、而‘仅仅是想象’的直观开始”。(胡塞尔,1992年,第53页)本质世界被直观,即是一个纯粹可能性的世界被直观,这种直观活动的基础不是肉眼之看而是心观,不是事实之观而是自由想象的活动,这种无限的自由想象活动中含括了经验事实的偶然之观。在这点上现象学家如同几何学家:“对于几何学家来说,他不探究现实,而是探究‘观念上可能的现象’,不探讨现实事态,而是探究‘观念上可能的现象’,不探讨现实事态,而是探讨本质事态,因此提供最终基础的行为不是经验而是本质的看”。(同上,第58页)

而Eidos、idea在柏拉图那里原本是超验性与直观性相统一的。我们如何理解柏拉图的idea的超验性与直观性的关系,更明确地说,idea究竟应该被译为“理念”还是应该被译为“相”的问题,成为了我们理解胡塞尔Eidos能否被直观的一个重要前提。idea在被亚里士多德明确转释为“形式”(morphe,form)之后,与抽象性逻辑性相关联,此后在人们的意识中,似乎要么是感性的丰富性,要么是理性的抽象性。而思维有内容,理性可直观,其实是自柏拉图以来西方认识论的主要思想。只是到了近现代,特别是黑格尔以后,思维与直观才开始分离。陈康先生对柏拉图的idea的词源进行了考察:“Eidos,idea的原意是什么呢?这两字同出于动词idein。Eidos是中性的形式;Idea是阴性的形式。Idein的意义是‘看’,由它所产生出来的名词即指所见的。”(参见汪子嵩等,第658页)故陈康先生主张将其译为“相”。但吴寿鹏先生认为,作为idea、eidos之动词原型的eideo、idein除了视觉之看外,还有领悟和认识的含义,由此idea、eidos既有直观的“相”的含义,也有作为理智对象的“理念”的意蕴,(同上,第653页)犹如英文中的“see”,是“看”的意思,但“I see”,又是“我理解”、“我明白”的含义。柏拉图的idea世界的确是一个知识确定性的世界,但不仅仅是一个数理逻辑的世界。他的idea世界分为两个层面:较低层面的数理逻辑的知性层面为逻辑推理的对象,他认为灵魂在这个阶段,其注意力专注于各种数量科学的研究。(《陈康论古希腊哲学》,第164-165页)但至此灵魂并未认识到idea本身。柏拉图明确地说:“我相信这些几何学家的思维习性(mental habit)应被称为知性(understanding)而不是纯理性(reason)——知性是某种介乎于意见与纯理性之间的东西。”(Plato,p.222)那么纯理性是什么呢?可知世界的最高层次是“通过辩证的力量而领悟的理性过程”(同上),这个作为感性个物范本的idea,决非是一个抽象的形式和抽象的框架,而是有内容充实的实实在在的存在。

可见的经验世界和可知的idea世界的区别并不在于一个是看的对象,一个是推理的对象,而都是可视的世界,只不过一个相对于肉眼,一个相对于灵魂。柏拉图一直在使用“看”:感觉是在洞穴的火光投射下,模糊地看事物的影像,而知识是在阳光下清晰地看事物本身——“被囚禁的人除了能够看见被火光投射在他们面前洞壁上的各种阴影之外,既看不见他们自己及同伴,也看不见那些举起的物品……在那个较上的世界中要能看清事物,这需要一个逐渐习惯的过程。首先,辨认阴影最容易,其次就是看人或物体在水中的倒影,再次就是看事物本身……最后,他就能够直视太阳而沉思它本身了。”(同上,pp.225-227)这后一种“看”乃是一种灵魂的“心观”:“每一个人的灵魂确实具有认识真理的能力和看见真理的器官……整个灵魂也必须转离这个变化的世界,直至它的眼睛能够从正面观看实在,观看我们称之为善的至为明亮者……这并不是要把视力赋予灵魂,灵魂本身就具有这种能力。”(Plato,p.229)

可知世界中较高的层面,即idea本身,乃是直观的对象,当然这种直观中已经包含了理智的领悟。因此idea世界同时既是心观的对象又是理智的对象,既是“相”又是“理念”。而哲学中的真正终极实体——柏拉图的“善的理念”、普洛提诺的太一、基督教的上帝、笛卡尔的我思、斯宾诺莎的真观念,皆为直观对象的丰富性,但直观中又都含藏了语言和逻辑的参与。基督教的终极实在,不仅是一个理性推理的对象——圣灵,也是一个终极实体——圣父,还是一个可感性直观的对象——圣子。普罗提诺认为回归“太一”的灵魂如果应用理智,只能是外在地遥看“太一”,而真正认识太一只有跨越理念,直接进入“太一”那眩目的光明之中而与之合一;但太一通过理念而流溢出灵魂,灵魂又通过理念而回归太一,心醉神迷的合一状态仍应潜在地含藏着理智的领悟。笛卡尔知识和真理判定的标准是“我所清晰明白感知的是真实的”(Whatever I perceive clearly and distinctively is true)(Descartes,p.24),其中“perceive”一词既有直观感知之意,又有知性领悟之意。康德认为在感性经验与知性概念之间存在着一个“图式”(schema),即是知性概念由时间介入的经验性运用:康德认为知性只能作经验的运用而不能作纯粹概念自身的先验运用,否则就会导致二律背反。直到黑格尔“思维蒸发表象而形成概念”之后,表象被认为是直观感性思维的最高层次,而概念为理论思维的最基本单元,于是一旦进入理性思维,直观的丰富性即为概念的抽象性所代替,理性被概括为概念、判断、推理等逻辑方法。因此在近现代哲学中,思维、理性、抽象逐渐成为同义语,直观被排除在思维之外。

参考文献:

1 《陈康论古希腊哲学》,1990年,商务印书馆。

2 胡塞尔,1986年:《现象学的观念》,上海译文出版社。

3 1992年:《纯粹现象学通论》,商务印书馆。

4 洛思,2001年:《神学的灵泉》,中国致公出版社。

5 施皮格伯格,1992年:《现象学运动》,商务印书馆。

6 汪子嵩等,1993年:《希腊哲学史》,人民出版社。

7 维特根斯坦,1996年:《逻辑哲学论》,商务印书馆。

8 Descartes,1986,Meditation on First Philosophy,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9 Husserl,E.,1931,Ideas:General Introduction to Pure Phenomelonogy,George Allen&Unwin Lt.

10 1970,The Crisis of European Science and Transcendental Phenomenology,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

11 Kant,1934,Critique of Pure Reason,London.

12 Plato,1997,Republic,Wordsworth Editions Limi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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