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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借助诺奖作家门罗小说中的目光,钻探出生活的多种面目

2021-03-24 08:40 来源:文学报 作者:韩松落 阅读

书评人韩松落在《故事是这个世界的解药》一书中,借“故事”传达对真实世界的洞察,同时挖掘其中隐藏的道理和哲学以及它所蕴含的生机与希望。他相信故事是真实的,并认为“很多写故事的人,制造游戏的人,以及像马斯克这样创造未来的人,所拥有的,都是‘整理世界’的能力。”

今晚的夜读来自他对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艾丽丝·门罗作品的解读,他指出了人们对她作品的一种误解:人们以为她书写的是小镇生活的丰美恬静,至多有点淡淡的悲哀,但她写的却是自我审视的目光钻探出的深渊。

文丨韩松落

艾丽丝·门罗的许多小说都提到过休伦湖,她笔下的人物总是沿湖搬来搬去,休伦湖是她小说世界的圆心,是小说中人物的共同话题。

关于这个在门罗小说中若隐若现的湖,我特意去查了下资料,它在北美洲五大湖中排名第二,湖中颇多岛屿,湖岸有沙滩、礁石和森林,是风景秀美的度假胜地。门罗生活的安大略省,就在这个湖的东边和北边。

她出生、成长于安大略省的小镇文海姆,其间一度离开,去大学读书,在大城市生活,做驻校作家,20世纪70、80年代还曾四处游历,甚至来过中国,但最后还是和第二任丈夫一起在休伦湖边的小镇定居。显然,休伦湖和经常出现在她小说里的小镇、饲养狐狸的父亲一样,都真实存在于她的生活里。

艾丽丝·门罗

艾丽丝·门罗

生活在秀丽或不那么秀丽的小镇上,都要接受两种目光,一种是“游客凝视”,那是一种来自外来者的,以假想开始以假想结束的目光。在外人看来,小镇生活悠闲平静,人际关系散淡,并用这种假想解释一切,如果小镇上发生了耸人听闻的事,会被视为对宁静生活的破坏。另一种却是小镇上那些聪颖者的自我审视,他们看到的,则是这种平静生活里狰狞的一面,尤其是当外来者呈现了一种生活可能,而他们却只能固守现有的生活里,并被封印在外来者的想象里时,这种狰狞被加深了。

这也是门罗小说最易被人误解的地方。因为门罗的生活背景,人们常对她投以“游客凝视”,以为她书写的是小镇生活的丰美恬静,至多有点淡淡的悲哀,所以称她为“当代契诃夫”,但她写的,却是自我审视的目光钻探出的深渊。

她的一部分小说比较接近人们对她的想象,例如她在1968年出版的第一部小说集《快乐影子之舞》。这本书里的十五篇小说,从题材上看更接近风俗志和青少年生活回忆,片段感强烈,又清淡天然。

书中的《沃克兄弟的放牛娃》一篇里,小女孩跟着当推销员的父亲去开展业务,却遇上父亲的前情人;《亮丽家园》里,一群八婆试图赶走住在社区里的潦倒老妇,女主人公拒绝了她们的投票邀请;《办公室》里,女人租了间房子当作写作工作室,却被男房东骚扰;《杀马》里,小女孩放走了即将被杀掉的马,父亲却并没责怪她。《快乐影子之舞》则略有怪异之感,讲述镇上有位老小姐,平时教授钢琴,时不时举办钢琴演奏会,有一天她请了一群智障孩子来表演,这场演奏“是她生活的另一个世界发出的公告”,这样做的结果是,她打破了小镇女人们的小体面和安全感,而被彻底放逐出了女人们的圈子。

她此后的中短篇集《女孩和女人们的生活》《好女人的爱情》《恨,友谊,追求,爱情,婚姻》和《爱的进程》中,也有许多“休伦湖风俗志”式的小说,只是结构更完整,情节更饱满,文字更精致,她也开始频繁使用一种电影式的结构方式,越来越熟练地用一个女人(她绝大多数小说的主人公都是女人)几十年生活里的几个片段,将她的一生进行概括,例如《恨,友谊,追求,爱情,婚姻》里女管家的一生。她的写作风格就在这些小说里慢慢成形。

一个隐蔽的、也是永恒的主题,也在这些小说里反复出现:被小镇拴住的人们内心的崩坏。他们总是因为贫穷、被家人拖累、缺乏能力和勇气、热爱小镇等原因,久留在同一个小地方,内心深处却满怀渴望,以为生活会被某个机遇激活。这个机遇或者没有来,或者以一种邪恶的面貌出现了。她起先是借着外来者的目光打量小镇,给出他们想要的,后来却有了更多内视,只给出自己想给的。

《爱的进程》中的母亲,陷在单调的生活里:“你们的妈妈只有天花板上的污渍可以看。”她女儿也觉察了这点:

对于母亲的闲聊和故事,我一直有一种感觉,它们后头有什么东西膨胀着,就像一个你无法看透,找不到尽头的云团。有一团乌云,或者一剂毒药,侵入了母亲的生活……当我让母亲难过的时候,我也成了它的一部分。

偏偏有群嬉皮租了他们的房子,成立了一个公社,过着放诞不羁的生活,她女儿知道他们其实无意嘲弄她父母的生活,“但她依旧希望它们失败”。

被生活败坏的母亲终于做出了崩坏之举,她烧掉了父亲留下的一大笔钱。这件事成了一个接力棒,交给了她女儿,她女儿认为,自己生活的崩塌就是从这件事开始的。

作家淡豹在评论门罗小说时说:“门罗写的是life,汉语中,life是生活也是生命,这两个词的含义如此不同——活是过日子,命是动力,两种都是伦理,我觉得门罗写的就是二者骤然打通、生活变成生命的那些悲剧/惊异/冲突与启示的时刻,此前生活中多的是权宜盖住的洞,人使劲儿,凑合,忍,等,然后发生了一些什么,人得动起来了,然后又发生了一些什么,我们离遥远近了一些。”

这个主题,在她的另一部分小说里发展到了极致,正是这些小说,让她的创作被视为“哥特风”,也超出了许多人一厢情愿的小镇桃源假想。

这类小说不再满足于描摹朦胧的阴影、生活里的小龃龉,而是直接呈现它近乎恐怖的后果。

例如《发作》这篇,主人公是一对生活在小镇上的夫妻,丈夫有过雄心,最终因为要照顾家人重返小镇;妻子有过婚史,最终因为前夫开车奔赴北极而宣告结束。某天,妻子去给邻居老两口送鸡蛋,却发现两个老人被人开枪打死,她镇定地报案,镇定地回家做饭。夫妻俩讨论后认为,老两口有过一次激烈的“发作”,并因此联想到了自己生活中的许多次发作。

但最后丈夫发现,警察告诉他的现场细节和妻子所说的有异,他在雪夜出去散步,进了一个树林,看到那里堆积着废弃的汽车,像一堆怪兽。生活里潜藏的恶意,骇人的激情,还有不为人知的过去,就这样突然出现了。

她晚期的两部小说集《逃离》和《幸福过了头》中还有更可怕的故事,例如《深洞》和《法术》。

《深洞》先用一个郊游的场景,揭示了一个中产家庭的矛盾:一家人在郊游的地方看见了一个岩洞,洞口有危险警示,但他们九岁的儿子却毫不意外地掉进了这个洞,被父亲救起的儿子,在许多年时间里称父亲为“资产阶级的绅士”“家庭英雄”,并讥讽地说:“要对救了我一命的人表示感谢”,父子之间的相互憎恨和厌烦,就这样陈列出来。多年后,儿子长大,与家人断了联系,母亲找到了儿子,发现他加入了一个古怪的修行者团体,群居、禁欲、乞讨,住在危楼里,瘦得像个艾滋病患者,她绝望地认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可能把他救出这个更大的深洞。

《法术》的故事类似,有异能的乡下年轻女人跟着一个科研工作者逃离小镇,陷入一种可怖的生活,她的女友在多年后才探知她的下落,并构想出她生活里的骇人场景。

门罗小说中的主人公表示不喜欢英格玛·伯格曼的电影,觉得他“阴森森、神经兮兮”,但那正是她小说主人公的状况。他们是舍伍德·安德森《小城畸人》里写的那种“畸人”(提出“畸人”这个概念,真是舍伍德·安德森对现代人最大的贡献):

起初,世界年轻的时候,有许许多多的思想,但没有真理这东西。人自己创造真理,而每一个真理都是许多模糊思想的混合物。全世界到处是真理,而真理通通是美丽的。一个人一旦为自己掌握一个真理,称之为他的真理,并且努力依此真理过他的生活时,他便变成畸人,他拥抱的真理便变成虚妄。

他们怀抱真理、偏执、执拗、从不反省,不肯接受更广阔世界的洗礼,最终把这真理捂馊了,生活在崩坏的经验里,最终沦为罪案的主角或命运的祭品。

门罗的小说也就伟大在这里,她先是发掘了生活中的骇人之处,却又用一种生活化的方式去描绘它。她钻探出了生活里的深渊,却又在上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厨房油毡”。她只写主妇们面色如常的时刻,却用各种线索暗示壁橱里的骷髅和后院的尸身,她只写饭桌上的谈话,信件里的絮叨,让读者拼凑出当事人的离奇遭遇。

而且,她始终不为小说潮流、时代更替所动,就在她开拓出的这个领地,反复打磨,不停挖掘,最终创造了一个精微细致、阴郁和明丽兼有的小说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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