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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天黎:一个中国女画家的思想片断(未刪节完整版)(7)

    急匆匆喜滋滋,诗性付之阙如。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感到无奈和悲哀的是在强权面前,诗人变成了献媚卖笑的娼妓。这倒应验了郁达夫的一句名言:“使人家看出了中国还是奴隶性很浓厚的半绝望的国家。”也或许,噤若寒蝉的政治环境中沉浸久了,蛮可怜的沫若先生看透了官场:仕途那么窄,想挤上去的人又实在太多。可知上台风光,下台踉跄。台上狗都撵不跑,台下风都吹得倒。是不是李宗吾(1879.2-1943.9.)《厚黑学》中的话产生了灵验:“心子要黑,脸皮要厚”是搞政治的基本条件?
   
    蒙羞的中国文化史记录在案:郭沫若、周扬、吴晗、老舍、巴金、茅盾、冰心、曹禺、翦伯赞、钱伟长、冯友兰、王若望、王元化、秦少阳、丁玲、李希凡等人都曾对胡风落井下石,都写出了措词激烈的批判文章,不管是当时生存环境下的违心之举,还是为了富贵荣华或苟且偷生,他们都在不同程度上共同参与了对胡风等人的迫害,成了党同伐异的打手。为什么当义人和良知在几近枯竭的泪海中挣扎时,这个世道,少有雪中送炭的善行,多有落井下石的恶行?共和国的知识名流们怎么都会弄成这个样子?这是一串我们实在不愿看到的闪光耀彩的名字呀!这是一片我们实在难以接受的人性的荒凉!我们民族的精神天地就是这样委缩的吗?思想奴隶就是这样制造出来的吗?
   
    上世纪60年代中期,“上海滩头风夜寒,江流悲卷万重澜。”政治催眠下孽生出来的反智主义,听到了情绪共振的“集结号” ,专权剑锋所指,宪法如敝屣,长城内外,举国上下,虎狼争斗,魔兽同啸,红浪滔滔,五洲震荡风雷激,到处是打着最革命的口号,用最漂亮的语言,干最坏的事,一些臂套“红卫兵”袖章的现代兵马俑,跃马挥鞭,卷地而起,随意毒打、批斗、残害正直的人。社会变态,人格变态,和尚骂佛,尼姑生仔,挖人祖坟,掘坟鞭尸,子女出卖了父母,学生毒打死老师,同胞枪杀着同胞,连偏远宁静的山区小镇都成了战火浮生的前线,杀机四伏,只见死神每天卖力地捕捉着新的牺牲者。有时,你即使不想作恶,环境也强迫你作恶。对正直的人来说,满地都是火烫的刀山。嗟夫!神山风雨,运数谁逃得?国家主席、元帅将军、文士学者、艺坛硕彦、年轻俊杰、种种被埋葬的精华,多少千古伤心文字狱!多少荒诞世界里的痛苦挣扎与自由性灵的亡命反抗!“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看是偶然,实属必然,1957年反“右派”斗争运动中亢奋异常,冲锋陷阵,立下汗马功劳,被誉为“左派干将”的历史学家、北京市副市长吴晗,在一脉相承的革命比赛中,因其剧本《海瑞罢官》被误视为彭德怀翻案,“文革”一开始就被抛出来斗争。其子吴彰回忆:“爸爸带着手铐被押到医院看病,他满头的白发都被揪光了,还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吴晗的妻子被责令每天晚上只能睡在冰冷的水泥地上,365天下来,两腿瘫痪,很快被折磨身亡,死前最后一句话竟是:“妈妈就想…喝点稀粥。”如此下场,难怪有口莫辩、身遭天冤的吴晗死前忿忿不平地在狱中叫喊:“为什么在民主的社会主义社会,你们不让人说真话,你们无法无天!”(《书生累  也说吴晗》,海天出版社,1998年7月。)好一句“无法无天”之责天大问!那年头,骇人听闻权力争,翻天覆地打内战,功臣遭诛杀,红墙留血影,菜市走冤魂。夜半幽灵哭,白骨森森啊!大作家巴金在《随想录》中沉重地告诫世人:“用具体的、实在的东西,用惊心动魄的真实情景,说明二十年前(1966-76年)在中国这块土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有牢牢记住‘文革’的人,才能制止历史的重演,阻止文革的再来。”曾经导致6万人受冤受难的小说《刘志丹》,其作者李建彤女士在《反党小说〈刘志丹〉冤案实录》一书中憬悟:“我们这些人将走完自己的一生,千万不能说谎,一句谎话也不能说。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历史,是别人的历史,也是自己的历史。不能往别人脸上抹黑,也不能给自己脸上抹黑。”(第121页。)《礼记•曲礼》说:“礼者,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也。”每一个有良知的中国知识分子,是不会忘、不能忘、不敢忘!——我完全无意苛责那个时代挣扎求存的人,何况,动荡深处,“四人帮”封建极权专制的淫威下,人民对人性体制的不可遏止的渴望,从未泯灭!如当时青少年中流传的一首手抄诗《相信未来》中的信念:“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我之所以坚定地相信未来,是我相信未来人们的眼睛,她有拨开历史风尘的睫毛,她有看透岁月篇章的瞳孔……。”(后来确定该诗作者为郭路生,写成于1968年,并于2001年4月获得第三届人民文学奖诗歌奖。)我自已也是在愚钝、怯懦、无奈、觉醒、愤懑中一路颠蹎过来。我执着的用词是我清醒地认为:为警后人书痛史,我们需要的是记住历史而不是为了记住仇恨。唯其如此,我才对中国大地发问:“以史为鉴,直书当代断肠史,今日司马迁何在?”1978年5月4日《人民日报》“特约评论员”撰写的社论揭露:“他们采取了野蛮的蒙昧主义和暴力镇压手段来践踏科学与民主。……他们完全是一群野兽,把封建法西斯制度中的一切最黑暗最野蛮的暴力镇压手段,全部拿来对待无产阶级和中国人民的精华。”我看过这样一份数据:叶剑英在1978年12月13日中共中央工作会议闭幕式上曾愤怒地痛陈,“文化大革命”中,死了2000万人,整了1亿人,占全国人口的九分之一。(《沉冤昭雪——平反冤假错案》第1页,安徽人民出版社,2003年4月第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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