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吕澎:俸正杰的艺术(2)

  到了大学二年级的时候我已很清晰地怀疑这种“为搞创作而体验生活”的方式,学校再安排我们去大巴山地区体验生活的时候我再也不愿意去,我那时已经能够感觉到在我们学校内外的日常生活、社会变化对我有更大的吸引力,有更深切的体会。(《回忆》2009年,俸正杰)

  显然,俸正杰对罗中立、何多苓等人画农民和少数民族没有任何兴趣。俸正杰是这样回忆他当时对“生活”的理解的:

  其实90年代初,社会变化很大,很多人在89年以后开始“下海”,很多精英都开始经商了。那么整个国家的经济发展很快,这会带来很多人们的生活方式的改变。因为经济好了,物质有了,生活方式、消费方式都在改变,其实这种东西变化很大。当时你一走出校门,就在四川美院所在的黄桷坪,那种变化你真的能很强烈地感受到,整个街上都是那种流行歌曲,其实生活就在身边。(《美术焦点》2008年的访谈)

  这种认识具有决定性的作用,因为,无论来自阅读还是自己的体会,俸正杰都开始决然地相信:对于艺术,眼前的现象(表面世界)就值得关注。
  1990年代初期,美术学院的学生已经有了充分的西方美术史信息,他们可以翻阅或购买关于西方美术的大量书籍。所以,当俸正杰与他的同学曾浩共同为北京亚运会体育美术展览创作的时候,他们可以很轻松地尝试新的表现方法,例如他们完成了一件综合材料的作品,艺术家后来说,“那件综合材料的作品几乎就是向贾斯伯致敬”(《1990-03》)。直至1994年,俸正杰还在各种表现中寻求可能性,超现实主义和波普风格成为他尝试最多的内容。他带着不是很清楚的立场改造了罗中立的《父亲》(《1989-02》),或者将一个女人体放置在一个模糊的环境里(《1990-02》),他甚至也将超现实的趣味与波普艺术结合起来(《1990-01》)。1991年,他画过一幅“病鸟”,一个年轻人手摊开,构图的中间下方是一只躺着的小鸟。这里,死亡的暗示与构图的安排多少有些超然的气象,不过,在1989年以来的一段时间,同样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的郭伟、沈小彤、忻海洲都在制作具有“超现实”气氛的作品。可以肯定的是,从伤痕美术遗留下来的影响在这些年轻的艺术家的艺术中是存在的,这与环境、老师的影响有关,阴郁的空气与城乡结合部的混乱与生气,构成了这里的年轻人的感受基础,日常生活就是这样,这件作品来自俸正杰自己的经历的感受,不过,他还是在现成的语汇中寻找表现,他显然在真诚地拼凑现代主义的那些要素,事实上,我们在俸正杰这个时期的作品中能够看到从书本画册、老师们借用的很多因素,这样,作品当然是语焉不详的。在《1993-片断的诗意》里,鸟成为构图的真正主体,可是,她已经彻底死了,年轻人将其骨骼透视出来,似乎延续了表现主义对生命的追问,但是,整个构图却是波普的样式,俸正杰把追问表面化了,在这个时候,看上去他已经没有兴趣于老师辈的“深度”。他参加过王林对“中国经验”展览的筹备工作(负责文字记录和整理),他了解老师们的“深度”概念的基本内涵,不过,他似乎没有受到“深度”的影响,或者,他对“深度”已经有了别的理解。表面世界已经够精彩了,俸正杰已经没有兴趣去追究“深度”或者“本质”了。

  1992年,俸正杰与他的同学余极、曾浩举办了一次展览,老师王林和叶永青成为他们的支持者(叶是他们的毕业创作指导教师)。俸正杰在这个题为“今日状态1992-艺术展”中展出了他的“解剖”系列。他为这次创作写了一些文字,这些文字成为了解他的艺术出发点的最早依据:

  艺术是对现实状态的一种巧妙的、甚至是近乎于狡黠的转换,在这个过程中闪现了人类的智慧和精神的灵光。

  今日中国,电影、电视、录像、图片发行等以图象为主的传播媒体的迅速发展已更新了文字媒介的意义。图象以简洁、明快、直截而与当代生活节奏同步,从而使图象文化具有明显的优越性,对当代人的文化生活产生着广泛而又深刻的影响。在这里,文字以其随被阅读时间的延续而获得的纵深发展的意义被淡化了,图象以其平面性而强调了表层化的意义。图象文化造就了众多的明星形象(歌星、影星、运动员、新闻人物、动画形象等)。通过对这些因频繁亮相而具有图式化、表层化意义的形象和周遭生活中的普通的或非凡的人物形象进行的同构性解剖将是很有趣的。包装被揭开了,一种人生的偶然感及由此而发的调侃、嘲笑、玩世不恭之情油然而生。

  “以图像为主的传播媒体的迅速发展”成为俸正杰关注的问题,他早就对走到深山老林的“体验生活”有过深深的质疑,以后,他意识到了“日常生活”的重要性,现在,他将眼光投向大街小巷的“日常生活”,不过,这个“日常生活”是由缤纷的“图像”构成的,而不是图像后面的神秘背景,这就与他的老师辈理解的“现实生活”有了不同:是那些表面的图像构成的世界成为我们今天的现实。这个观察现实、观察日常生活的视角显然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可是,俸正杰提供的是“解剖”图,而不是那些肌肉的表面光泽。这个思维逻辑可以被想象:即俸正杰似乎想将表面撕开,看看那些表面里的究竟。可是,这个思维逻辑多多少少与老师们有些相似,即:应该去表现内在性的东西,这也接近一种“深度”的要求。在2004年的时候,批评家栗宪庭问艺术家:“你是不是想通过解剖这样一种图式,来表达你对流行文化背后和深层的东西进行‘解剖’的意图?”俸正杰回答:“是”。可是,一个年轻的美术学院学生究竟想在“解剖图”里看到什么呢?其实,什么也没有看到,不过,这个欲探究竟的心理状态进一步引导了他对表现方式的实践和理解。学院教育没有告诉学生如何对待学院外面的世界,除非是那些模式化的风情与皱纹,是那些不痛不痒的概念表现。可是,这些每天在黄桷坪来来回回的年轻学生显然容易受到流行文化的感染,在没有老师引导的情况下,如何来对待这些充满活力、变化无穷的现象呢?90年代初,流行文化是被僵化的知识分子鄙视的文化,他们认为流行文化是低级的、不高雅的和短命的,为什么要去表现这样的文化?可是,他们没有回答:流行文化为什么就如此具有冲击力和诱惑力?俸正杰“解剖”了流行图像中的美女,“解剖”了世界名画中的形象,也“解剖”他自己。他将“解剖”中看到和感受到的一切传达给观众,他的老师王林是这样解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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