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韩文戈:诗歌手记(4)

  我们的诗歌写作一直囿于意义。真的有“意义”这个东西在吗?要说意义,只能存在于感觉——感受——感知的那个瞬间,是纯粹的在。诗要做的,应该是把那个瞬间安顿在文字的房间,固定下来,它的生命会随时复活——在无限的少数人那里,而不应该是概念层面上的“意义”。瞬间即永恒。

  我们的写作能不能发现那些本来就存在的事物并理顺事物之间的关系?而不是把写作的基础建立在被我们日常生存所绑架的伦理之上呢?

  以前写诗总是要抒情,要表达,要告诉,要给。表达什么?告诉什么?给什么?表达、告诉、给谁?如果说理性是一块坚硬的石头,那么,被这块石头遮挡住的一切才应该是诗歌所应该要激活的事物,它们本来就是发光体,本身就是光源,只是因为遮蔽和蒙尘才变得污浊,因为诗歌没有去擦拭掉它们身上的尘土,才使得它们在无穷的时间里沉睡。

  谁去喊醒它们?谁是第一个喊醒它们的人?

  我想,尽量与意识形态保持到最大的距离吧。更要离开那些经由哲学家推导出来的结论,而靠近直觉。比如,你的手被一枚刀片割破,出血了,疼了,那么疼就是你的感觉,疼本身毫无意义,但疼的感觉对于诗人来说就有意义,诗人借助独有的表达修辞,把那份疼的感觉固定下来,而很多人之所以写不出那个感觉,甚至不屑于来写这样的小感觉,是因为强大的“意义”世界逼着他必须放弃。这是一条错误的路。诗人应该走相反的路。

  剔出大量的理性,而回归直觉与知觉,去激活那些沉睡的事物,并对“他世界”里的事物进行重新命名,重新建立起“他世界”事物之间的关系和秩序,这似乎是我诗歌写作的当务之急。
  
  ●距离3月11日的日本大地震已经是六天了,在这段时间里,我写不出一个句子足以令我兴奋,诗歌突然变得遥远,闲下来的时间,更多是把目光放在对日本核危机的关注上……隐约感到,人类生存的多重困境正为我暗示出一条真正的书写之路——核时代的诗歌书写之路。

  很多年来,我们都是在仰望着月亮而写诗,现在,我们为什么不站在更高处,俯视我们这个日渐磨损的蓝色星座来思考,来书写?我们的视角是否应该有个调整?哪怕是微小的变化也好。

  我从来就对诗歌的力量和目的不存任何奢望,即使如此,在包括日本在内的全球核危机发生的日子里,我还是对自己曾经写过的诗表示深深的怀疑,并进行反思,它们还有存在的价值吗。诗作为诗人生存的见证,应该传递出怎样的回声?诗意的僵化、腐朽,意象的拟古、典雅,语言的雍容、做作——我是不是在用木乃伊的嘴说话?是不是仅仅作为一个过去时代的代言人(也未必称职)而存在?我想,我在这里强调的不仅仅是诗歌的当代性问题,也不仅仅是诗人在场感的问题。

  请给我疾病的肉身更多些时间。
  
  ●诗是什么,定义真是太多了,我再给我心目中的诗增加一个:

  诗是诗人所写到的词、事物的平方根,甚至是立方根,而不是它们的平方和立方。散文才是它们的平方,小说才是他们的立方。

  再打个比喻吧,诗应该是所有词、事物本身隶属的那盏灯,是发光源,而不是那盏灯所照亮的东西,那些被照亮的东西,属于不同读者所看到的不同的词和事物(包括误读)——这不仅仅是在强调诗的浓缩精短,也不仅仅是技术上做简单减法,而更说到诗即词与事物的本质,核。
  
  ●我们总是一味地想在诗里表达什么,比如深刻的、前所未有的那些存在物,其实这实在是一厢情愿。我们想表达的,前人都已表达过,事实上,世界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表达,只是我们还远没有认识到而已。诗歌存在于不可解之中。不要问我写了什么,而是问为什么这么写。

  保罗·策兰说过大意如此的话:诗存在于幽暗处。类似的话,帕斯卡也曾说过。我个人非常赞同。写什么和怎么写完全在于诗人的自觉:先是潜意识,然后才是意识。潜意识是幽暗的,意识已经明亮。
  
  ●很多诗歌评论家在潜心总结某大诗人的创作方法,然后一群诗人就一窝蜂地摹写,以为深得了大诗人的真传,挺悲哀和滑稽的。我更侧重对自己喜欢的诗人生平进行研究,知道他的苦,他的忧伤,知道他在某一阶段为什么写爱情,而在另一阶段,又为什么放弃爱情去写国家的苦难、写死亡、写一只鸟。这比简单寻找技术更值得探究。

  脱离诗人的生命而谈论他的诗,不是不可以,而是只能点到为止,急功近利。
  
  ●很久以来,我一直认为,诗是发现,是创造,但现在我改变了看法,诗只可能是倾听:是对生命、自然和时间的倾听,谁能听到它们体内细小或宏大的歌,感应到它们起伏的节律,谁就找到了诗。
  
  ●不要怀疑你的诗,也不要怀疑你的写作能力,总有人会欣赏你的诗,想叫所有的人都能喜欢你的诗,那不过是痴人说梦。

  就我的经验而言,很多被人说成伟大的诗人,我也并不喜欢他们所有的作品,有些人干脆就根本不喜欢。当然,现在不喜欢不等于以后仍不喜欢,现在喜欢的也不等于永久喜欢。太多被说成大师的诗人,与我所看到的他们的作品相比,总是感觉有很多水分的,用他们的名望来衡量是有差距的。其原因大概有五种:一是我的鉴赏水平有限,阅读视野狭窄;二是我抵触他那个路数的诗歌;三是我读到的中文翻译的水平降低了大师作品的真实质量;四是部分国内学者、翻译家、批评家因一些非诗因素而对一些大师的炒作;五是更多诗人的盲从,人云亦云。这要辨证来看,我不喜欢他,也不妨碍他继续做大师,我喜欢的人,也未必就能成为大师,还是那句老话,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诗歌有时接近呓语,但绝对不会是呓语。
  
  ●词,继续呼唤诗。诗人该写什么,是诗人自己的事情,它早已经浸透诗人的生命,如果他是个诚实的写作者,他知道该写什么而不是由别人要求他去写什么。请不要对一个诚实的诗人粗暴地说:“你该写这个和不该写那个,写光明吧,写温暖吧,写死亡吧,写爱情吧。”让他听从他命运的引导,由他自己去做决定,而不是要他故作姿态去迎合读者、时代和某些利益集团。
  
  ●一首诗就是一个无限凝聚与张扬的气场,尽量选取那些能强化这个气场能量的词。这些词被一首诗保存下来,而这首诗因这些词的不可替代使其能量完好地保存下来,弥漫开去,直抵未来。任何词本身都是有能量的,而诗确有气场。
  
  ●不知从哪年开始,中国诗坛突然就孵化出一堆大大小小的编纂家与注释家,他们编辑的图书动辄冠以“中国”“世纪”“代表”的名头,他们诠释的诗人大多被冠以“杰出”“天才”“先锋”的花环,对中国诗歌而言,这是该庆幸还是该悲哀?特别值得说明的是,二十五年来,我也确实读到了几册堪称典范的诗歌选集或点评集,这样的选编者、注释者,我一直怀着极大的信任与敬佩关注着他们。
  
  ●我意识到,我落入了现代语言(欧化的逻辑性和现代汉语的实用性)的圈套与陷阱,意识到我的诗正逐步与我的初衷背离而去。我需要对语言进行深刻反思、洗涤、删剪,需要对诗歌的感觉、冥想进一步强化。诗在“空白”处,“空白”越大,张力就越大,诗意也就越浓,而不在“言说”“推导”“告知”里——对于我这样的绝对虚无的人,对这个世界本来就无话可讲,这也许是我进入诗的惟一正确的方法,那就叫我重新试试吧,我需要时间回归,回归到感觉(非知性)和现象的层面,屏弃或最大化剔除理性,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大不了再回过头来,保持一种平衡。

  厌恶言说,厌恶一种站在高处、自以为是的言说与传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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