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韩文戈:诗歌手记(5)


  
  ●诗歌于我犹如毒品。换句话说,算是生命的必须吧。其实也没必要提到那么庄严神圣的高度,空气、粮食、水也是我们生命的必须。朴素地讲,写诗就是在写日记,精神日志。
  
  ●你可以不跳舞,但舞蹈必须继续。你可以不读诗,但诗歌注定要存在。你可以在特定的时代里杀死一小截时间,但时间总是在最后杀死你。
  
  ●坦诚说,我只关注部分诗歌批评家。比较而言,我更喜欢大部分诗人批评家写的随笔文字,我能感受到这些诗人的真诚和直率。
  
  ●我讨厌阅读那些写得越来越像大师的诗歌。从词的选择,到句式的排列;从语气到主题。
  
  ●诗歌写作肯定与个人气质有关。从这一层面上说,诗歌写作拒绝广场式或者会议式的交流。但诗歌不拒绝交流——当然绝对不是广场式的交流,最多是酒吧、茶楼与咖啡馆里的交流。我喜欢在油灯忽闪的幽暗里跟几个挚友漫谈——但这已是多年前的事了。
  
  ●喜欢我诗歌的人,我们会有一些相同的人生体验。不喜欢我诗歌的人,我不怪。他有他自己喜欢的诗人。不同的生活、情感经历和审美取向,决定着不同的诗等待不同的阅读者。“对谁而言言说是困难的?对不为我们所期待者(读者与诗人)”(捷纳狄·艾基的话)
  
  ●诗没有惟一。不要拿一个人的诗去与另一个人的诗做轻率的比较,这对于诗本身来说是无辜的。“真正的诗”没有好坏、新旧之分,只有阅读者趣味的差异。这就像饮食习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诗歌与诗人、诗坛一样世故,这不是诗的错。
  
  ●一个人的诗歌名份与诗歌活动(运动)有关;而一个人的诗作质量与诗歌活动(运动)没有必然联系,有时恰恰背反。
  
  ●有时候,诗歌对于诗人而言,提到生命的高度一点也不奇怪,但不是经常性的,如果一个人总是处在那种状态,他一定会疯的。
  
  ●希尼说:诗歌是人类禀赋的精华部分。
  
  ●肉体生活——吃饭、结婚、生子。精神生活——文学艺术创作与鉴赏。灵魂生活——宗教徒。这是三个层面的生活。每个层面都有很多幸福的人。绝大部分人在过肉体生活,较少的人过精神生活,只有极少人才能真正深入灵魂。三流诗人仅仅在肉体生活里狂欢,优秀诗人抵达精神,而杰出诗人的作品才能建立在灵魂秩序的基础上。

  与肉体生活、精神生活、灵魂生活相对应的三种抒情分别是呼吸的抒情、血液的抒情和骨头的抒情。理解起来不难,这也是三个层次的诗歌写作。呼吸的诗属于日常,血液的诗属于精神,骨头的诗才属于灵魂。
  
  ●诗歌就是用语言、旋律与血液说出生命的秘密,至于别的,那都是强加给诗歌的额外负担。
  
  ●诗歌仅仅停留在美的层面是不够的,还需要疼痛、颤栗和尖叫,还需要破碎和不美。甚至破坏美。
  
  ●把世界给你的感觉与印象再还给世界,用语言的真实。这需要勇气。
  
  ●用知识可以打造一首诗,用词可以堆砌一首诗,但那是死的诗,没有呼吸。我要那种充盈呼吸与灵魂律动的诗,跳动的、不安的、得陇望蜀的诗。
  
  ●必须明确一点:诗什么也不能改变。我的诗跟别人无关。
  
  ●尽量叫诗里的每个词怀孕,就是叫诗怀孕。一首诗里还有另一首诗或更多的诗。
  
  ●相对于“在场”“当下”而言,我更喜欢在消逝的事物里激活自己的灵感。
  
  ●几个关键词:语速——诗歌内部的整体节奏,或曰语言流速;语气——决定如何面对虚拟阅读者的角度和口气,低音或高音,它关乎音质;语感——一首诗中,包括旋律、语速、语气在内诸因素的总体构成;临界点——开始诗歌写作时的身心状态。一个具体介入诗歌时的基点、时点。我认为,这个临界点对一首诗的成功与否尤其重要。很多时候,它属于非理性。
  
  ●两种方法:一是与当下诗歌写作正好相反,我更注重似乎已经过时的超现实主义写作手法的运用。二是多重比喻的手法运用。当下的诗似乎越来越缺乏想象力了——就因为怕被人说成是陈旧落伍的浪漫主义而放弃尝试?
  
  ●一个根本:要相信,每个大诗人的身后都站着一个大和尚。
  
  ●一个态度:诗歌没有极致,尤其是当代新诗。我不承认谁的诗就是范式或不可逾越的经典。任何具备诗歌因子的文字都是诗歌,包括散文诗。我赞成一个人写他认准的“那种诗”,尤其推崇诗歌的原创性——且不要过于在乎别人对你和你诗歌的看法、评价。
  
  ●一个认识:绝大部分诗人都是在重复——对所有过去诗人(特别是古代诗人)的诗意(生命感觉)重复。那么我们就需要对已有的生命感觉进行拓展。如果要做个大诗人,你就必须有一种有别于过去和现代诗人已经写过的那种感觉,哪怕这种拓展是微乎其微的。大诗人就必须有一个大拓展:借助语言。这个问题涉及如何对待传统的问题,更主要的是表达方式。
  
  ●一个立场:绝对不追风,绝对不入流(所谓流派),绝对独立。事实上,想做到绝对是不可能的,自勉而已。
  
  ●从一粒细沙想到一块岩石,从一块岩石想到一座山脉,从一座山脉想到泱泱大海,从泱泱大海想到整个蔚蓝色的地球,银河系,太阳系,外星系,宇宙,外宇宙……

  沙还是沙,我还是我。

  不要奢望找到关于永恒的答案。

  记住自己的渺小和短暂。
  
  ●诗人一般都会过高估计自己的水平和才华,所谓自我感觉良好,这是一个可爱又固执的癖好。其实这不好,容易导致自己的封闭和目空一切。
  
  ●看过很多谈诗的文章,也在不同场合跟写诗的哥们胡侃。每当谈到对社会生存环境的看法时,大多数诗人是愤世嫉俗的,说当今社会物欲横流,尘世喧嚣,追名逐利,纸醉金迷,世风日下,道德沦丧。对这些看法我都承认,也深有感慨。但是我以为大可不必总挂在嘴上。其实大家都明白,在谈论这个社会时,诗人真正要说的是,诗歌的读者已经不多了,诗歌成了当下社会的弃儿。诗歌成了弃儿,诗人也就成了弃儿——这一结果直接刺激了诗人的自尊心、虚荣心。难道诗人就该理所应当成为社会的宠儿?成为明星?为什么一定要成为社会的宠儿?是因为我们写诗的老祖宗曾经的得宠吗?——这是诗人的矫情在作怪。写诗的人也是一群普通人,跟别人一样吃喝拉撒,要生活,要经受苦难,要爱,会得病、会犯错……如果能守得住那份寂寞,我们就不该有那些牢骚——不理它又如何?我们该生活就生活,该写诗就写诗,管这个鸟社会怎么变吧。我反问一句:既然我们不幸生在这样的环境下,诗人何为?还不是到处作秀?互相吹捧?是因为你对它还抱有欲望——那些不应该属于诗的欲望。我们平静心灵,潜心写诗,谁又奈何了我?
  
  ●我是一个彻底的虚无主义者和半个无政府主义者。以虚无主义者的眼光去观察我所能够看到的一切,在貌似真实的背后,我看到彻底的虚无。以半个无政府主义者的勇气来抵抗强权,为自己挣得一点点喘息的空间——人生活在各种乱七八糟的社会属性里,就像被横、纵坐标牢牢钉住的一个点,活人犹如死人。

  生活与诗歌像两只巨人的手,分别把我向两个相反的方向撕扯,日夜不停。这种撕裂使我深深体味到生活的苦难与诗歌的幸福。

  是诗歌解救了我。
  
  ●嘴是用来说话的:用来赞美,用来歌唱,用来诽谤,用来伤害。所有的嘴的形状大致相同,但是因为拥有者的心灵质地不同,嘴里吐出的词便大相径庭。

  相爱的人说出的是赞美诗,仇恨的人说出的是诅咒。

  我是个沉默的人,真实的我,话已经少到极限。我的嘴沉默,而我的内心却在酝酿诗歌的风暴。
  
  ●低调,低调,继续低调地感悟着、赞美着、歌唱着。

  我觉得这很好,至少我是。

  曾经有过的繁华终究会凋落。

  曾经有过的喧响也终究会岑寂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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