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韩文戈:诗歌手记(6)


  
  ●境界。想到境界一词,是因为正在读一本叶嘉莹教授关于陶渊明的书,她在书中提到,宣化上人(海外高僧,禅宗沩仰宗第九代祖师)曾对她说的话,许多人拜佛是因为想求得福泽,如果是用这种态度去拜佛,难道说,佛会像世界上的贪官污吏一样,你谄媚他,恭敬他,他才对你好吗?不是的,主要是看你自己的内心,你自己的行为、持守是如何的,而不是只为了得到某一种回报,是要把这种报应的意识放下来,不管他怎样回报你,你应该怎样去做,你就怎样去做。这应该就是一种修持者的境界。当然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存在的境界也有很多种。由此,我想到写诗的人,诗本诗人的内心之物,是上天对诗人的恩赐,我们却想因诗而得到更多,如名与利。于是,诗人就不免去取媚于读者、社会或世风。这应该也与一种境界的修持有关吧。可是,很多时候,我们越谈境界,就离那种境界越远。比如我现在打这些字,然后贴在博客上,甚至出书,有必要吗?我自己意识到就完全可以了,为什么还要在这里显摆自己的那点可笑的所思所得?自己不是一直很反感这样的人吗?看来,真正隐忍者的境界确实不是一般人能达到的。突然就感觉到自己的丑陋与浅薄,不禁黯然。
  
  ●即使到现在,我依然认为《国际歌》是一首伟大的歌,它与史诗和圣歌的高度相当,具有对所有弱者的全部人道,博爱与人性从始至终充盈其间。它不独属于哪个民族,也不独属于哪个国家与人群,它属于全人类的弱者。
  如果想重新听一遍《国际歌》,最好听一下法语原版的,它没有删节,而删掉的恰恰是其精华。这很重要。
  
  ●所有已知的都不属于诗,诗在未知的那部分里。诗不在“常态”,不在逻辑与推理。
  
  ●不要轻易地否定一切。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英雄。不要以为你比先人更聪明。不要以为你比同时代的他人更聪明。对诗的继承也是这样。
  
  ●神圣的事物永远都会神圣,它不具有时尚性,但它有着不可颠覆性,不容亵渎——这种传承下来的神圣事物就是思想与文化。我们仰仗这些事物才走向现代。那是诗的火种。
  
  ●法国的巴斯卡以数学家和哲学家的双重身份影响着他后来的世界,这个短命的天才曾经说过:“情感有其原因,理性却一无所知。”
  这句话如此简洁,用来描述男女情感的轨迹,再没有出其左右者。
  诗歌也是如此。
  
  ●生命是偶然的,所以荒诞。
  生命处处绽放偶然的花。偶然的花结出必然的果。
  
  ●还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一位与我关系甚密的新乡村诗代表诗人,他也是我的老师和兄长,曾开玩笑地对我说,汉字就这么三五千个,可我们一辈子摆弄这么点汉字,就不能鼓捣个好东西出来?此话当然是开玩笑的,但是也可看出诗歌写作的艰辛与精致。

  一个诗人的一生会很清苦,即使再清苦,也不一定能够写出一首成功的诗篇。这是历史经验。这个时候我往往会想到已故诗人田间(1916-1985)。客观地说田间解放后的诗歌创作是不尽人意的,其原因大家都能够理解。但是他在青春时代却给我们留下了星斗一样的诗。

  一个诗人一生能留下一首已经很不错了,在这个意义上说,田间依然是个不死的诗人。

  叫我们再读一下田间的诗:

  假使我们不去打仗,
  敌人用刺刀
  杀死了我们,
  还要指着我们的骨头说:
  “看!
  这是奴隶!”
  ——田间《假使我们不去打仗》
  
  ●政治家说很多话是叫别人听的。

  伦理学家说很多话是叫别人听的。

  社会学家说很多话是叫别人听的。

  但是他们只是说。

  诗人说很多话是说给自己的。

  诗人说很多话也是说给与他有心灵感应的朋友的。诗人的话是生命的情感与智性体验,他体验了还要说出。

  所以诗人做不了政治家,也做不了那些给社会定方圆的人。
  
  ●我们处在充满表演的时代。台上的对着台下的表演,政治家对着民众表演,父母亲对着孩子表演,恋爱的人对着对方表演,商品对着金钱表演,甚至连乞丐都对着行人表演。

  表演本身并没有错,人人都有表演欲和小小的虚荣心。看孩子天真的表演,那是一种幸福。看舞台艺术家的表演,那是一种快感。看大将军指挥千军万马那是一种快意。而一个有足够智性的人对着他人甚至对着自己时时进行刻意表演,多少会另人产生恶感,乃至于恶心。

  我喜欢真实的自然。那是天籁,是微风吹过林梢,是雨打芭蕉,是人约黄昏后,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即使我们看到的是美的另一面,只要真实,只要朴素,我都会包容。我讨厌这个充满赝品、作秀、玄机和克隆的时代。

  艺术与人生同理。我与你亦同理。
  
  ●秋风来临之前,青春已经荒芜,这不仅仅是我,而是所有人——这是宿命的,毫无选择——思想的风暴将刮过生命短章。

  那些过去的人,那些经历过的往事啊。我们一边遗忘着不再忆起,一边疼痛着想回到无法回去的往昔。

  这又是多么徒劳和虚妄!
  
  ●时间的伟大在于遗忘。而诗歌与梦的伟大,在于使人从遗忘里复活。

  时间从肉体上消灭人,也同时在扭曲着事物的真相。而诗歌与梦却在灵魂上使人再生,使事物的真相得以还原。往事成灰,诗使死灰复燃。
  
  ●艾基说:是的,不应该放弃乡愁,而我们必须为已故者哭泣。
  
  ●如果先锋作为一种时尚与时髦,那我宁肯对它不屑。
  
  ●不要刻意为一种艺术风格而写作。风格是自然流出的,而刻意则等于作茧自缚。
  
  ●人生的技巧就是怎么打发或“浪费”时光的技巧。这是一门手艺。诗歌救赎了我。诗歌是心灵的牧师。
  
  ●诗已经不再是歌,尽管它依然强调内在节奏,所以诗拒绝朗诵,而只适合用心而不是用嘴。我的诗拒绝去广场,那会叫我的诗蒙羞。
  
  ●找到属于你自己的那个词。现代诗必须大幅度剔除已经用滥的包含古典意义所特指的那些词。这种情况,不仅仅是古典词汇。英国诗人希尼的一段话会给我们以很大启发:“在翻译中,原作的秘密力量在被译成的语言中往往丧失。例如,我想像,在中文中‘水’这个词可能具有某种原始意义上水的感觉,而不是来自水龙头的水——因为中国仍有巨大的农业空间,中国仍然生产农作物。我也想像,如果你在中国说大米,它仍然会使你想起土地。但是,如果你在西方文化中,在美国,说‘面包’这个词,它只会使你想起超级市场。至于小麦,也只是电视里的小麦,是广告影像的一部份。但是这种情形到处都是这样,也许在中国也是这样。这就是语言在文化发生变化时的情形。”能不能找到属于你的赋予现代性的那个词?本土的带有原初意义的新词?——完成意象的深化。
  
  ●毫不客气地说,我们生存的外在世界已经不再需要诗,诗已变得无足轻重。需要诗的是那部分——极少数人——因为我们有渴望自由的心灵,所以诗是不死的。也正是从这一点看,我一直强调,诗拒绝广场式的朗诵、作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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