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翻译家倾谈“文化走出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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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还有个心态问题。老子所谓“自伐无功,自矜不长”,说说容易,做起来难。提倡谦虚,不是妄自菲薄,更不是鼓励多出“汉奸”,而是充分估计到历史的、传统的、社会—政治的、乃至文字语言的诸种因素带来的困难,放低身段平等融入,而不是居高临下地去空降,当然也不摆出Orz的姿势去逢迎。这样,走出去的路子是不是会平坦一些? 《中国外语》2006年发表了一篇文章:“典籍英译,中国可算世界一流。”可见在典籍英译方面,中国已经“走出去”了。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典籍英译,需要精通中英两种文字。英文是比较科学的语言,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中文(尤其是典籍)是比较艺术的文字,可以说一指二,意在言外。因此如要做到精通中英两种文字,出版中英两种文字互译的文学作品,除中国人(包括华裔)之外,几乎没有外国译者可以胜任。就以典籍(尤其是诗词)英译而论,王国维说过一句名言:一切景语都是情语。这就是说,诗词中即使是写景,也是借景写情。而西方文字,一般说来,写景是写景,抒情是抒情,很难理解景中有情的中文,要用英文来表达就更难了。而文学翻译需要传情达意,达意是低标准,传情是高标准。外国译者要做到达意已经不容易,再要传情简直是难上加难。就以《诗经 采薇》中的名句为例:“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外国译者一般译成“杨柳飘扬,雪下得大。”是否达意已有问题,更不要说传情了。而中国译者的英译是:When I left here,/ Willows shed tear./I come back now,/Snow bends the bough. 英文说垂柳是weeping willow, 这里译成杨柳垂泪,传达了依依不舍之情。又说大雪压弯了树枝,象征战争压弯了征人腰肢的痛苦之情。传情达意,都胜过了西方的英译。法译也是一样:A mon depart,/Le saule en pleurs./Au retour tard,/La neige en fleurs. “雨雪霏霏”的法译,借用岑参写雪的名句“千树万树梨花开”,用乐景来写哀情,以倍增其哀。可见中国不但典籍英译可算世界一流,文学理论,翻译理论,也是世界一流。例如《老子》第一章第一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简单十二个字,内容之丰富,道理之深刻,不但可以和同时代的希腊哲学比美,甚至今天还可以解决很多世界上有争论的问题,中国人的一种译文是:Truth can be known, but it may not be the wellknown truth. Things can be named, but names are not the things. 第一句说:道理是可以知道的,但不一定是你所知道的道理。这句话可以解决中西方一个矛盾,例如民主之道。西方常批评中国不民主,美国林肯总统说过:民主政府是民有,民治,民享的政府。西方认为两党竞选才是民主,其实只是民治,医疗保健等民享问题也是民主。而中国的医疗卫生制度,并不在美国之下。改用老子的话,就可以说:民主之道是可以知道的,但不一定是你们所知道的两党竞选的民治之道,也可以是一党领导的民主协商,主要问题是为人民服务(民享)。“道可道” 解决的是本体论的问题。“名可名,非常名”却可以解决认识论、方法论的问题。应用到翻译上来,中国事物可有中国名称,但名称只是符号,并不等于事物,英文符号更不可能等于中文,这就是说:译可译,非直译(对等译),这是翻译的认识论。非对等翻译(传情达意)却是翻译的方法论,都可以“走出去”。 近段时间,由于工作需要,接触了文化界、文学界和翻译界的不少人士,在接触中,明显感觉到“中国文化走出去”成了越来越多的人关心、忧虑甚或焦虑的事情。涉及的有心态、认识,也有实际操作层面的问题,值得认真思考和对待。 在我看来,中国文化走出去,首先是一种必然,是大势所趋。近年来,全球化进程不断加快,经济全球化、一体化给世界带来了种种发展的机遇,也引发了一系列深层次的问题。如何维护文化多样性,便是不可回避的重要问题之一。正是在这样的语境中,中国经济越来越紧密地融入世界化的潮流,占据了越来越重要的地位,相比之下,中国文化在世界上声音不响、被认同度不高,影响也有限,与向来以数千年文明而自豪的中国人的期望值相去甚远。于是形势所趋中交织了一种迫切的内心诉求,并且渐渐地由迫切而转变为焦虑,由焦虑而转变为焦躁,表现出了一种过于急切的心态。 然而问题在于在文化领域,其产生交流、发生影响的机制、环境和种种牵制性的因素不同于经济领域。内在的需要、适时的文化环境、当下的意识形态时时制约着一国文化向另一国文化的输出,影响着一国人民对另一国文化的接受和认同。再加之翻译活动复杂性背后所隐含或凸显的文化差异,对翻译之“场”起作用的政治与社会因素,更给文化的输出提出了尖锐的问题,诸如歪曲、冲突、抗拒等等现象在中国文化走出去的过程中都有可能出现。因此,我们要有相当的心理准备,认识到中国文化走出去,不可避免地会遭遇政治、文化、接受心态或认知层面的种种障碍。鉴于此,我认为在顺应历史潮流、维护文化多样性的基础之上,加强中国文化与世界各民族文化交流的同时,要摆正心态,充分认识困难和障碍,积极寻找化解的有效手段。鉴于此,我认为顺应历史之潮流,在维护文化多样性的基础之上,加强中国文化与世界各民族文化的交流,要摆正心态,充分认识困难和障碍,积极寻找化解的有效手段,在不断的努力中渐进,在主动走出与积极开发的双重姿态中,形成输出与接收的真正互动与交流。如是,才有可能应对中国文化走出去所可能遇到的困难,在相互交流中化冲突为理解,不断丰富自身,进而共同发展,在共同发展中真正达到世界多元文化的和谐共存。 江 枫(清华大学教授,著名翻译家): 文化走不走得出去,都有一定之规,由不得任何国家、集团和个人的一厢情愿。曾经有一句流传甚广的话说,“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甚至,“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其实是一种误解。 两河流域文化在中东的扩散,希腊、罗马对欧洲的影响,汉唐文化之浸润东亚,以及晚清的西学东渐,五四时期德、赛二先先之联袂登陆,都是形势使然 人类文化发展总是由低向高,文化流动又总是从高向低。整体,如是,局部或组成部分,亦复如是。而其动力,多源于下游的“拿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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