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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翻译家倾谈“文化走出去”(3)

  所谓文化,是各地区、各族群的人们,为了个体和集体的生存的维持与改善,长时期从事体力和脑力劳动的成果及其积累。不同地区、不同族群,发展不会均衡,于是,便有了互补性的文化流动。自然的表现,大都是引进方为了生存及其条件的改善择其所需的“拿来”。

  固然,也有些是输出方有意为之,多数情况下并不考虑接受方的意愿,常常代为取舍,以有利于输出方自身的存在与发展。历史上成规模的强行输出,常常在文明对野蛮、基督教对异端的名义下表现为战争。

  文化走出去,也就是文化输出,所以,口号的提出便不能不慎。如果我们曾经介意“崛起”二字所引起的反响,文化走出去的提法,岂可不加深思。

  文化一词原意“文治和教化”。汉刘向《说苑·指武》有言:“凡武之兴,为不服也,文化不改,然后加誅。”现今所指,为“人类在社会历史发展过程中所创造的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的总和,特指精神财富,如文学、艺术、教育、科学等。”。对外使用时,就不能不考虑外人的理解,而必须根据主客观条件判别,我们可以和应该输出或是“走出去”的,都是些什么。

  我国历史上的创造发明、孔孟老庄的学术思想、古往今来的文学经典,以及最近,比如,《中华植物志》的“走出去”,给予我们的启示都是,关键,首先在于我们有没有和有什么有助于全人类文化发展的贡献。

  文化交流是双向运动,谈到翻译的重要作用,就不能单强调译出,特别是因为一方面,译入任务远大于译出,另一方面,是译入的表现和译出一样,在目前,都不十分美妙。翻译,从理论到实践的建设都值得关注。

  走出去、引进来,都必须正确认识翻译,严肃的翻译工作者都应该懂得:译,无信不立!文学翻译的信,既是对内容的忠实,也应该是对形式的忠实。是“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就不该译为“爬得高些看得好些”,是“由于本人学问有限,谬误不少,敬请指正”,就不该译为“这本书献给读者,欢迎提出各种建议”。
  
  罗新璋(中国社科院研究员,著名文论家、翻译家):

  我主张“积极倡导推动,慎勿越俎代庖”。把我国典籍 “送出去”,不失为一种积极的主张。以文化人,影响才深。心是好的,但也须注意效果。解放初期,莫斯科外国文出版社一片好心,把苏联小说,如西蒙诺夫的《日日夜夜》等,译成中文送进来。当时阅读,因是莫斯科译的,总觉得是外国中文,不如国内译者译得好,后来得知那里倒亦有真正中国人在翻。五十年代初,仿苏联建制,文化部下成立外文出版社;文革前扩大规模,升格为外文出版发行事业局。这一机构,就是专做把文化送出去工作,曾兴旺一时。进入新世纪,外文局框架犹在,但业务基本停顿。从莫斯科中译本之不被看好,到外文局之萎缩凋零,或有什么含义可昭示于人?“中国制造”商品,如服装玩具,不论到什么国度,拿来就可以用。但文化,有个接受和融合的过程。音乐、舞蹈、绘画、电影,直接诉诸受众,障碍还不算大; 一旦涉及文字层面,需语言转换,情况就不怎么简单。中国人译外文,语法可以不错,但人家习惯上常不这么说;有时我们译来复杂,人家说得很简明。各种语言,各有禁忌,如“工程师在业馀时间帮那女工做物理习题”,照字面译成法文,就是笑话。可怕的是,印出来后,还看不出毛病何在。中国人译外文给外国人看,往往吃力不讨好,慎勿越俎代庖!

  再者,不说盲目自大,也要避免一种想当然,以为中国学问只有中国人来做才最高明。二十世纪初,法国汉学家沙畹(Edouard Chavannes 1865-1918)与伯希和(Paul Pelliot 1878-1945)之研究敦煌文献,就曾走在罗振玉与王国维之前。又如国人读《论语》,大多沿袭传统经解。孔子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向视为严封建等级之分,而比利时人李栻(Simon Leys 1935- )则把此语佐以“正名”说,认为恰当约定个人的身份与职责,是社会稳定的基石。现如今礼制隳败,君不像君,臣不像臣,子教三娘,公安局长成了黑帮大红伞,伦理才出现集体性下滑倾向。更有美国Brooks夫妇,把《论语》里真正的“子曰”,和子贡曰,以及子游、有子曰,曾子、曾元曰,从门派更替与话语权转换切入,将全书二十篇重新排序,英语读者才有幸能读到新编“论语原本”(Bruce & Taeko Brooks: The Original Analects, 1998)。以致有人惊叹:西人读孔今犹新!在中国文化走出去之后,也有值得反馈回来的信息。

  谢天振(上海外国语大学教授,著名翻译理论家):

  自新中国成立以来,我们国家党和政府以及有关部门,对中国文学和文化的对外翻译问题一直高度重视。最近几年来,有些出版社还积极组织国内各地的翻译专家,推出全面介绍中国文学和文化典籍的“大中华文库”,据说列入翻译计划的就有两百种,已经出版了一百种。尽管我们投入了不少精力、物力和财力,但取得的实际效果与我们预想的似乎还是有较大的距离。举一个例子:杨宪益、戴乃迭夫妇翻译的《红楼梦》,一直是被国内翻译界推崇备至的中译英经典之作。事实上,它的翻译质量也确实相当不错。但它在国外的影响如何呢?我指导的一位博士生对一百七十多年来十几个《红楼梦》英译本进行了深入研究,并到美国大学图书馆实地考察、收集数据,发觉与英国汉学家霍克思、闵福德翻译的《红楼梦》相比,杨译本无论是在读者的借阅数、研究者对译本的引用数、发行量、再版数上等等,都远逊于霍译本。这个结果对我来说,倒并不出乎意料,因为我是专门从事译介学研究的。一千多年来中外文学、文化的译介史表明,中国文学和文化能够被周边国家和民族所接受并产生很大影响,并不是靠我们的翻译家,而是靠他们国家对中国文学和文化感兴趣的专家、学者、翻译家,或是来中国取经,或是在他们本国获取相关资料进行翻译,在自己的国家出版,发行,然后在他们各自的国家产生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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