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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伦佑、杜光霞:在混乱中重建散文价值尺度(2)

  陈剑晖反对我推倒“先秦散文”的论点,说这“无异于自毁散文的长城。”但他并没有拿出有力的论据来推翻我的论证,只是笼统地为“先秦散文”辩护说:“中国散文萌芽时期,文史哲并没有分家, 那时也没有专门从事散文创作的散文家。其时的散文和其他学科紧密联系着,实用文章和非实用文章,文学散文和非文学散文之间也没有明确的界限,这便是‘先秦散文’在它所处时代的‘历史真实’”。⑶

  按照陈剑晖的逻辑,因为先秦时期“文史哲没有分家”,所以这些“没有分家的文史哲”就天经地义是“先秦散文”;因为那时的“散文和其他学科紧密联系着,”所以这些“实用和非实用,文学和非文学没有明确界限的文章”就天经地义是“先秦散文”——我一点没有看出陈剑晖给出的前提与结论之间有什么必然的逻辑关系!反过来我也可以问陈剑晖:既然那时“文史哲没有分家”,你根据什么认定那些“没有分家的文史哲”就是“先秦散文”呢?既然“那时也没有专门从事散文创作的散文家”,你又根据什么认定那些不是散文家的“杂家”写的著作就是“先秦散文”呢?对于这些问题,如果离开了西方文学二分法的“广义散文”拐杖(一切不押韵的文类都是散文),我想,陈剑晖是回答不了的。   就是陈剑晖所说的“先秦时期文史哲没有分家”,也是完全站不住脚的。

  稍有一点历史常识的人都知道,先秦时期的人文著述原本就自然形成了经、子、史三种类别,如果去掉《诗经》的“经”字,把它按孔子的说法还原为《诗》或《诗三百篇》,则又有了经、子、史、诗这四种类别。⑷孔子又对诗作了风、雅、颂,赋、比、兴的“六义、四始”的分类。从中国古代文体的流变史来看,事实也是如此。中国古代的文学(《诗经》、《楚辞》)很早就和历史(《春秋》、《战国策》、《左传》等)、哲学(《论语》、《道德经》、《庄子》)、《荀子》等)分家了;历史(《春秋》、《战国策》《左传》等)也早就和文学、哲学分家了,哲学也是这样——如果那时文(文学)史(历史)、哲(哲学)没有分家,就不会有这些文体和这些著述的独立存在。在这样的事实面前,陈剑晖所说的“先秦时期文史哲没有分家”不是痴人说梦吗!

  如果陈剑晖有一点个人的独立思考,就不会人云亦云的说这种话了。

  陈剑晖还指责我推倒“先秦散文”“是在研究方法上犯了‘以今律古’的大忌。”⑸

  当陈剑晖这样说时,他自己忘了,先秦时期并无“散文”这个概念,被指为“先秦散文”的《周易》、《尚书》、《春秋》、《左传》、《战国策》)、《国语》、《论语》、《道德经》、《庄子》、《孟子》、《荀子》这些古代人文著述的作者也没有说过他们写的是“先秦散文”。孔子说过他那些被学生记录下来的断断续续的谈话是“先秦散文”吗?传说中推演八卦的周文王和作《易传》即(《周易·系辞》)的孔子说过《周易》是“先秦散文”吗?老子说过《道德经》是“先秦散文”吗?庄子说过《逍遥游》是“先秦散文”吗?当然没有!两汉以后,至于中、晚唐,骈俪文称为“今文”、“时文”,非骈体的两汉、先秦文称为“古文”。故而韩愈把自己写的非骈体的散体文章称为“古文”,那时也还没有“先秦散文”之说。既然秦以前并没有“散文”这个概念,那时的著述者也没有说过他们写的是“先秦散文”,那么,是谁认定、肯定、确定《周易》、《尚书》、《春秋》、《左传》、《论语》、《道德经》、《庄子》等等这些古代人文著述是“先秦散文”的呢?当然不是古人,而是今人——是近代以来一些受新学影响的学者(包括梁启超、郁达夫等)。他们根据的仅仅是西方文学中押韵/不押韵这么一个二分法的“广义散文”标准,就将中国古代这些以散体文写成的哲学、卜筮学、历史著述等等判定为“散文”——“先秦散文”。这不是典型的“以今律古”又是什么!

  至此我们完全可以确认:“先秦散文”概念本身就是一个“以今律古”的产物!

  在我看来,所有立足于当代的古代思想史和文学史研究都是“以今律古”的,而且只能是“以今律古”的——因为今天作研究的不是古代人,不可能具有古代人的思想和感情,也不可能完全还原古代的历史语境;既然是今天的人,就只能用今天的观念和方法来解读历史——而这就是“以今律古”!国学大师王国维受叔本华、康德、斯宾塞的思想影响,将叔本华等的哲学美学观内化为自己的人生观、艺术观,以新的视点重新解读中国古代文学,写出《红楼梦评论》、《人间词话》、《宋元戏曲史》等不朽学术论著,就是近代学术史上“以今律古”的伟大范例!

  问题并不在于是否“以今律古”,而是以什么样的观念和方法去“律古”,在于今天这个“律古”的观念和方法是否能够创造性的解读历史,进而激活传统。我之所以否定“先秦散文”说,就是因为西方文学二分法(押韵/不押韵)这把律古的尺子太简单,太宽泛,造成了对中国古代人文原典文体多样性、丰富性的遮蔽;再者,我认为被概括为“先秦散文”的那些古代人文原典的意义是文化的,文明的,本体论的,而不是“散文”的。文化大于散文。把它们框定为“先秦散文”,只会缩小它们的意义,降低它们的价值。

  二、“广义散文”是我人为设立的靶子吗?
  
  对于我提出的“推倒‘广义散文’说”,陈剑晖并不明确地表示反对,而是换了一种否定的方式。在陈剑晖看来,问题已不是“广义散文”应不应该推倒,而是早已由包括他陈剑晖在内的当代散文研究者推倒了。陈剑晖说:“现代以来除了老舍、贾平凹等作家仍秉承‘广义散文’的理念外,一般的散文研究者心目中的正宗散文都是富于文学审美性的艺术散文,而决不是周伦佑所指控的那种‘广义散文’”。⑹现在提出““推倒‘广义散文说’,”是“周伦佑硬是人为地设立了一个‘广义散文’的靶子,而后进而论述”。⑺陈剑晖在“中国当代散文理论研讨会——关于《散文观念:推倒或重建》”发言中还有一个更干脆的说法:“‘广义散文’就是一个伪命题,学界早已解决了这个问题 ”。⑻

  “广义散文”概念真的如陈剑晖所说早已推倒了吗?那就让我们来看事实吧。

  我们先来看【百度】“散文词条”关于散文的定义:

  散文,指不讲究韵律的散体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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