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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剑晖大可以放心的看好你的散文领地——没有谁动你的奶酪!
陈剑晖的文章中还有一些常识性的错误,这里随便举三例。
①陈剑晖在文章中列举的“先秦散文”的典范《愚公移山》,其实并不是先秦的作品。《汉书·艺文志》著录的先秦时期的《列子》八篇,早已散佚了。今天我们见到的《列子》,据马叙伦和任继愈的考证(见马叙伦著《列子伪书考》、任继愈主编的《中国哲学发展史》魏晋南北朝卷)并不是先秦时期的作品,根据书的内容和语词来判断,估计是西晋人的作品。一个严肃的学术人,是不应该犯这种常识性错误的。
②陈剑晖在他的文章中对几种文学体式特点的概括和界定,如:“小说的巍峨,诗歌的尖锐,戏剧的紧张,”(30)是主观的,也是违背常识的。其它的暂且不论,先说诗歌。我从事诗歌写作和研究三十年,从来不知道诗歌是“尖锐”的,《诗经》尖锐吗?《离骚》尖锐吗?乐府诗、唐诗、宋词,一直到现代诗,我不知道有哪一类诗歌可以用“尖锐”来概括它们的本质特点?爱情诗、田园诗当然更不尖锐了!至于用“巍峨”来概括小说,用“紧张”来概括戏剧,同样是过于简单化的缺乏依据的主观臆断。还有把散文说成是 “文学的平原”,我不知道陈剑晖是想说明什么,是说散文很宽吗?是说散文很平吗?还是说散文无边际,很好写?正如我在前面指出的,区分小说、诗歌、戏剧、散文这几种文体的是它们各自区别于其它文体的本质特性,如诗歌的“诗性”(包括:抒情性、意象性和格律化),小说的“小说性”(包括:叙事性、情节性与虚构性),戏剧的“戏剧性”(包括:对白、场景性与表演性),散文的“散文性”(包括:非主题性、非完整性、非结构性和非体制性),而不是陈剑晖所说的什么“巍峨”、“尖锐”、“紧张”、“优雅”这些文不对题的形容词。
③我在《散文观念:推倒或重建》最后一章谈到可供借鉴的外国后现代散文的几种文体特征时,明明谈的是“外国后现代散文的文体特征”,如:“罗兰·巴特的解读式写作,片断的激情”;“博尔赫斯的不确定写作,迷宫的玄思”;“罗布-格里耶的片断,插入,时空折叠。”陈剑晖偏要说:“所谓的‘片断写作’、‘时空折叠’、‘迷宫玄思’,等等,一般来说都是指后现代小说的写作特征”。(31)在列举具体作品时,我明明分析的是罗兰·巴特的散文作品《情人话语片断》、博尔赫斯的散文名篇《作家博尔赫斯谈博尔赫斯》,罗布-格里耶的自传体散文《重现的镜子》第一章《谈论自己……》,陈剑晖偏偏要说我“所举的一些例子,比如博尔赫斯等的作品,更多时候被认为是小说”。(32)凡此种种,使我不得不再次怀疑是不是陈剑晖的视读能力出了问题?还是为了批评的需要,故意制造幻视效果?
看来,陈剑晖对西方后现代主义文学确实比较隔膜,大概也没有读过我主编的大型丛书《当代潮流:后现代主义经典丛书》第二辑中的《脱衣舞的幻灭/外国后现代主义散文随笔》(敦煌文艺出版社,1996年),所以才会说出这种缺乏常识的话。
结 语
陈剑晖在他文章的开头和结尾都引用了《圣经》中的“巴别塔”原型,从阐释学的角度来看,是饶有意味的。在这之前,我读过复旦大学李振声先生所著的《季节轮换》一书,其中论及我的诗歌创作的一章标题就是“构筑诗的巴别塔”;2006年我出版的45万字的诗歌史论专著《悬空的圣殿》,书名也和巴别塔有关;而该书的封面主题图就是彼得·勃鲁盖尔的那幅著名的油画《巴别塔》;还有这部书的“前言”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借用诗人董辑的一句诗“走在天空的路上”改写的:“圣殿在前方,我们正走在去往天空的路上”,也和巴别塔有关。尽管陈剑晖和我都借用了“巴别塔”这个原型,但双方对其意义的解读却是不同的:陈剑晖是在否定的意义上理解巴别塔,而我是在肯定的意义上理解巴别塔。在我的认知中,“巴别塔”包含着两重意义:人类的伟大梦想和因这梦想而遭受的伟大的挫折。因人主动解除了与上帝定的约,而惹恼了上帝,上帝害怕人类达到神的高度或超越神的高度,所以变乱人的语言,使“巴别塔”的建造半途而废。我们来看《圣经》是怎么说的:人类同心协力修建的通天塔惊动了上帝!他看到人们这样齐心协力,统一强大,心想:如果人类真的建成宏伟的通天塔,那以后还有什么事干不成呢?一定得想办法阻止他们。于是变乱人的口音,使他们彼此言语不通,无法继续建造通天塔。(33)由此可知,混乱并不属于巴别塔。我们看到的混乱是上帝出于恐惧和嫉妒,变乱人类的语言而造成的。尽管如此,人类探寻未来,追求真知的这一“通天”的理想绝不会因“上帝之手”的干预而停止。从某种意义上讲,人类的一切思想探索和精神创造都是在建造“通天塔”;巴别塔——不过是人类“探寻真知”这一伟大梦想的一个象征而已。我们面对的汉语白话散文“身份不明,源头不清,标准混乱,批评失范”这种种混乱现象,正是上帝变乱人类的语言,使我们彼此隔膜,不能相互沟通,进而丧失想象力和创造力的结果。今天我们所要做的就是要在混乱中重建巴别塔,重建散文的价值与尺度。这一命题的提出,又是与散文观念的现代性转型密切相关的。陈剑晖将我通过清除“先秦散文”和“广义散文”对散文历史及散文本体的遮蔽,以重建散文价值尺度的努力和“巴别塔”联系在一起,斥之为“狂妄”、“无知、”“混乱”。这里除了表现出他的散文“领地意识”和“话语权焦虑”之外,更主要的是因为我撬动了他的常识根基,颠覆了他心中的散文秩序。他的无端的“勃然大怒”,主要来源于此。从对“巴别塔”这一原型的不同解读可以看出,我与陈剑晖的分歧在于:他要极力维护既有的散文理论秩序,而我则要颠覆陈剑晖极力加以维护的现有散文理论秩序。这是根本的分歧,且是不可调和的。至于双方各持的道理谁是谁非,相信自会有公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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