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南方来信 南方美术 南方文学 南方人物 南方评论 南方图库

南方评论

周瓒评论文选 | 穿过身体抵达的诗性:论诗人海男

2021-06-29 08:54 来源:杜若之歌 作者:周瓒 阅读

2019年12月1日,周瓒获第六届东荡子诗歌奖·评论家奖

2019年12月1日,周瓒获第六届东荡子诗歌奖·评论家奖

穿过身体抵达的诗性
——论诗人海男

周瓒

妇女必须通过她们的身体来写作,她们必须创造无法攻破的语言,这语言将摧毁隔阂、等级、花言巧语和清规戒律。她们必须盖过、穿透并且超越那最终的保留话语,包括对于念出“沉默”二字的念头都要嘲笑的话语,这话语以不可能为目标,在“不可能”一词前面突然停住,然后把它写作“结束”。 
——[法]埃莱娜·西苏

·“我迷恋于写诗并愿意一次又一次为诗歌而篡改语言,这就是我存活于世间的最大的秘密和幸福。”对诗歌充满如此柔情爱意的这句引述来自诗人海男,类似的表述常见于她有关诗歌的文字,她把写诗和生命体验直接结合,告白和献身激情显示了诗人海男的纯粹性,也是令我对她的诗产生强烈研读兴趣的原因之一。用“诗生活”一词来概括她的人生状态应该是恰当的,她用对诗歌写作的执着践行着属于她个人的“生命诗学”。尽管我与她迄今从未谋面,无从见证她日常的写作和生活,但在微信朋友圈中的海男,几乎每天都用自己日常观察、想象和思考的点滴文字、手机拍摄的植物以及自己的新画作更新动态,这多多少少能让我领略了诗人生活的一个侧面。

·海男,诗人,小说家,随笔作家。她的写作涉猎广泛,文体意识也非常鲜明。她生于上世纪60年代初的云南,最早写作的文体为诗歌。1987年,她完成系列长诗《女人》,这首诗与当代诗人翟永明稍早写成的组诗《女人》(1984)同题,却有不同的风格和主题的变奏。正是海男和她同时代的女性诗人翟永明、唐亚平、伊蕾、陆忆敏、张真等人的写作,共同构成了1980年代中后期女性诗歌的繁荣思潮。至上世纪末,她出版过诗集三种,《风琴与女人》(1992)、《虚构的玫瑰》(1995)和《是什么在背后》(1997),最后一种是诗选集。进入新世纪,海男写作不辍,尤其创作了大量的小说和随笔。虚构与非虚构齐头并进,写作和生活难分难解,在她以小说家的身份在文坛崭露头角并获得较多关注时,批评界似乎淡忘了她作为诗人的角色。然而,正是在这一时期,海男的诗歌写作获得了较大突破,亦逐步形成了自己的诗歌风格。《美味关系》(2006)收录了1998-2006年写下的大部分诗歌,《忧伤的黑麋鹿》(2014)则收录了她晚近几年的诗作。从作为早期代表作的《女人》系列所呈现的奔涌激情和绵长语句,到《虚构的玫瑰》中体现出的节制诗行和整饬诗体,海男形成了她独特的言语风格,而在《美味关系》集中不但有大量的优秀短诗,长诗也日趋硬朗、耐读。可以说,新世纪以来的海男已然是一位厚积薄发、成熟有力的当代诗人。

·海男的诗歌写作属于这样一种类型:她听任言语从她的感受源中流淌出来,就像墨水从笔尖流利地播撒词语的种子,在她的纸上开辟新的桑田。同时,这位园艺师的女儿仿佛生来懂得季节时令的重要,她说:“每年我花最好的时间和最好的季节——沉迷于诗歌”。她或许只是随心所欲地把自己的能量播散到最大程度,这颇具浪漫主义的作风使她早期的诗歌写作带有呓语、自白的特征。从已完成的文本看,海男开始诗歌写作时,就确立起一种经由“身体”出发并穿越“身体”抵达诗性的女性诗学:她书写欲望,扭曲语法,在勤奋的写作中吸收一切能吸收的词与物,她多产而庞杂。有时候,读者或者会被这种泥沙俱下式的诗歌写作方式震慑,或者可能因为难以进入而放弃阅读,不过,海男以她的执着等待那独属于她的读者,或许也将是一些“无限的少数人”。

海男开始写诗的1980年代中期,是中国当代诗最具活力和创造力,也是最具社会文化影响力的时代。在那个年代,文艺青年最钟爱的文体是诗歌,诗人拥有超级明星般的文化身份,诗歌也以其在新文学传统中担当哨兵和先锋队的文学角色以及在社会上引发的争议与讨论(朦胧诗论争),激发着时人对诗歌文化的热情。在云南省一个小县城的文化馆中,刚刚参加工作但“一直处于失意和彷徨之中”的不足20岁的女青年海男,开始了多年后她认可为一种“疗伤”作用的文学写作。在写作的最初阶段,她刻苦阅读,影响过她的作家、作品有托尔斯泰、歌德、陀思妥耶夫斯基、加缪、福克纳、但丁、弥尔顿,法国小说,《邓肯传记》《渴望生活》《马背上的水手》等,它们帮助海男确立起较高的写作起点,也形成了她的文学偏好与趣味。

如果说“失意”“彷徨”是促使海男开始写作的青春与生命苦闷的精神氛围,那么,对于“死亡”带有哲学色彩的忧郁沉思则是她写诗最为核心的动力源。海男不止一次谈到“死亡”与“写作”的关系。可以说,众多诗人最初的诗歌冲动,都和海男一样,是从遭遇死亡、见证死亡那一刻开始的。比如,自然界中的鸟兽之死,人生中那些偶然的死和衰老者的死亡归途,就曾刺激过孩子时代的我。死亡,促使我们不得不回答以下问题:人为什么要活着?应该怎样活着?我是谁?一个终将死去的人?……一切诗歌从此开始,而海男早期从性别出发的自我探索,也根源于某种“学习死亡”。关于“死亡”与女性诗歌的关系,下文会展开论述。

《女人》系列写于1987年,完成于1988年,由四首以“女人”为题的自由体长诗组成。与其说,这组系列长诗是对“女人”这一性的总体认知或想象,不如说,诗人是通过从自身经历中抓取几种典型的情绪,通过对这些情绪的描画,勾勒出一位女性形象。这个形象是这一个,但也可以说代表了这一群,这特定时代、特定个性的一群。上世纪八十年代是崇尚个人性的时代,文学,包括诗歌,扮演着文化反叛者的角色。从朦胧诗到第三代,从当代诗“懂”与“不懂”的接受论争到“两报大展”中展示的众多诗歌群体,都能看出当代诗人对个性和风格的探寻而产生的诗歌形态的多样性。海男《女人》诗中的女人的面貌略显抽象——美丽、野性但有一种抽象的神秘感。“畏惧”“伤害”“逃离”“阁楼上的幽灵”是从她诗中找到的一些关键词,大约可以概括《女人》系列中的女性气质。这是海男对女性诗歌中的女性意识的探索和贡献:

噢,别那样嘲笑我张开的双唇
生命的呓语发出请柬,我肩上的长发
目睹了无处归宿的长夜

这三行诗有一种装饰性的抽象,一幅女人的肖像,眉眼和耳鼻模糊甚至空白,只有言说的双唇,以及眼睛般的长发。以突出性感的“张开的双唇”代替“嘴巴”或“口”,而“肩上的长发”变成了“眼睛”能目睹长夜,仿佛是一位女刑天,她用一种特别的身体形态来发出邀请。难怪早期的批评家从海男的诗中看出巫性,并对之持保留态度。现在看来,这样的变形充满远古的原动力,我们可以视之为一种性别策略,呼应着上世纪80年代的思想新启蒙和文化寻根。

我带着永久的哀伤充满在你的手掌
我始终是一个带着死亡的信息生存的幽灵

“我”和“你”是怎样的关系呢?或者说,整个长诗《女人》中的“我”和“你”分别代表谁?或什么呢?从这两句诗内意象间的关系能够推断:你,“手掌”既可以代表恭敬和呵护的托捧,也可以意味着难以逃脱的掌控与把握;我,永久的哀伤者,始终的幽灵形象,不过是在“充满在你的手掌”。显然,这不是平等的关系,是不甘从属的从属。这里暗示了不平等的两性现实,人与历史的纠葛以及生存和死亡的辩证。

当着上帝的面,我们说着同一种语言
水的语言,欲望的语言全是谜
而意识之中树木和房子的语言
更像一堆灰烬,于是,我们按照
我们的灵魂那样远离
让时间和海洋都静下来,注视我们
正在感觉的、冰冷的脸、正在分离的脸

——以上《女人》“之一”

这节诗看似有一个完整、严谨的逻辑理路,关于“语言”。这上帝面前,人所说的说关于灵魂的语言。诗人进而提到的“水的语言”和“欲望的语言”,把自然中的元素“水”和人的欲望放在同一个层面,欲望即水,即海洋,即时间(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诗人否弃了意识中的树木和房子的语言,认为它们终将是毁灭于火,是火的残余。既然它是速朽的,那么,我们被注视的“脸”是怎样的呢?上面涂写着欲望吗?不,它被欲望注视之后,变得冰冷,而且正在分离。“脸”,作为身体的一部分,在海男的诗中总是不完整的,残破的,是需要被她自己重新勾划的。

海男长诗《女人》的诗句中充满明丽色泽,对比强烈的名词意象,辅以极端的形容词,使得诗的画面有一种强烈的单纯感和象征色彩。诗的口吻基本是独白式的,倾诉、质询、内省和感慨相错杂。死亡、爱情和忧郁,是诗的主题元素,其间凸显的是女性对孤独的省思。海男并不回避谈及她受当代作家和诗人翟永明的激发,“在早期的创作中我就很喜欢翟永明的诗”。海男在此虽没有建构起一个关于女性的神话,将中国女性推出“历史地表”,如她的同代诗人翟永明那样,但海男的“女人”系列是一种打破中的建构,并始终让自己处于重构之中。她把自己体验中的死亡、爱情和青春的苦闷扩充为一个丰盈的女人的灵魂。她是另一重意义上的西尔维娅·普拉斯,以自己为主题,打破和重建着一个自我,通过对自己的省察、挖掘,来抗衡性别不公的世界。

说到普拉斯的影响,的确,有评论者也将海男早期的诗歌写作置于美国自白派女诗人普拉斯的影响之中。批评家李振声论述道:“西尔维娅·普拉斯,这位将悲剧性的自我揭示出来的那份阴郁的激情和近于自虐的洞察力和智慧,直接启悟了翟永明、唐亚平、伊蕾、陆忆敏、海男”,“启悟了她们对自身内部世界和生存命运所作的深入、有力却又不无偏狭的体验和开掘,以及对真正属于女性的书写角度的把握”。诗歌批评家程光炜也认为,“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在诸多诗人的写作中不单充满美国女诗人西尔维娅·普拉斯那著名的讽刺口吻,同时也充满了她作品中特有的气味。普拉斯是一位极端和坦率的自白派诗人,她的诗尖锐、热烈,具有一种令人罕见的语言的张力。她主要表现的是精神与感情上的痛苦,带有自我虐待狂的幻觉特征和自暴自弃的残酷个性,就连积极的主题也衬托以否定的文化背景。然而,她对生命的认识又是认真到近乎严苛的,也许正因如此,她把自杀视为一种艺术,并屡屡进行尝试”。将女性诗歌热放在1980年代中期的文化热大背景之下,程光炜推断,中国女作家正“以激切的文化态度放弃自己”,他在海男的组诗《女人》中看到的“是对身体的迷恋与对流浪的热忱”(同前引)。这种“自我否定”倒是和普拉斯的写作品格相近。回到海男的诗歌当中,确实,在《女人》组诗中,读者可以读到类似普拉斯诗歌感觉的一些词语和句子,比如“《女人》之二”:

我在什么地方伤害了你,伤害了你
最红的那件衣服,最轻微的那歌曲
世界更加寂寞起来
我伤害了你的眼睛,再继续伤害脚趾
伤害了公路、田园,以及你的第一辆私车
像伤害你的婴儿和情侣
因为我是婴儿的母亲和情侣
世界更加孤单起来

这诗句仿佛脱胎于普拉斯那句:

我太纯洁,对你或任何人。
你的身体
伤害我有如世界伤害上帝。

——《高烧103度》

或许只是普拉斯的一句诗或一个词,但在海男那里得到了发展、丰富和自我转化。在诗歌体式上,普拉斯几乎不写长诗,而当代中国女诗人们则好像有倾吐不完的心声,奔涌不尽的激情以及强烈到无法克制的觉醒与弃绝,使得她们倾向于长句子、长篇幅,并大量使用色彩鲜明、浓烈,充满矛盾的词语和意象。在这些文本中,自我剖白更多地指向一种对存在的感知和建构,所以是灵魂“孤绝的漫游者”(程光炜)而不是对死亡的崇尚者。这是当代中国女性诗歌与普拉斯的诗歌在内容上的显著差异。

在语言作为文化存在镜像的功能层面,李振声认为,女性诗人如果不加思索地操持被男性文化的权力意志所渗透的语言,就会陷入一种矛盾与尴尬的局面。“在语言文本中不自觉地按照某种你的抗衡者所设计的价值法则在行事,结果,你根本无法径直进入真正的女性精神立场,无法深入到女性基于独特的生命体验所获得的人 性深度,因为它们不得不被一种异质的语言所遮蔽、迷失和消解”。在这种构想下,李振声认为海男《女人》组诗中反常的语言,“展示了一种特殊的意义和可能性。因为这组诗对于习惯词语模式构成了有意无意的轻视甚至亵渎,它以非规范的、纯属’个人语法’的话语方式来表达女性面对自己生存深渊时的经验,不断泯灭又不断认可的内心痛楚和孤寂,以及对不可企及的爱的感慨和对自身命运别无选择的独自承担”,但是,李振声认为,海男“这种反常规的、巫咒式的语词动机并非真正出于确立’女性诗歌’独特的精神立场这一自觉意识,而是更多地出于一种词语游戏的本能。”现在读来,或许可以理解为诗歌的语言风格和文体的时代性导致了接受的复杂性。《女人》有一个鲜明的文体特征,它是从诗节偏长的自由体渐变为诗节简短的、较规整的自由体,同时,由长句转向短句。这一方面表明了在写作和构思的进程中,海男已经渐渐摸索到情绪的格局,主题的方向、属于她自己的语调和节奏,以及作为一个组诗的完整性。仅从语言风格的反常性就推断出诗人写作的下意识或非理性恐嫌草率。

的确,《女人》系列中的女人形象更鲜明地是诗人情绪的载体,而由情绪发展为情感和经验,向内的、个人性的开掘如何丰富化为精神构建,将是每一个诗人需要面对的课题。海男没有在《女人》中给予一个答案,而是披露了一种绝决:

紧紧抓住我的手
火焰中的手
从火焰过渡到火焰

——《女人》之四

海男早期的代表之作是带着浓厚的性别认同和思考的《女人》系列,这是和她切身的体认,包括对死亡的理解相关的。换言之,身为女人,这是她激情的根源,而她对激情的表达也有自己的看法。“有些人批评女诗人的作品有激情泛滥之嫌,事实上,在所有的艺术形式中,包括音乐、绘画、电影和文学,一个能清楚表达自己的激情的作家就是一个好作家。所谓‘激情泛滥’,是表达不清楚或混乱。”“每个作家都具有他们独特的激情,也因此充满了表达激情的多种可能性”。可以说,对海男的《女人》系列以及稍后的长诗写作的评价,或许正隐含了这种关于激情的争议。

作家海男

作家海男

纵观海男的诗歌写作,她保留、延续并发展了曾经略遭非议的,所谓普拉斯影像下的自白语风,这或许是诗人海男表现出的最自觉的写作态度。

有着自己独特的“女性意识”书写,通过那个书写着的诗人形象的自我完善、自我丰富,是海男诗歌的主要特色。对于她早期的诗歌写作,批评家们看出了一个巫性的、呓语的海男,程光炜认为海男的诗歌“往往是一种典型的自动写作;在这种情况下的语言,究竟是一种失常或说失控的语言。当一种语言的焦虑渗入写作的过程,写作者最易失去的就是对安排词语、语调和节奏的耐心;当诗的文本驮负这女人这一巨大而笨重的文本,那么,语言的焦虑势必会降低为对个人处境的关心”。虽然,批评家为海男进一步解释说,海男出生和成长的云南为她提供了“巫性肆虐”和“非汉语性的写作”前提,父亲之死既使她感受“轮空”,失去了写作行为的愉悦对象,也失去了赖以稳定她语言的象征意义上的父亲,因而跌入了“对存在的恐惧和对汉语的恐惧”的双重“恐惧”之中。由是程光炜认为,海男1988年来到北京之后的写作开始了她的转折。这似乎是非常合乎情理的看法,一方面远离了出生和成长的非汉语环境,另一方面在新的环境中也打开了视野并增进了诗歌写作的技艺。但是,从海男写下的诗歌文本看,变化的真正发生恰恰在她从北京鲁迅艺术学院毕业后回到昆明之后。可以说,1992年以后的海男,在写作文本上有了质的飞跃。

扫描二维码欢迎打赏

扫描二维码欢迎打赏

0

热点资讯

© CopyRight 2012-2021, zgnfys.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电话:13882336738 QQ:906001076
电子邮件:zgnfys#163.com、zgyspp#163.com、zengmeng72#163.com(请将#改为@)
蜀ICP备06009411号-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