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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大可:狐狸精的妖媚之术

2022-09-07 09:18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朱大可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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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浮世绘:班足太子与九尾狐(歌川国芳绘)

日本浮世绘:班足太子与九尾狐(歌川国芳绘)


狐狸精的妖媚之术

本文系网易新闻&网易号“各有态度”特色内容

狐狸精,又叫狐仙,是“五仙”当中最引人注目的一族。她们的踪影最早出现在《山海经》里,有九条尾巴,叫声犹如婴儿,能吃人,而吃了它的人却可以不受蛊惑1。显然,狐狸精从一开始就是危害人类的妖怪。但到在汉代画像砖上,九尾狐却跟白兔、蟾蜍和三足乌并列,被放在西王母的身边,代表着祥瑞和子孙繁衍2。

东晋时期的著名道士郭璞,在一本叫做《玄中记》的书里,描述了狐狸精的修炼过程,说是野狐一般寿命在十到十五年左右,但要是经过修炼,就能活过五十岁,变成真正的女人,而活过一百岁以上的,就能变成美女,拥有未卜先知的法力,知道发生在千里之外的事情,而且善于魅惑人类,让他们神魂颠倒。这段比较中性的描述,表达了中国人对狐狸精的基本想象。但他没有提到千年狐狸精究竟是一种什么状况。据我所知,到了一千年,她就拥有了九条尾巴,据说这代表着她已经达到修仙的最高境界3。

古代文献中最著名的两条九尾的千岁狐狸精,第一位是涂山氏,她嫁给了治水英雄大禹,并且为他生下夏国的国王启4;第二位是商朝末代国王的爱妃妲己,她是千年九尾狐所化,助纣为虐,导致了殷商的衰败和灭亡5。一个造爱并造人,一个吃人和亡国,狐狸精的这种两面性,就是中国人对它又爱又恨的根本原因。

出现在历史文献里的那些狐狸精,通常具有以下四个基本特征:首先,她是情欲的象征,带来了欲望界的热烈问候;第二,她的危险性是不确定的,她可能正在努力修炼成一个追求真爱的女人,但也可能是把男人当做药物的妖精;第三,她美丽而风骚,机警而聪敏,具有强大的魅惑值,足以让人销魂,根本无法拒绝这份危险的礼物;第四,道德家一直在发出警告,声称狐狸精是世上最危险的淫妇和妖孽,所以往往是国家和个人发生灾难的根源,承担着道德罪责和千古骂名,扮演着中国男权社会的替罪羔羊。

狐狸精族虽然大多数是女性,但也有少数是男性,而且还不一定只是狐族,有可能是五仙中的任何一种动物,甚至越出五仙范围,扩散到了牛、马、羊、猪、狗、猫、乌鸦和猫头鹰等各类动物。从理论上说,这个族群的边界是无限的。尽管如此,由于狐狸精最具代表性,人们还是会把魅惑者全都视为“狐狸精”。在情欲的舞台上,狐狸精就这样充当了最重要的原型角色。

“狐狸精”在人间活动的时候,据说经常使用四大法术:首先是艳术,也就是以美艳的容颜出现在你面前,让男人一见钟情。最近一段时间,短视频平台“抖音”上突然冒出了大量美女,外形一个比一个妖艳,仿佛整个狐狸精一族,都加入了这个短视频游戏。

其次是媚术,唐代诗人骆宾王发明了一个专用术语,叫做“狐媚”,来描述这种法术,它发动于媚骨深处,传递于媚姿和媚态之间,还聚焦于一对媚眼,用来传递秋波,色授魂与,甚至还动情于媚笑之声,也就是用银铃般的笑声,直接夺人魂魄,摧毁男人的意志6。

绘画里的白狐

绘画里的白狐

第三是骚术,也就是用风骚来迷倒对方。这种气息可能来自森林、草原和山野,属于大自然的原始野性。狐狸精总能放浪形骸,无拘无束,超越礼教的束缚。在一个被儒家道德捆绑的社会,这种风骚之态,最能点燃男人越轨的激情。

最后是泣术,那些混迹于知识界的狐狸精,通常都带有忧郁的气质,以多愁善感、楚楚动人的面容出现,书写忧伤的诗歌,而她们的叹息和眼泪,最能唤起书生们怜香惜玉的柔情。

渴望跟狐狸精发生艳遇,这是无数中国男人的梦想。而为了满足他们的情欲,历史上居然还有女人蓄意假扮狐狸精来勾引男人。清代文人纪晓岚在《阅微草堂笔记》记载说,京城里有一座被废弃的园子,里面住着一些狐狸。有一个美丽的女人,被情欲所驱动,夜里翻墙去跟邻居家的少年亲昵,还冒充是园子里的狐狸精。少年迷恋她的美色,从来没有怀疑她的狐狸精身份。忽然有一天夜里,有人用瓦片来砸美女家的屋子,还高声骂道:“我在这个园子里住了很久,我家孩子玩耍的时候,难免会扔一些砖头和石块,惊动邻里,这种情况也是有的,但从来没做过什么勾引良家少年的事情,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来污辱我的名声?”

网游里的九尾狐

网游里的九尾狐

真狐狸精的叫骂声惊动了左邻右舍,事情的真相就这样败露了7。在通常的情况下,狐狸精喜欢装扮成女人,但大家万万没有料到,在这个案件里,为了引诱男人,女人居然反过来假扮狐狸精。对于狂妄自大的人类来说,这实在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中国的狐狸精故事,当然是重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之一,其中所包含的东方文化心理,值得我们仔细回味。日本荣格主义心理学家河合榫雄,在他的代表作《日本人的传说与心灵》里,分析了中西方狐狸精原型故事的差别8。比如说,《聊斋志异》通常是这样讲述狐狸精故事的:一个无所事事的穷汉,无意中救了一只受伤的狐狸,狐狸事后化身为美女,带着丰厚的嫁妆,主动出现在男人面前,想要嫁给他来报答恩情,这意味着男方捡了大便宜,交上了桃花运。但后来他发现了狐狸精的真面目,变得非常害怕,于是暴露了原形的狐狸精,只能伤心离去。在这种故事,男人的艳遇和转运都是被动的,具有强烈的偶然性,而且最后总是以悲剧结尾,因为女狐狸无论多么刻苦修炼,终究还是低贱的畜生,无法通过人间挚爱来改变自己的宿命。

那么,西方人的狐狸精原型又是什么样子呢?我们看到的往往是这样的场景:一个猎人在森林里救下了一头遭到豹子袭击的狐狸,正要转身离去,受伤的狐狸突然开口说话,声称自己是受了魔咒的公主,并请求猎人的拯救。猎人经过一番犹豫之后,答应了对方的请求,历经磨难和危险,跟妖魔和女巫奋力搏斗,把他们全部杀死。魔咒被解除了,狐狸变回了美丽的公主,跟猎人举行盛大的婚礼,两人从此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在这样的故事里,女性不是妖媚而低贱的动物,而是品性高贵的公主,而男人也不是捡便宜享福的懒汉,而是见义勇为和反抗黑暗势力的英雄。它试图告诉我们,只有通过这种主动改变命运的奋争,人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网游里的狐狸精

网游里的狐狸精

注:

1. 《山海经·南山经》:“又东三百里,曰青丘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青雘。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

2. 参见:东汉西王母画像砖,1955年出土于四川成都,现藏四川博物院。

3.《太平广记》引《玄中记》:“狐五十岁,能变化为妇人。百岁为美女,为神巫,或为丈夫与女人交接,能知千里外事,善盅魅,使人迷惑失智。千岁即与天通,为天狐。”

4.《吴越春秋》:“禹三十未娶,行到涂山,恐时之暮,失其度制,乃辞曰:‘吾娶也,必有应矣。’乃有白狐九尾造于禹,禹曰:‘白者,吾之服也;其九尾者,王之证也。涂山之歌曰:‘绥绥白狐,九尾痝痝。我家嘉夷,来宾为王。成家成室,我造彼昌。天人之际,于兹则行。’’明矣哉!”禹因娶涂山,谓之女娇。”

5. 在小说《封神演义》中,受女娲召唤而来的千年狐狸精附身妲己之上,从而上演了一出红颜祸水的历史狗血剧。

6. 在《为徐敬业讨武曌檄》中,骆宾王作为父权制保皇派的代表,对女僭主武则天展开了大字报式的政治咒骂:“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潜隐先帝之私,阴图后房之嬖。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

7. 纪昀,《阅微草堂笔记·卷二·滦阳消夏录·二》:“有卖花老妇言,京师一宅近空圃,圃故多狐。有丽妇夜逾短垣与邻家少年狎,惧事泄,初诡托姓名,欢昵渐洽,度不相弃,乃自冒为圃中狐女。少年悦其色,亦不疑拒。久之,忽妇家屋上,掷瓦骂曰:“我居圃中久,小儿女戏抛砖石,惊动邻里或有之,实无冶荡蛊惑事。汝奈何污我?”事乃泄。异哉,狐媚恒托于人,此妇乃托于狐。人善媚者比之狐,此狐乃贞于人。”

8.参阅:河合榫雄,《日本人的传说与心灵》,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第六章,《异类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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