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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彭一田 | 九月乡村:秋风紧

2021-10-09 08:52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彭一田 阅读

彭一田

彭一田,1958年生于浙江温岭县江厦街,少年始习诗。


白露后半夜

秋水凉
故国藏在促织里
蜷缩的语音长上地面便辽阔开去
风叶穿上蟋蟀的衣裳
以反复不停的喊叫重获童年
从来处来往去处去
每一代都是父亲在地下
子女在天上,另一个自己藏于心头
成冰之前的霜草
藏着火

2021.9.16


沙湾村

七月起,秋风上下易手
从上元苏醒,到中秋月儿圆
秋草褪去色身
和菊花一起捡拾霞光煮茶
渡心,或就义

从天上投下来一封信
信中却未写一字
眨白眼的鸟儿站在秋荷的另一边
不悲切

冲着月亮的方向
有事烧纸
无事也烧纸
获得随喜之心以来
想写一首苍蝇颂的念头就未打消过

2021.9.3


随风而逝

万物披上衣饰
风却反其道行之
秋天,图穷匕首见

白月光与地上的六便士
流星般划过
飘在水面上的葵灯,从月亮的倒影里
探出身子
融化我

依然一日三餐,偶尔写几行诗
随身的菩萨坐卧自如
赞叹如偈

2021.8.31


弧 线

那些逝去的时光
像射出的箭,纠缠芬芳藤蔓
彩蝶翻腾,与飞鸟的方向并不一致
工蜂劳碌的春天
穿件亵衣都汗流浃背
枝梢搔首不尽是风的缘故
到秋天,会沿着相同的路线返回
夜晚依然是沉静的
只有鸟保持飞行状态
交配和睡眠都在空中完成
而落叶形同闪电
那些向死而生、且不计生死的灵魂
才会有真正的悲悯
诗歌即心经
大海是明月前身,岛屿也是
一同停泊在来去的路上

2021.8.23


抓紧活

土地是说谎者
为护身,为了让自己活着
一遍遍披上绿装取代天空的颜色

以谎言为诗
以诗歌为田地,为了隐身其中
春天里的花红叶绿

她是说谎者
她生下的石头却不说谎

2021.9.10


江水煮粽

那江水流经一口湖
汇到另一条更大的江里
不同的水在一条江中,浊浪层叠

前世是人
有艾草和橘花的香气
后人吃粽,划舟,他的国随之散开了

有人半生漂泊
溯流而上,自小田村上岸后
就再也不走水路了

2021.8.21


古 庙

庙址坐北向南
西面有飞瀑,无心地倾泻
月亮从山峦间升起
撒落的银光融进收起锋芒的石鼓

候鸟起飞
衔来了日出
一团祥云降下来,把师太公接走了
东边西边,道生万物

秋天是分娩的时节
河水转几个弯,就到入海口

2021.9.12


树叶响

荒野看落叶
枝叶争先恐后先扮花脸,后成老生
在喟叹的足音里俯身
秋风是奔逃的
鸟和云朵是游弋的
惟有树,站到时光外成为自己

亮出你的额头
不要让长发遮盖了你的神灯
激流已奏响石头
背光的树梢点燃灰烬
陶潜在东篱下采菊煮酒
不为留住秋天

2021.8.29


仲 月

傍晚
蟋蟀的鸣声渐近
凉夜里的人动了下喉结
没有作应答
寒蛩之外,万物均悄无声息

清早出门
发现白鸦从头顶飞过
树叶们一年一茬,随雾飘向远方
草尖上的风
看不到大海里已住满牡蛎

万物朦胧
蜻蜓在水草上面静卧

2021.9.11


海石花

砂砾是能数的
数不清楚是人类的事
那些不与浪涛一同转身的砂砾
将海水变得清澈
已是秋天了,石花尚未还乡

砂砾长成石头
安静而疏朗地独处
不走入任何一滴具体的水
石头雌雄同体,开出的花叶不生一念
因一无所有而无所不有

2021.9.8


河 流

这条河流从来是醒着的
而且见风就长
夜里的两岸发黑,只有河流是明亮的
一梦套一梦
陷自己于天空之间
在不亮的地方
反复往来的秋风把细节消弥
作为文盲的朗读者
以水洗水
梦想把水洗净
与秋水磨蹭不同,春汛是一夜之间到来的
一条河流从来不止是一条河流
人类在河流中
不可能置身于江南江北,或东岸西岸
更深的漩涡里
存有本来的人世
而白天,水面上阳光寂静
河流像是睡了
实际上它将自己藏进了某首乐曲中
也无风雨也无晴
一条河流不只是它自身的历史
滴水无声
贯穿岁月的河流
有可能会被一滴水击穿

2021.9.15


秋风紧

上午的天气像傍晚
凤尾草像丹顶鹤那样迈开大步
快与慢的缝隙里,几只蜻蜓低低地盘旋
候鸟返身回到森林
秋风紧一紧
就把远方赶跑了

从前盼望春潮汹涌
更早的梦则留连在雪景寒林里
一条冰与火成就的江河
和暮色一同起伏
风从虎
心中有诗的
正在领悟暮秋之美

云从龙
擦着树梢飞过
黑莓举着硕大的滴水观音当华盖
把远方和诗捆一起的
浑身是时尚,而怀有诗意的人
远方在自己内心

风紧
云也不动

2021.9.13


观鸟者言

狗尾巴草结满了籽儿
风中鸟鸣
诉说谷物被收割
水果被采摘,鱼虾被捞走
幸存者的悲伤被以诗人之名捕获
为落叶所生的人
以缄默抵消风的速度
每天交替向四面八方致意
刀口上跳舞,不过是为了讨一嘴生活
垃圾里拣来的词语
使诗俗了
或把诗填伤了
向着天空生长的秋葵
尚未成熟就被拧断了脖子

2021.9.2


秋天并不是一次来临的
你喜吃的秋桃其实是夏桃的一种
西瓜也是。
秋天是一层层叠加
过一个日夜,蛻上一层皮
经过若干个日夜,才现出大片黄澄澄。
秋天和你是一致的
在鸡同鸭讲的欢愉里簌簌而下
择一城终老。
走过秋天
心无长物的寒蝉依从节令
又一次把天叫亮。

2021.8.25


村外所见

随落叶往下看
草丛中有一块长青苔的石头。

逃离斗兽场
无须落花流水。

凭什么物尽其用
石头不是为铺路和垒墙而生的。

2021.8.27


秋天的味道

莫说层林尽染
秋天其实是做减法的
人类与日光赛跑,在祼露的土地上
风穿插其间。彼时万里无云
远处的山脉化作海浪
有人想赎回月亮。
落叶亡命,要努力成为寄生虫
蝴蝶也一样
去吻合秋天的旨意
故乡将减至零。
海浪挤兑而成的岛屿
收留了流离失所,世事在减法中
被原谅;且今秋雨水过多
石榴糖分不够
他拟从秋风里隐逸。

2021.9.6


骊 歌

西江入海
就与著名的伶仃洋汇合一起了
一滴水可能是偶然的
但江河必然
在这里,在那里
河流自古流淌,泛起的浪花照星空

你曾在桂江边留连
那地方叫古袍,距马江半个时辰
从那里坐船可抵梧州
这是八百里西江的起点
下通肇庆羚羊峡
在彼处,发现江中的货船象昆虫蠕动

曾以为红水河是打罗甸来的
油菜花倒映碧波里
河流从红褐色的贝岩上奔腾而过
满山罗甸玉
千里红河水
请告诉如何从天峨上溯龙坪镇

望谟与册亨的岬角处
北盘江逶迤而上,南盘江向东横亘
二千里南盘江
在日出之地折向西部高原
那头顶彩云的所在
叫开远和马雄山

河流的盛典是大海
大山的别离,叫泉水

202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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