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趋向救赎之途 | 从柏川文本看人的“城堡”突围

2021-11-01 08:39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黑丰 阅读

趋向救赎之途
——从柏川文本看人的“城堡”突围

黑丰

黑丰


黑丰,诗人,后现代作家。主要著作:诗集《空孕》《灰烬之上》《猫的两个夜晚》《时间深轧》,实验小说集《蝴蝶是这个下午的一半》《人在芈地》、随笔集《一切的底部》《存在-闪烁》等,作品被译成英语、法语、西班牙、罗马尼亚语等多种文字。2016年6月获罗马尼亚第20届阿尔杰什国际诗歌节“特别荣誉奖”, 2019年5月获罗马尼亚雅西第6届国际诗歌节“历史首都诗人奖”。曾担任中国第四届青年华语作家奖、北京白雀奖、太阳诗歌节、成都市“杜甫诗歌创作奖”等重要奖项的评委和终审评委。

现为《北京文学》月刊社资深编辑,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法律与文学研究所研究员,长江大学客座教授。


在谈柏川虚构文本之前,我想先谈一个问题。

写作是什么?

两个字:趋光。

光是什么?

仍然是两个字:精神。

写作,一定是一种精神事件,一定是灵魂的搏奕,一定是有一种强大的内趋力,趋使您到了非写不可的地步,欲罢难休。就像诗人但丁诞生《神曲》,音乐家莫扎特诞生《魔笛》,画家克利诞生《周围》《甘苦岛》《岩石上的花》等作品一样。否则,不要写作。没价值。

要知道,您的一切都是在为上帝工作,您将心甘情愿为他而牺牲。所以您才有无限的无法熄灭的灵魂激情。包括我现在的发言。

我把人的一生,或者说写作的过程,无论您是音乐、绘画、舞蹈等创作,都可概括为三点:泪点-血点-恩典。人的所有的距离,都是从泪点到恩典的距离;人的所有的点,都是这样排列的,从泪点至恩典,恩典至泪点,循环往复。但最终必然通向恩典。否则,您不会得救。(有的说我把诗当作宗教,把艺术当作宗教,我在诗里在艺术里找到了我的点,找到了我的归宿,找到了我的圆满,可以不可以?当然可以。这也确实是一种不错的想法,但在这里在人的艺术中,毕竟没有终极旨归和极顶境界,毕竟诗和艺术不是宗教,它没有神的参与。因为人是不能独善其身的,人也是不能自我救赎的。因为人总是有缺陷的,不完善和不完善的。除非有神的参与。)那么恩典是什么?恩典就是我们觉得这个世界值得一活的所有理由和根据,我们的信心和信念就是从这里来的。这里不展开,另有著文。

四月八日晚,一个著名诗人发来微信,说他的长诗被英国《长诗》杂志全文翻译发表了,他将应主编邀请5月中旬赴伦敦图书馆参加发布会,然后,我电话过去,无人接听。一会发来一个地理位置,成都双流机场T1航站楼,留言:刚落地。落地后,又打了几个电话,依旧无人接听。我打电话真心目的是期望他发来长诗。学习学习。结果一直打不到,一直忙,一直在天上飞。因为以前留言一直都是:去了哪,“刚落地”。显然,他告诉我的目的,就是去了哪,“刚落地”,记得前不久他去了法国,回国又马不停蹄地参加了国内这诗会那诗会。一刻也未消停。

所以对于一个时尚在天上飞,“一刻也未消停”“刚落地”的人,我就不便多打扰。

但免不了生发一些感慨,就想,一个人,或一个诗人、作家,要不要去英国去法国(镀金),要不要参加名目繁多的这会那会,要不要这里那里“出镜”。当然,实在有“出镜”的必要的话,也可以。但诗人毕竟不是演员,诗人是靠作品说话的,而作品中,人的纵深度和垂直维度似乎最为重要!也就是说,一个人的诗思的提高、艺术水准的提高、思想境界的提高和真理的纯度是最重要的。

一个人成名,成为著名、成为最著名不是最重要的,成人或成为圣徒是最重要的。否则,一个人的人性将会被各种光环、各种活动、各种会议蒸发掉。——因为一个诗人、一个作家毕竟不是不是活动家、不是演员。

柏川,是一个趋光的人。

柏川,没去过英国法国,也很少在全国各地飞,一直扎根山西本土,但她本质上却是一个真正诗人,一个诗人小说家。

做一个小说家易;做一个诗人小说家,不易;做一个诗人小说家,是有难度的。

因为一切作品的本质,都应该是诗的。

柏川的小说是诗性的、有精神向度的。

柏川是一个具有追求精神的人。她一直追求精神、追求灵魂的品质、追求在之所以为在、追求“形而上”或“逻各斯”的一个诗人作家。她的起点和立意一般都是高的。

比如她的《赶鸟》,它追赶的是心中的爱,追赶的是一场旷古而在的人类战争之后的和平。人类的整个世界可概括为两个字:男女。整个世界就是由男女、由这一半的一半组成的。所以男女的战争,父系与母系的战争是旷日持久的。但并不是不可调和的,它只是阶段性的。因为女人是男人的“内骨”做成的,终究是亲密的,是要组在一起的。所以这部小说的深意全在“赶鸟”中,全在“我哥哥好”的声声布谷中。鸟(布谷)的午夜的出现,必是一种天意。主人物顺其天意,一直追赶,抵达诗意的林子间,从而完成“内骨”回流与两大世界的重合。

在中国,乃至世界,一个人的婚姻生命依然是一个永恒的话题。一个女人的婚姻生命,尤其中国女人并没有因为“辛亥革命”和“五四”运动,她们的裹脚布就得以完全解放;女人无伦多么优异、多么出类拔萃,依旧只能生活在父系或男权的阴影里,依旧只能局限于家庭和幕后。女性的天空依旧是柏川小说《上帝在狗的眼睛里》中所呈现的暗调或暗黄调。虽然家庭富有、国家富有、科技发达、卫星上天、四G乃至五G工业革命的到来,但并不等于对人的确立、人的解放和对人的充分尊重,尤其对女性的尊重。由于新机器和新的威权的滋生,导致对人的尊重和对女性尊重,反而呈倒退之势,且每况愈下。一部分女性甚至堕为性奴和男性发泄的工具。

所以,你就不难看出柏川笔下的急迫性、当下性与现实性。她特别强调人的个性,强调人的、尤其是女性的彻底解放;她的笔尖里有一种切近肌肤的、发自肉体黏土层的和沉溺深渊的呐喊,她强烈呼唤那些已被制造和被异化的僵尸女人、花瓶女人、塑料女人的死而复活。

《赶鸟》中的婚姻生命在一声声“我哥哥好”的布谷声中“复活”;《走向烤鸭店》中小娅的生命在前往烤鸭店、前往池塘、前往乡下石头房子的途中“复活”;《上帝在狗眼睛里》中的女人在一条叫圣代的狗眼中复活;《环形路》中男人的生命和女人在一首《单翅鸟》的诗中、在一场不期而遇的交往中、在最后的一堂死亡课和生命课中“复活”。

一部文学作品,不在于它写了多少、列举了多少,情节多么奇特、多么稀奇古怪,而在于它如何把控、如何表现和表现了多少的真理成分。直白地说,重在它的灵魂容积是多少(或提取了多少有价值的灵魂),重在它的思想性、文学性和艺术性的份量和容度是多少。在这一点,我认为,柏川是足够的。不仅在山西,乃至在全国范围内也是足够的。她的作品不多,但仅《走向烤鸭店》《环形路》《上帝在狗的眼睛里》三部就足够。——听说还有大部头在后面。

下面,具体谈一下《上帝在狗的眼睛里》和《走向烤鸭店》。就谈这两部。

先说《上帝在狗的眼睛里》。

这部小说的关键词或者说它的调子,是:暗黄色、疲沓、慵懒、郁闷、无奈、无事件。它的主题,就是写一个人从“一个附属物到人”的觉醒。整个小说通过一个已婚离异女人与另一个已婚离异女人在交流沟通中,或者在一种相似与同构中展开一个事件和一种存在。既是交叉的又是重叠的。小说中另一个女人因为自己因为丈夫、造成了另一个叫阿炳的男人的被迫非正常死亡而深感歉疚和迷茫,于是她从容赴死。她渴望通过“死亡”得以解脱,解除心结和歉疚(寻“死”,从某角度来看,并非对生命的否定,甚至是对生命的肯定;并非所有的自杀和死都是对生命的否定),然而有一条叫“圣代”的狗在关键一刻,击破了一个女人的迷茫和迷局,或说当一个人犯迷糊时,无处不在的上帝通过一条狗的暗示,使之走向了“拯救之途”,从而使其“复活”、使其感到了某种生的意义和价值。她醒悟到:不能死,至少一个人不能这样去死;必须活,必须替死去的阿炳或替逝去的亡灵活着。

——这就是全部。

这件丈夫杀人案,写起来是有难度的,弄不好就会写成一个新闻事件:警方介入、调取录象、走访、取证、排查、侦破、揭案,那样就没啥意思。但柏川没有,她很会写。她使用的是一种暗黄色的、暗示和隐喻的、诗化的语言,在一种浅灰的“无事件”中,暗示了一件非同寻常的事件的发生。她把一个诗人的垂直感受内化到事件和事物之中,从而使一部作品具有了灵魂的份量。

再看《走向烤鸭店》。

与《上帝在狗的眼睛里》比,这是一部更清澈的、更具诗意的小说,很精致很优美!这同样也是一部女人婚姻生命的小说。这部小说中的女人是富有的(因为男人是老板),但她很不幸的,生命很苍白或很贫乏的。苍白得就像那薄薄的窗纸。男人并不爱她,男人可以到处拈花惹草,四处放纵,却并不对她行夫妻之实,她不过是家庭机器的一个配件、一件摆设、一只花瓶、一朵毫无生气的塑料花。她的美丽被囚禁在一种无形的“水晶棺”中,不许绽放。她纵然有爱或有爱的冲动,也只能是囚徒的爱或动物式的冲动。家庭简直就是一座监狱,婆婆就是监狱长,儿子就是狱卒。她只有放风的时间。所谓放风,也就是横过马路或穿越一条大街,到对面的烤鸭店去走一走,给儿子买上半只烤鸭。时间不过二十分钟,徒步五百来米。如此。

女人的状态令人堪忧,在长期的“关押”中,她得了抑郁症,不仅抑郁,还眩晕。经常突然晕倒,踩空。去了“北京上海很多大医院,吃了很多好药,……病情反而越来越严重了。整天待在家里,……一天三顿饭”,“盯着窗纸上的微光,一夜一夜地浮着”。让她浮着的还有“女人高跟鞋的声音”,丈夫“开着汽车回家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咳嗽声”等等。她的生命就在“这一连串的声音里……浮起来,又沉下去”。这个家,使她感到“害怕”。

所以,烤鸭店成了她的天堂。去烤鸭店最快活,去烤鸭就是她的从奴到人,去烤鸭店就是翻身的农奴把家当。当多大的家呢?以前就当半只烤鸭的家,却当不了自己的家,但现在可以当自己的家了。

进一步深究,为何烤鸭店是天堂?

因为烤鸭店里有一双基督般的手,这双手是人的,具有人性的温度;人的血液在这双手里日夜循环。正是这双血液日夜循环的手,化腐朽为神奇,点化了这朵塑料花、点化了这只花瓶。正是这个人的这样的一双手,不治而治地治愈了这个北京上海的大医院的大医生都无法治愈的、女人小娅的抑郁症,恢复了她内心本然的明亮和诗意。她冰消雪化、春暖花开。于是她学会了反抗,她学会说“不”,学会了把丈夫给她新卖的袜子和凉鞋褪掉,把脚从鞋袜中抽出,宁可光着脚丫踩在大街上,一路穿过马路,傻痴傻痴地跑进烤鸭店,“一头撞进老农的怀里”。那双手接纳了她和她的全部,然后给她打来一盆“水温正合适”的热水,给她洗脚,洗尽她生活的“沙砾”和“尘土”,不嫌她“脏”……

当然,一个老板的女人,光着脚丫在大街上乱跑,且一下子投到另一个男人的怀抱,在他看来,这是对他的侮辱,是很没面子的、很不成体统。他宁可她枯萎和死去,也不愿她随意乱跑。因为在他那里,面子、体统和家庭的形象比一个人的生命更重要。更让他接受不了的还有,当他说“她是我老婆”时,烤鸭店老板老农竟然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句:“我打算娶她”。这是挑战他权威的,是他所不能允许的。于是,就导致了后面的蒙面人砸店、“是烤鸭店搬家,还是……脑袋搬家”等恐怖事件。

于是,便有了最后的结局:

……我再次跌入那片混沌之中,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出烤鸭店,变成无数只鸟儿在天空飞舞起来!鸟儿又变成无数支箭射向我,击中我,我终于慢慢地慢慢地倒下去!

所以,这部小说除了清澈、诗意和优美的一面外,同时体现的还有大家族、利益至上的新贵和“父系”的残忍和残暴。二者互为表里。很震撼。它之所以震撼,就是因为它的所有一切的发生全都源于一个抑郁症者、一个被屈辱的傻痴女人的瞳孔,源于这一女性瞳孔的病态的观察、聚焦、体验和思考,源于这一女性瞳孔的全部苦难。所以,我有信心相信,这一女人的所有悲苦的泪水都将升到天上,直达恩典,她不会再有血点。因为她的手脚、她的脸,已在一盆“水温正合适”的热水中,得以洗礼。为她洗礼那个人,就是烤鸭店里的那个具有基督情怀的老农。

纵然,这个女人的最后结局是悲剧的,但无怨无悔。因为她的灵魂已然得救。

于是,我认为,柏川这部小说,最精致最精美。因为她自觉地切近了人类精神世界中最最重要的东西,这个东西,就是中道,就是恩典。

所以,我要说,柏川不仅是山西的,也是全国的。她的感受独特、很具有创见和创造性的。她的语言气质优雅、悲悯、温暖、通透、明亮。她擅长那种深度、调性、抽象的情感情绪的表达。所以,她敏感、孤独、深刻。在她的小说中有一种通向诗的、通向“形而上”的、通向神性的东西。这点很要命。

2018.4.11.20:05时草于大厂星光城
2021.10.31更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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