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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莱霍·卡彭铁尔:拉美小说的引路人

2021-12-17 09:02 来源:经济观察报 作者:侯健 阅读

卡彭铁尔作品集

(卡彭铁尔作品集 网络图片)

侯健/文

1816年,一部名唤《癞皮鹦鹉》的小说在墨西哥出版,这部作品被许多人认为是真正意义上在拉丁美洲土地上出现的第一部小说,自此之后,拉丁美洲的小说家们就不断在探索和定义拉美小说的概念。这种尝试并非只存在于文学界,拉丁美洲人定义自身身份的努力也在同时进行着,其中墨西哥哲学家何塞·巴斯孔塞洛斯在1925年提出的“宇宙种族”理念颇有代表性:“将要出现的是具有决定性的种族、合成的种族,换句话说,完整的种族,它由所有民族的才智和血统造就,因此更有可能具备真正的兄弟情谊和世界性目光”,这种笼罩着乐观主义色彩的理念“实质上是一个掩盖了深层次矛盾的神话,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在拉丁美洲,无论是文学界还是思想界,这种摇摆于梦想与现实之间的探索在《癞皮鹦鹉》问世后的一百多年间不断上演,却始终未有答案。

仿效西班牙流浪汉小说而作的《癞皮鹦鹉》可能是19世纪拉美小说家们最早也是最后一次对宗主国文学的模仿和致敬,在此之后,对西班牙的仇视和抵触情绪也在小说界不断蔓延。进入20世纪后,拉美小说的发展似钟摆一般摆到了另一个极端,小说家们醉心于描写大地、山川、河流、雨林、土著,仿佛不写这些就算不得真正的来自拉美的小说家。《旋涡》《堂娜芭芭拉》《青铜的种族》《广漠的世界》等一批大地主义小说、土著主义小说就在此时问世,可这些小说逐渐陷入了套路化的死胡同,甚至成为了宣教、鼓动政治斗争的工具。模仿他者,还是强调自身?这成了一个问题。

出生于1914年的古巴作家阿莱霍·卡彭铁尔的首部小说《埃古-扬巴-奥》(1933)尽管聚焦黑人文化,却似也可归入土著主义小说之列,但卡彭铁尔并未在钟摆的这一端停留太久,多年之后,他甚至拒绝承认自己的这部小说处女作,因为他认定它并不成熟,巴尔加斯·略萨用四个字评价了卡彭铁尔的这一态度:“极度明智”。卡彭铁尔是有可能走向钟摆的另一极端的:1923年,卡彭铁尔与同处巴黎的米·安·阿斯图里亚斯一道加入了布勒东的超现实主义阵营,还携手创办了第一份西班牙语超现实主义刊物《磁石》,似乎“否定父辈,回归祖辈”的魔咒就要再现,这两位此后成为拉美小说史上响当当人物的作家就要再次走上模仿学习他者的老路上了,然而此时二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朝着美洲的方向回望过去。

卡彭铁尔后来表示,他当时发现自己不会给超现实主义运动增添光彩,他产生了反叛情绪,生出了表现美洲大陆的强烈愿望。巴斯孔塞洛斯的“宇宙种族”理念虽说更趋近于梦想,但其产生的根基却是真实存在的:白人、黑人、黄种人、印第安人、混血种人……拉美是一片混血的大陆,拉美文化是多元的文化,这是拉美小说家们的作品中未曾穷尽的东西。超现实主义成为了一种反作用力,它帮助卡彭铁尔发现了属于美洲大陆的“神奇现实”:那些在欧洲人眼中处处透着魔幻神奇色彩的东西,却是美洲人习以为常的,换句话说,美洲现实本身就是“神奇的”“魔幻的”。

这种反思的成果就是1949年出版的《人间王国》。在这部小说里,神话与历史交织,现实与虚构交织,人间世界与神鬼世界交织,“神奇”元素随处可见:大主教的幽灵现身审判暴君克里斯托夫,麦克康达尔能变化成鬣蜥、蝴蝶、鲣鸟、山羊、蜈蚣,蒂·诺埃尔则能变化成胡蜂、蚂蚁、驴、鹅等动物,长廊两旁的人形雕塑似乎有了生命、开始活动……

神奇有了,现实何在?不妨来看看反抗殖民的黑人领袖麦克康达尔被处火刑的场景:“麦克康达尔被捆在柱子上。刽子手用钳子夹起炭火。总督用前一夜对着镜子反复练习过的姿态抽出利剑,下令执行判决。火苗升腾,朝独臂人身上舔去,烧灼着他的腿。这时,麦克康达尔……用嗥叫般的声音念起奇怪的咒语,身躯猛地向前一倾。捆在身上的绳子落到了地上,黑人的身体腾空而起,在一些人的头上飞过……那天下午,奴隶们一路笑着回到各自的庄园。麦克康达尔履行了诺言,永久地留在了人间王国。白人们又一次被另一个世界的至高无上的神灵所嘲弄。晚上,头戴睡帽的勒诺芒·德梅齐老爷向他那位虔诚的妻子大发议论,说什么黑人目睹同伴受刑而无动于衷。他还从这件事中引出一些关于人种差别的带哲理性的结论。”

黑人果真愚昧冷漠吗?这段文字实际上恰恰反映出了西方人对美洲“神奇现实”的漠视和无知。因为印第安文化传统本就相信万物有灵,人鬼世界是相同的,其间并无鸿沟,而且印第安人的传统巫术也有“变化”之法。在对此深信不疑的黑奴眼中,麦克康达尔变化飞升是真实的,而哪怕他真的死去了,他也绝不会离开这人间王国。对他们来说,这就是现实。

从首批殖民者来到美洲大陆开始,这种漠视和无知就在逐步蔓延,甚至引发了拉美文化和文学史上持续不断的对“文明与野蛮”话题的讨论。殖民者看到印第安人用活人祭祀,无比血腥恐怖,就认定这是残忍野蛮的表现,他们此后“以暴制暴”的行径仿佛也因此获得了伦理支撑。上文提及的阿斯图里亚斯在法国遇到了被认为是美洲文化基石的玛雅圣书《波波尔·乌》,该书记载的创世神话为我们理解印第安人的行为提供了可能。我们通过该书得知,在印第安人的信仰中,人之所以成为世间主宰只不过因为他们有赞美创世神并为之献祭的能力,一旦他们停止了这种活动,便会像先于人类被创造出的其他动物一样受到神的严厉惩罚。因此,印第安人的活人献祭是他们的信仰的体现,这也是美洲的神奇现实。

那么兼具神奇和现实的《人间王国》,或者说卡彭铁尔的全部小说作品,如果只是立足于展现美洲特有事物的话,它与上文提到的大地主义小说、土著主义小说又有什么区别呢?二者的差异主要体现在写作技巧层面。在前人的作品中,故事中的人物和环境大多是单纯为主题服务的,为了表现矛盾关系,土著主义小说中的印第安人大多善良、老实、本分,白人则暴虐不仁,大地主义小说中的环境要么是塑造人物性格的背景(如《堂塞孔多·松布拉》中的潘帕斯草原与高乔人),要么是某种刻板特点的代名词(如《旋涡》中最终吞噬掉主人公们的可怕丛林)。比起这些作家和作品来,卡彭铁尔更进一步的地方就在于通过精心设计,使小说的主题与技巧达到了完美的契合。试看麦克康达尔下毒的段落:“毒物在北部平原扩散,侵袭牧场和牲畜圈。谁也不知道它是如何在绊根草和苜蓿中扩散,又如何混进成捆的草料并落进牲口槽的……很快传来了可怖的消息:毒物已进入宅院……总在伺机进攻的毒物潜伏在小桌上搁着的杯子里,隐藏在汤锅、药瓶、面包、酒、水果和盐里。不祥的钉棺材声随时可闻,送葬的队伍随处可见……银十字架在路上来来往往,绿色、黄色、无色的毒物在它的庇护下,继续像蛇那样爬行,或经由厨房的烟囱落下,或从紧闭着的门的缝隙里钻进屋内。”

卡彭铁尔在这里隐去了下毒人的活动,将毒物蔓延的动作发出者写成了毒物本身,毒物仿佛有了生命一样自由活动、自主攻击,这正与上文提及的印第安人万物有灵信仰相契合(同理,书中拉费里埃城堡中的三门大炮被取名西庇阿、汉尼拔和哈米尔卡也就不只是个幽默桥段了)。这种被巴尔加斯·略萨称为“选择性隐藏材料法”(即选择性地隐藏某些重要信息,在这里被隐去的是操纵物体的人类)的写法贯穿小说始终,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很难察觉到这一点,但是在读完全书之后则会留下这种印象:小说中的动物植物、装饰摆设无比“鲜活”,仿佛全都有了生命。值得注意的还有《波波尔·乌》中的某些句子:“当高山被创造之时,河流在山谷之间找到了它们的源头”;“‘你们让我们受了许多苦,还把我们的肉当食物吃,现在轮到我们吃你们了!’狗和其他动物说。石磨指责他们说……狗随声附和道……甚至玉米煎锅和饭锅也开始斥责木头人。”读者在潜移默化中就接受了印第安文化最本质性的某些特点。

墨西哥文豪卡洛斯·富恩特斯曾指出宽泛意义上的“乌托邦”概念关注的是“某个不可能存在的空间”,但拉丁美洲的“乌托邦”却只能是一个时间概念,人们似乎始终在追忆着某段不可再现的黄金时代。在进行创作时,卡彭铁尔也在“时间”因素上费尽了心思,如《溯源之旅》(又译《回归种子》)等时间因素占显著地位的名篇自不必说,《人间王国》的时间设计也同样别出心裁。在《人间王国》里,无论是白人还是黑人抑或是混血种人,一旦成为统治者,最终都会走向暴政,乍看上去,故事时间对应的是1751至1830年间海地历史的真实时间,故事似乎是按照线性时间发展的。可再细想一番,会发现这种“压迫-反抗-上台-暴政-压迫”的首尾衔接模式反复出现,似乎没有尽头,故事又像是按照《百年孤独》那样的环形时间结构来设计的,似乎拉美历史真的是在不断画着圆圈、回到原点。可是再细细一看,《人间王国》每个部分(从第一部到第四部)之间并没有明显的文字连接,而是跳跃发展的,甚至每部分前都似独立小说一样拥有不同的文前引言,卡彭铁尔极致细腻的巴洛克式描写又使得每部分的故事发展时间极度缓慢,几近停滞,仿佛是慢镜头扫过一幅又一幅画面,这难道不正是拉美历史的另一面吗:原地踏步,仿佛从未前进。

在卡彭铁尔之后,拉美“文学爆炸”的作家们之所以能够轰动世界文坛,并非单纯依靠凸显拉美元素的异域主题或新颖技巧,而是二者的完美结合,这实际上正是卡彭铁尔给拉美小说带来的最重要启示,卡彭铁尔能被誉为“‘文学爆炸’的先驱”“大师中的大师”,原因正在于此。当下,随着经济和城市化的快速发展,年轻一代(或者年轻作家)体验着看似超现实的生活(如加入超现实主义阵营的卡彭铁尔一般),他们迫切需要的是不是回归种子、溯归本源呢?他们必须要做的又是不是去思考和发掘实现这种回归的路径呢?这正是卡彭铁尔带来的思考,也是卡彭铁尔的文学作品永恒价值之所在。

(作者系西安外国语大学欧洲学院西班牙语系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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