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弗洛斯特、艾略特:双重的现代主义(2)

  弗洛斯特也写了一首很好的诗,“不是为了保存”(not to keep),时间应该是在1916年春天。这首诗不是关于托马斯但可能由后者带来灵感。为了要在最后一行讲出这四个普通字眼且充满力量,整首诗控制得很难。一个伤兵回到家和妻子休整,来自前线的信说:“她可以拥有他。”“那是什么,亲爱的?”士兵回答说,
  
  “够了,
  但还不够。子弹来回穿梭
  在胸膛上面。没什么,除了照料
  医药、休息,还有一星期的你
  会治好我让我重新回去。”同样的
  残酷给了他们俩,叫他们去完结。
  她再也不敢用眼睛询问她
  第二次考验他会怎么样。     
  他用眼睛请求她不要再问。
  他们将他送给她,但不是为了保存。
  
  词语消隐了,变成无比雄辩的静默,不光是对“一个男人”也是对一个女人。在强大的感情压力下只有沉默才可以说话。这首诗有效地支撑起了最后四个字,它们确实有着宽广的人类用途。这首诗出现在《耶鲁评论》(1917年1月),后来印在《新罕布什尔》(1923)。这卷诗歌是弗洛特针对托·斯·艾略特的诗学斗争的中心作业,后者的《荒原》在1912年同时出现在英国和美国并被奉为现代主义的标志。

  艾略特在《埃兹拉·庞德的尺度和诗》一文中,通过对庞德早期诗的详细分析展示出他对后者手艺的明确的高度评价。直到1917年由庞德删改的《荒原》打印稿的影印本出版,我们才认识到庞德的角色。他删除了开头的44行对话,还有其他删改,可以说全面浓缩了这首诗——让读者在章节间艰难求索——总体效果是加强了它的现代主义。在这里庞德不仅仅是一个编辑——但也不是合著者。当我们意识到庞德对塑造《荒原》的重大作用,就不会奇怪艾略特在1925年“献给埃兹拉·庞德最卓越的匠人”这一题献。它重复了但丁对阿尔诺·丹尼埃尔在炼狱里(第26章)的判断:他超过和他竞争的其他普罗旺斯诗人。在晚些时候的通信里,艾略特将《荒原》原稿描述为“一首枝蔓并生的、混乱的诗”,但是庞德“将之削减到一半的幅度”。

  《荒原》开始于半个隐喻:“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哺育着/丁香,从死去的土地里,混合着/记忆和欲望,用春雨/刺激沉闷的根芽。”引人注目,尤其当押韵的动名词试图撼动抵抗性的名词,但是哪里是隐喻的终止呢?这些都表达了什么?这些是错问题。这四行诗的意思,通过它独特的语言方式传达的意义,也许部分地来源于它的声音——或合声。《荒原》以一种神秘的声音开头,可能是萨满巫师的声音,或是巫医的声音,连同丛林里喧闹的鼓点。詹姆斯·M·考克斯作了有益的区分,艾略特的诗有“声音的意义”,但是弗洛斯特的诗是“意义的声音”。弗洛斯特也用后者形容过自己的诗歌。

  《荒原》即刻产生了冲力,在英国和美国共得到46篇评论,赞同和声讨平分秋色。敏锐的读者感到它的力量,即使他们感到困惑。1922年11月约翰·皮尔·毕肖普给他的朋友爱德蒙·威尔逊写信说:“从拿到《标准》起,我一天几乎要看五遍《荒原》。它无限、宏伟并且可怕。”伯顿·雷斯科称之为“可能是我们时代最好的诗”,一首有“纯粹的语言魅力,充足的狂喜、心理真实,甚至如果用艾略特先生的特性来看,对现代生活欣然怀抱着理解态度的蚀刻”的诗歌。威廉姆·卡洛斯·威廉姆斯觉得《荒原》吹走了他在诗里尝试的一切,在《自传》中回忆:它“扫空了我们的世界,就像一颗原子弹扔在了上面,让我们面向不可知的勇敢突围成了灰尘。我立刻感到它让我倒退了二十年。”这首诗强烈要求自己的出场,以至于如果一个读者以莫名其妙为理由拒绝它,他只不过在文化自杀,远离了对诗歌的严肃讨论。

  神秘对于接触艾略特诗的意义必不可少。面对《荒原》无边的强烈影响,弗洛斯特看到他必须保卫一块诗学空地,在这里他的“意义的声音”的诗可以生存,他自己的现代主义的标志显然比庞然大物的《荒原》更安静,更少挑衅性。弗洛斯特诗的技巧与艾略特的不同。本质上持怀疑主义,弗洛斯特对待隐喻很谨慎,需要被新事物间的一致性说服;当他冒险使用隐喻,他是在用抒情诗来检验经验,特别是那些自相矛盾的经验。隐喻必须在怀疑主义的压力下获得。艾略特则把隐喻作为他诗学世界的中心建立起整个工程(很明显他知道要采取的精确步骤),他1915将但丁《地狱》和《炼狱》的两段诗歌作为他第一首主要的诗《阿尔弗莱特·普鲁弗洛克的情歌》的题铭。艾略特依照《神曲》这部有关诅咒和拯救的传统戏剧的线索安排他全部诗的顺序。他对但丁的运用是“虚构技巧”的一个实例,这是乔伊斯、庞德、叶芝、斯特拉文斯基、毕加索甚至弗洛伊德都在采用的。《荒原》涉及到了甚至包括梵语形式的神话传说,作为消失了的精神智慧的回声——现代精神只不过是其衰败的延续。弗洛斯特偶尔显露隐喻的迹象,可一旦怀疑主义的气息触摸到那首诗他就撤回了。   《荒原》中声音的不和谐,以非凡丰富的韵律铸就,将折磨人的喧闹嘈杂戏剧化了,它们会指示读者投向渴求的神圣静默。艾略特于1914年秋天来到伦敦,帝国都会声音的混乱令他非常不愉快。他的信可能预示了《荒原》:
   
  “这里周围的噪音像地狱倒塌。天气热,所有窗子开着,很多婴孩,钢琴,街头手风琴,歌手,蜂鸟,吹口哨的人。每个房间都有盘形钟:他们在七点钟或别的时候出去。晚上十点,短时间的静默,突然两个男人拿着晚报闯入了街头,呼喊:德国大灾难!每个人都跑到门窗前,穿着晚礼服和睡衣;激烈的讨论——英语、美语、法语、佛兰德语、俄语、西班牙语、日语;报纸在五分钟内售罄;我们平静了一小时,直到另一份增刊出现:英国伤病员名单。同时,一个可怕的老女人,裙子拖在街道上,唱着《玫瑰园》,从窗口赢得几个便士,在门口女仆又继续她的谈话。”
  
  艾略特补充说噪音“系缚于这座城市”:“我感到很可以在这种气氛下工作。像伦敦这样大城市的噪音没有怎样打扰一个人;它们紧紧系缚于城市,自己也丧失了个性。”在《荒原》里可以听到这个粗腔横调的声音,它们变成了“不真实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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