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弗洛斯特、艾略特:双重的现代主义(6)

  作为在不同时候捕捉经验的抒情诗人,由于时间和心态不同,弗洛斯特观察事物可能会自相矛盾。他不像艾略特和但丁那样用算计和拯救去驾驭。而由于弗洛斯特的自我矛盾,唯理主义批评家伊冯·温特斯指责他为“精神流浪者”。正如威廉·詹姆斯,弗洛斯特的经验主义并不拒斥超出五官定义的世界的超验可能,像在《片断蓝》或《乍现即逝之物》里,或神秘的《收苹果之后》:
  
  我那高高的双脚梯穿过一棵树
  遥指天庭,
  一只未装满的圆桶
  还放在梯旁……
  
  开头这几行包蕴说少也少,说多也多:后面的诗行的神秘素质包蕴丰富,但是弗洛斯特让你自己体会。如果你说伊冯·温特斯的话只是对弗洛斯特部分不见效,弗洛斯特可以回答说他已经尽可能诚实地走得足够远,生活也是如此。在《乍现即逝之物》里,一个人在井旁跪下凝视水面。他先看到了自己的反映:
  
  ……水
  送还了我,在闪光的表面的影像
  我自己在夏天的天空,就像上帝一样
  从蕨类植物的花冠和云烟里往外看
  
  在这比喻里人被神化了,“我自己”的自我主义加强了这一点。那个时刻,人看到的就是实在。但是还有更多。
  
  突然,正当我在井栏挤迫
  我发现,我想,在影像上面
  穿过影像,有一个不确定的、不止有
  深度的白色物出现——接着就找不见。
            
  斜体“突然”也许是提请注意这里的滑稽成分。这个人,可能经常被人撞见跪着往井里望。就好像在祈祷?荒谬可笑的行为表明他也许并不只是出于无谓的好奇。当波纹抹去了他看到的幻象,他问:“那白色的东西是什么?/真理?一块卵石?应是乍现即逝之物。”这首诗对待这个即逝之物比一块卵石严肃,但它仍然只是什么物事而已。   这个寓言可以以维特根斯坦著名的瓶中蝇来解读,瓶壁代表了五官世界的经验现实的局限,他利用维也纳学校的逻辑-经验主义技巧在《逻辑哲学论》中分析触及了此问题。在最后十页他将经验主义的分析推向极致,声称有更多事物存在于极端经验主义所知的世界之外。他已经触及瓶壁,现在呼唤更高级的神秘或者局限于经验世界的普通语言。这是一种解读《乍现即逝之物》的方式。

  弗洛斯特向艾略特发出的最后一次重要挑战是《指示》。1947年弗洛斯特拿到了《四个四重奏》;《小吉丁》于1942年出现,完成了从1915年《阿尔弗莱特·普鲁弗洛克的情歌》开始的旅程。全部作品可以看作是《荒原》描画的寻找圣杯的旅行。在许多圣杯传说里,这是耶稣在最后的晚餐用过的杯子。它贝阿里玛亚的约瑟夫带到了不列颠,在那儿丢失并被许多骑士寻觅。如果找到了他就可以让萎败了的土地变得纯洁。追寻者都要经受纯化他们的严峻考验,但是只有拥有完美的纯洁的格拉海德寻找到了圣杯,接着死去了。弗洛斯特的《指示》拥有所有寻找的因素,但事实按照朴素的新英格兰模式,最后圣杯找到了,是一个破碎的孩子用杯子。回应了华兹华斯的十四行诗《世界对我们来说太多:最近和不久》,这首诗富有征引:“现在这个对我们太过分”,并用瓦尔登被毁的旧房子代指过去。过去当然并不简单,但是我们会在《指示》里被过去“造出的简单”纯洁化。这首诗以一个神秘向导的邀请开始,像上走过冰川雕刻的山路,满布着冰和马车的辙痕,拥有地理时期的“特定的冷酷”。旅行者被邀请“从对我们来说太多的现在退出去,/退回到由于损失而朴素的年代,/充满焚烧的、分化的、毁坏的细节,/就像坟地暴露在天气中的大理石雕刻。”过去只是看起来简单朴素。这种想象的朴素,像在牧歌里那样,是对现在麻烦缠身者的解脱。紧紧追随着向导,追寻者以一种幽灵在场的意识经受着严酷考验,“豹山”这个专为暗示危险发明出来的名字的确有恐怖的意味,接着还有看似在神秘地注视着他们的古代木桶。现在目标是一个消失的村子,在弗洛斯特的诗歌世界里消失在北英格兰的北部以外。“那里有不存在的房子/在一个已不存在的农场/在一个现已不在的镇上。”在弗洛斯特以前的诗里也能看到这些现存的农场、工匠、丢失的羔羊、制奶厂以及空虚破败的房子——这些都是现在中产者向这儿移居很久以前。向导应该是弗洛斯特本人,“只要在内心里记着迷失”——从现在迷失因而恢复到更好的自我,路德福音9:24说:“因为凡要救自己生命的,必丧掉生命;凡为我丧掉生命的,必救了生命。”也就是重新获得山中布道和比喻里教导的神圣性。追寻者就像在圣杯传奇里那样在考验面前神出鬼没,终于登上山峰结束:“两个村子的文化/消隐于彼此。都消失了。/你可能也迷失得足够找回自我/现今”。在村子的废墟里有些悲楚可怜的事物:
  
  首先是假扮的儿童的房间,
  破碎的盘碟在松树下面
  孩子们的模拟游戏房里的玩具。
  接着就是不再是房子的屋舍,
  只有长出紫色丁香花的地下洞口
  就像面团的凹陷一样缓慢的闭合。
  
  经过了这一番考验后,与时间和必死性的对质就是圣杯:
  
  你的终点和你的命运的终点
  是小溪,也就是屋舍的水
  冷如泉水,虽然离源头如此近
  崇高、原生而不会癫狂
  (我们知道一旦山谷溪流被唤醒
  就会将破布碎片挂在箭似的荆棘。)
  
  读者到这里应该获得暗示,对照性的溪流象征了什么。向导之于他们就如维吉尔之于但丁,向他们提供了圣杯之饮:
  
  我在水边的一棵老雪松
  拱起的树根那里,
  藏了一只破损的高脚杯
  像施过咒语的高脚杯,以使错误者找不到
  不能得救,如圣·马可所说。
  (我从儿童游戏室里偷出来这只高脚杯。)
  这里是你们的水,你们受洗的地方
  喝吧,超出于混乱而保持全一。
  
  弗洛斯特不止一次说诗歌是“止住混乱的一刻”,一手成功的诗作应于混乱无序的经验中创造永恒的样式。这里的最后一行允诺得更多:“超出于混乱而保持全一”。可信的阐释者会说,《指示》指示着他以后关于新英格兰的诗篇将我们带向这个目标:“冷洌如泉水,虽然离源头很近”,使接近英语语言的源头,一个人会这样猜想。这只能是弗洛斯特的语言,拥有古典的朴素和清晰,同时拥有现实主义的冷峻。既然一首诗是止住混乱的一刻,全部经典在某种意义上就堪称“超出于混乱而保持全一”。弗洛斯特“崇高、原生而不会颠狂”,当然不同于山涧溪流。可以猜测,弗洛斯特在指向《荒原》的作者,就像阿诺德一样“令人沮丧地/坐上了心智的宝座”(《新罕布什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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