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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梵、姜广平:“小说家应该有勇气面对新的人物现实”(2)

  姜广平:当然,我还是愿意提一提90年代初期那个特殊的年代与所谓中间代的。这个时候,朦胧诗派或者流亡海外(如北岛、杨炼),或者自杀(如顾城),舒婷和杨小滨等人转向散文随笔写作,一场声势浩大的诗歌(文化)事件(运动),在1989以后戛然而止。“积淀在两代人中间”的这一部分诗坛中间力量,其尴尬、复杂与暧昧的品质,也就可想而知。但是,我突然发现,我们的诗人们,似乎更在意于自己的身份确认。我们是不是可以抛却那种身份的体认呢?

  黄梵:我其实不愿意老谈论中间代,一旦能理解它只是运动或事件,它就与身份认定无关了,就如我在文章中已经指出的,把这么庞杂的人群拧在一起的,是一种道义上的共有态度。这个态度源自他们很多是第三代中的沉默者,事实上,正是他们改变了八十年代原有的诗歌方向。安琪用中间代来总结他们的时候,他们多数已经成名,与朦胧诗、第三代当年迫切地需要社会认同很不一样。凡是知道这些的人,会明显感觉出他们对中间代的认同,并没有那么认真,甚至带有几分幽默和玩赏心理,因为中间代这个名词出现或不出现,都无损于他们已是诗坛的一个人物。

  姜广平:当然,在中国这个有诗歌传统的国度,诗歌与诗人都应该承担更多的使命。在你看来,诗歌与诗人应该承担什么样的使命呢?我想起前诗人吴晨骏讲过的一句话,说得非常好:“诗歌的本质,和其他的艺术形式一样,是人对自身以及环境的思考,是向人性深处挖掘的结果。”只是,我不太清楚,是不是诗人们真的能担此大任。

  黄梵:我先借别人的嘴来谈下这个问题。我有个出版社的朋友叫赵荔红,她曾告诉过我一个发现:当代中国诗人多数都博览群书、博学多识,而小说家们多数不怎么读书。我因为自己横跨两界,交游下来的观感应该说与她说的基本一致。为什么诗人会博览群书?我认为是诗人寻求新路的问题意识远远强于小说家。他们能自身回答的问题很少,势必去睿智的人那里寻求答案或启示。这是他们喜欢思考的明证。当然诗人随性的言行,很容易让人产生误解,以为他们不在乎一切,包括苦难。我想汶川地震之后的诗歌大爆发很说明问题,说明道义在诗人心中并非昏睡不醒。你只要细读优秀的诗作会发现,它们都是现实中的诗人与他心中理想的对话或对弈。诗的彼岸性远远强于小说。彼岸承载的不只是大任,也承载着个人修身养性的理想,它就像一面镜子照出此岸的不堪。诗歌在当代非常类似元代的文人画,在我们这个没有信仰的国度,它起着准宗教的作用。我很高兴当代诗歌也注意到了环境因素,因为人性不是孤立的,我们以为属于自己的人性,其实不少来自环境的锻造,抒写环境其实也是在抒写人生。我最不担心诗歌的什么社会作用,因为文化会强迫读者那样去做。但对于诗人,个人的选择会使诗歌变得真正美丽。

  姜广平:你也说过:“伟大的诗艺、诗歌精神,不会因媒介不同而有所改变。”那么,诗歌或诗艺的精神指向是什么呢?

  黄梵:这句话现在还算数。诗坛几乎人人都懂诗歌精神强调的是什么,那大致是与污浊的现实对立的超越力量,关乎爱、永恒、无限、尊严、理想、道义、美等等,总体上它们不受时间磨损。光是知道它们无济于事,因为诗歌的真知灼见不在于找到精神,而在于你有没有能力用诗歌传达。一些人写的诗就像是一辈子没开过屏的孔雀,不知诗歌精神究竟依附在何种造物上。所以,诗人还必须拥有能化腐朽为神奇的诗艺。可以这么说,好的诗艺才能使诗人找到好的讴歌机缘,使他传达的人生变得真正有意义。

  姜广平:不过,中间代的梦想,还是可以体认的,他们力图恢复诗歌的帝国,让诗歌重新步入缪斯的圣殿,让人们重新回到辉煌而短暂的八十年代。然而,在我看来,八十年代既然远逝,我们也不必为此感到悲哀,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学。我非常认同一种观点:无论是世界还是中国,20世纪的思想主潮是否定性的,从世纪初的尼采喊出“上帝死了”一直到后现代的维特根斯坦、德里达,都是在否定。新的世纪已经行进十年了,正面的,肯定性的方式,应该确立了。诗歌可以是一种国家意志,也更可以是一种个人情怀与方式。多元化、边缘化的时代,诗歌只需要自己承认自己。

  黄梵:中间代没有什么梦想,与第三代某些团体强力推销美学很不一样。如果非要说有,那就是每个诗人自己的诗歌理想。如同我办南京评论,从不认为它是什么流派,它不过是纸上的文人雅集。此外,我一直不赞成把八十年代的诗歌成就推得太高,我的意思是,当代诗歌已经变得很生动,懂得言之有物,找到了个人与生活、时代的契合点,早已摒弃了八十年代那些形式主义的弊端。整体上它的成就高于八十年代。我的这个断言可以留给后人去验证。另外,我不会简单去附和所谓的后现代言论,因为整个国家安于西化已经有大半个世纪,这些概括之词无非是从西方的角度看世界。新诗的历史因为还很短暂,它不会把精力全部放在放弃形式上,它必然有建立各种适当形式的需要,这与后现代的否定风气必然冲突,广义上我把这视为民族性与西方性的冲突。但这不是坏事,这恰恰是诗人可以大有作为的时期。如果我们够卓越,能在冲突和矛盾中洞识新的可能和方向,我们就有可能把诗歌带入一个令西方同行羡慕的新时代。   二

  姜广平:扯得远了。还是回到诗歌本身吧。我喜欢谈文学本体论,当然,也就喜欢说诗歌本体论。在《南京哀歌》里,你谈到了东方式的内心。事实上,正如你所说,在一个西方经验已经非常强大的文学时代,我们有一个如何对待东方的问题。

  黄梵:我二十几岁时也是个西方主义者,言必称西方,且在文化进化论中浸染得太深,以为当代和未来就代表着进步,并不把垃圾一样的县城景观,不把大跃进和饿死人的时期当作惩罚。大约十年前,当我开始研究中国古画,才猛然意识到我对东方体认不足。比如,元代倪瓒有一幅画叫《六君子图》,画的是松柏樟楠槐榆六种树,它表现的当然不是六棵树而是六位君子。若按照西方语汇,这是典型的表现主义。想想八十年代我膜拜西方表现主义时的疯狂劲头,倪瓒的画不亚于给我当头棒喝。西方现代艺术观念遍存于中国古代的例子,简直不胜枚举。再比如,赵孟頫在元初就开始在绘画中体现书法笔触,西方有此实践的第一人是克利,却是二十世纪的德国人。这些导致我改变了对李约瑟《中国科技史》的态度,以前我对李把那么多第一让中国古代占据表示怀疑。现在我可以解释说,那些怀疑恰恰源于我头脑中过于强大的西方经验。这与我们已经彻底西化的教育相辅相成,我们与人争辩时,已不知在悄悄采用西方的观念和视角,说到底我们已经外黄内白。举目四顾我们的城市与乡村,还剩下什么是东方的呢?大概只剩下了一颗东方式的内心吧。

  姜广平:在大家都喜欢的《中年》里,以及在《二胡手》等诸多篇什中,我一直存在着这样一个疑问:中国的现代诗,包括中间代的诗,是不是太过于共性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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