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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梵、姜广平:“小说家应该有勇气面对新的人物现实”(5)

  你的短篇小说,我没能通读。但就已经读过的部分看,我觉得你的小说的写意性非常强。我觉得这才是诗体小说的品质。当然,另一方面,你的短篇,节奏上来得快,去得也快。有时候,不追求小说叙事的完整,可能,很多人,包括你在内,都会认为,这是有意设置的叙事空缺,或者,是冰山体式的小说。

  黄梵:很高兴你看到我小说写意的一面,南大的傅元峰也看到了这一面。记得湖北有个青年小说家墨人钢想学我小说中的留白和写意方法,我给他的建议是看倪瓒的山水画和小津安二郎的电影。我认为当代小说对故事和完整叙事的依赖已经太强,我们真的可以把它们搁一搁了。我十年前就提出“略写”的方法,并在短篇小说中进行了实践。现在看来“略写”这个说法不太准确,“写意”这个说法比较好,傅元峰用的是“叙事意象”。不管说法如何,我越来越依赖场景或意象,而不是完整的故事来体现意图。我发现场景和意象甚至可以代替故事在小说中的用途。因为主要运用场景和意象,节奏自然就可以很快,无须顾及传统故事的烦琐要求。我认为只要运用得好,它们可以达到与故事一样的效果。我最近突然看到加拿大门罗的小说集《逃离》,发现她有些写法与我很相似,她用的也是一种高度压缩的写法。

  姜广平:短篇小说说到底是有难度的。短篇小说是一种极具挑战性的文体。毕竟,人类或人生,是以非故事性状态存在的。然而,要将这种非故事性状呈现出来,同时又必须非常密集而快捷地呈现出叙事的完整格局,确实是对作家的有力挑战。这实不是一件容易做的事儿。很多作家的短篇非常苍白,我觉得可能是没有将这里的道理想明白。

  黄梵:我同意你的看法,故事性并不是生活的真实状态,故事只是小说为了实现意图采用的一种方法,我们还可以发展出一些别的方法。但我的前提是,这些非故事的方法一定要达到与故事一样的效果。我很惊讶傅元峰真的看出了我的意图,他认为我的小说“能够舍故事而不侵犯小说文体本质”。当代很多短篇苍白的原因,正如你所说,写的人自己都没有搞明白他想通过小说传达什么。今年我曾仔细读了某期的大型杂志(恕我不说出刊名),读完简直令我发疯。里面的每个作者只到会写故事的浅层面,他们不知道该拿故事怎么办、干什么,能看出他们压根也没想明白,一切停留在只是一个故事而已。当代作家缺乏为传达意图而营造氛围和创造情景的能力,真是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他们真不如我一些会讲口头故事的朋友,那种悲悯、讽喻和回味,通过他们生动的讲述体现得淋漓尽致。

  姜广平:我在读你的短篇小说时,想起了理性写作这个问题。在你的短篇世界里,你是否着意于构建起以医院、学校、单位为主体的“文学孤岛”?

  黄梵:是的,我对这些地方的体会很深。比如,由于老师、同事、朋友、家人或亲戚生病或亡故的缘故,我二十来岁起就经常在医院里陪护或守灵,医院便成了一个我重新审视人生的场所。你会发现,一个人一旦生病,以前生活中的那些世俗束缚,突然就松脱了,几乎每个病人都可能成为思考终极问题的哲学家。相反,医生们还处在世俗功利的纠缠中,与病人们形成的精神世界完全对立。所以,你把这些病人的精神世界视为社会中的“孤岛”也没有错。学校的对立表现在另一方面。学校本来应该成为民族思想的高地,成为引领社会的精神向导,但实际情况是,学校早已被社会风气引领,置身其中的个别清醒者的痛苦,与学校整体的志得意扬形成反差。我比较喜欢在对立的环境中设置人物,可以形成有效的精神张力。

  姜广平:我们还是来谈谈你的长篇吧。读你的《第十一诫》,我常思考一个关于文学的德性追求的问题。可能,文学的德性追求,恰恰常常造成文学的反德性的品质。从《废都》到《第十一诫》所记录的颓废精神,可能是一种时代品相。但我又在想,这一切,可能又未能抵达文学的品质。更重要的一点是,文学的品质可能不应该是这样的。坦率地说,我不太能接受这一部长篇。这不仅仅是从道德层面上。我觉得从小说品质上讲,它没有能写出你的应有的高度。可能,在十多年前,你的小说状态还没有到达理想的境界。

  黄梵:我对这部小说的评价正好相反,认为它的语言质地和精神品质均好于《等待青春消失》。我的多数朋友也持同样的看法。如果采用传统的道德评判,可能《尤利西斯》、《第二十二条军规》、《北回归线》、《洛丽塔》等一些二十世纪经典都会被打入冷宫。法国作家莫里亚克之所以说:不揭示人性之恶的小说,根本算不上现代小说。我认为原因有二,一是现代社会结束了田园牧歌式的生活环境,高度竞争的生存环境主要激发出人的自私自利;二是恶的领地尚未被小说充分开垦。另外我们必须正视小说与环境的联系,我绝对不信任那种完全脱离环境的小说。《第十一诫》是现实环境的产物,可以说体现了对高校环境的忧虑,它采用的冷幽默和冷抒情,起着反讽作用,当然暗示出了什么是理想的高校。

  姜广平:你为什么取名为《第十一诫》呢?是不是有构建起另一种“文学圣经”的企图?或者,你准备做一个既消解又构建的当代摩西?我得为你惋惜的是,在这里,你本可以写出类似于米兰·昆德拉《生命中的不能承受之轻》的“非如此不可吗”的主题和 “轮回”色彩的。当然,我们能够发现你对“十诫”的文学性讽喻表达。

  黄梵:当然是针对摩西十诫。但我并不希望用这部小说来回答问题,这部小说主要是提出现实问题,然后让读者自己回答。“第十一诫”是一个很开放的提示,它可以形成多重解释。它是讽喻对摩西十诫的破除已成了知识分子的新原则,还是希望知识分子能找到束缚自己的新信仰?我不想代替读者思考。汪政和上海大学的博士肖涛都注意到了它与《圣经》和电影《十诫》的互文关系,以及作者对现实“忐忑的焦虑和揪心的关切”(肖涛语)。我想读者都能读出字里行间的意思,表面的狂欢格调并非是对耽于肉欲和权力的沉迷和赞美。当年想出这本书的不少出版社都顾虑重重就是明证。甚至有编辑质问我,为什么站在黑暗中写黑暗,不站在光明中写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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