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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梵、姜广平:“小说家应该有勇气面对新的人物现实”(8)

  姜广平:我知道你与韩东相知甚深。在你们二人之间,诗人与小说家的角色互换,你认为对写作的意义何在?我想问的是,写诗对写小说的帮助或写小说对写诗的帮助。可能,多数诗人在写小说后便不再写诗了。一般人会认为,诗人写小说,会使小说中不时闪现暗示性和多义性较强的诗歌语言的影子。我想,可能不仅仅止于这些。你也曾经这样说过:“不能设想如果不写诗,我可能写的那些小说会有什么意义?”

  黄梵:意义很多,前几天文学报刚问了我这个问题。诗歌是彼岸性很强的体裁,小说主要致力于此岸。两种体裁意识的相互渗入,能很好地提醒体裁的局限。比如,小说可以提醒诗歌去注意与环境的联系,以避免成为空中楼阁。诗歌也能提醒小说注意并不存在所谓的“生活真实”,对生活的描绘始终取决精神的取舍,以免沉溺于故事而忘了故事的真正作为。

  姜广平:我们又不得不回到关键词上来了。有一段时间,有些作家对我的关键词式的批评多少有点误解。其实,我这里的关键词不是我自己的,而是作家本人的。我一直在思考着,也一直在寻找着一个作家对当代文章的意义。我觉得,其意义主要表现在,从小说艺术的层面上,他为小说做出了什么。从小说的内涵上,我则要追问,他在小说里做了什么。我发现,在你这里,首先可能还是紧张。你以“紧张”当作了你的关键词,你在书写我们的世界和我们的生存仍然保持着的激烈的紧张。《第十一诫》是人与人之间的紧张,人与高校这个单位的紧张,人与爱、欲之间的紧张。到了《等待青春消失》里,这种紧张,又表现在两代人之间。

  当然,“紧张”的话头是何言宏讲的。“紧张”的发现,归属权当在何言宏。事实上,你的短篇小说有很多便在书写这种紧张了。我也表述过一个观点,一个作家,如果能为文学提供一个关键词,他就是一个杰出的作家了。对作家而言,说穿了就是看谁在自己的身子下打洞打得更深。

  黄梵:我同意你的看法,我自己用的一个词是对立,含义差不多。它其实代表了惯用的视角,即我如何看待小说人物之间、个人和群体之间的关系。我为什么要离间人们认为的那些和谐关系呢?它其实代表着我总体上对人性的悲观看法。比如,人都会本能地支配他人,这是追逐权力的生物基础,可能来源人类早期的生存需要。我曾给学生解释过爱情的人类学本质,那不过是早期先民提高生存能力的一种方式,当先民不再为伴侣之事寻寻觅觅,他就能把节约出来的精力用于生存。这些还只是人性中的遗存,新的社会环境还会赋予人性以新的内容。早年我以为文明可以改善人性,现在看来文明添加给人性的新内容并不令人乐观。贬古扬今的结果是,人们没有了敬畏之心。这些新的变化加上遗存,导致我对人物的关系乐观不起来。你可以说我很残酷,一直在探究那种有强烈悲剧色彩的关系。也许还跟我从前看过几百场戏剧(包括戏曲)有关,剧情的发展时常要依靠对立。

  姜广平:在你这里,我还想到一个问题,就是小说的伦理。这其实不是一个新鲜的话题。说穿了,也就是小说家的使命何在的问题。很多人都曾为小说家规定了任务与使命。批评家们也经常干这种事。毕飞宇说过,我写我的,他们不会到我的书房里要我的笔干什么或不干什么的。但我仍然觉得,小说家还是有其基本任务与基本的伦理底线的。书写美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正如苏珊·桑塔格说的:“……小说家必然是一个思考道德问题的人:思考什么是公正和不公正,什么是更好或更坏,什么是令人讨厌和令人欣赏的,什么是可悲的和什么是激发欢乐和赞许的。这并不是说需要在任何直接或粗鲁的意义上进行道德说教。严肃的小说家是实实在在地思考道德问题的。他们讲故事。他们叙述。他们在我们可以认同的叙述作品中唤起我们的共同人性,尽管那些生命可能远离我们自己的生命。他们刺激我们的想象力。他们讲的故事扩大并复杂化——因此也改善——我们的同情。他们培养我们的道德判断力”。

  黄梵:早年我很反感道德上的诉求,但现在我意识到,中国古代文化的局限就在于没有是非之分,缺乏正义感。古人的道德只体现于维护面子与和睦的关系,只要能达到家国和睦,可以置是非善恶正义于不顾。“成则为王,败则为寇”就是体现。现代的是非观和正义观是输入进来的观念,源头在犹太教那里。我认为当代中国最缺的就是是非观、善恶观和正义观,不是说人们不知道它们,而是只说不做已蔚然成风。小说既然与环境的关系是永恒的,那么它的探头不可能不感受到这一点。一部小说不可能没有道德立场(我还没有发现有这样的小说),你只需嗅一嗅,还能发现生活里面无处不弥漫着道德评判。问题在于那是什么样的道德?是不是假以道德的伪道德?小说的可敬品质还在于,道德立场只是小说人物呼吸的空气,而不是小说家用来说教的宣喻,因为那样会适得其反。

  姜广平:我跟刘醒龙讨论过,我觉得小说家也应该如刘醒龙说的,以大爱与大善,去抚摸我们的生活与我们的历史。否则,生活与历史中所隐藏的更深的东西,我们也无缘得见。

  黄梵:虽然我跟醒龙是好友兼乡党,但我还是要提醒大爱大善的想法有时很危险。百分之百的善,其实是一种恶。为什么呢?因为这个想法很容易又让我们滑回到古代,善到是非不分,善到置正义于不顾。若光有爱和善没有正义,你可以想见会是一个怎样的社会。在当代人们习惯依靠法律来辨别是非,但我认为这远远不够,不建立在正义基础上的法律,不过是为既得利益集团服务而已。你想过法家主张在中国古代为什么一直很难贯彻下去吗?我想与儒家文化不尚正义和是非之别有关。善和爱也应该有原则,除非人性进化到了完善的地步。当然我不相信会有所谓的完善人性。小说要揭示的恰恰是人性中的矛盾,那是希腊悲剧永远感人的原因。   五

  姜广平:你的语言很沉静。文如其人,在你这里体现得非常充分。这是不是得益于写诗的历炼?

  黄梵:跟写诗既有关也无关。不能说长久写诗的人都很沉静,有人写了二三十年还是心气浮躁。关键看你通过写诗摸索到了什么。趣味这个礼物我是靠写诗获得的。趣味说白了就是你辨别完美的能力。写诗让我意识到完美之不可能,所以,我对自己的不满始终存在,可以说它让我变得心平气静,客观冷静。

  姜广平:八十年代新诗和先锋小说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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