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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梵、姜广平:“小说家应该有勇气面对新的人物现实”(9)

  黄梵:在中国一切都是速成的,先锋小说还没到它的顶峰,就突然中断了,现在已不可能重拾,因为原先适合现代派生长的社会环境已不复存在。我们现在的环境相当美国二战后的环境,新的物质和道德环境在催生新的小说及形式。我很为先锋小说没有产生长篇经典感到惋惜,毕竟从马原的《冈底斯的诱惑》到89年,时间过于短暂。

  姜广平:为什么写着诗时,突然想到写小说呢?

  黄梵:其实我写诗不久就试着写小说,还把《孔雀东南飞》改成了一篇小说。后来由于趣味提升得太快,只要一写出开头,就百般挑剔和不满,结果小说写作难以进行下去。那时我诗歌的进展要快得多,结果在1997年克服这个心理障碍前,抽屉里锁了不少只有开头的手稿,最多的开头写了五千字。

  姜广平:同样在你这里我想到了一个问题:一个作家,有没有必要经过大量的阅读然后再进行写作?不,这样问,可能会有很多误解。作家需要读书,这是一个重要的前提。但问题是,一旦进入阅读状态后,有些人走得进去,却出不来。因而,写出来的作品,便会与人家的撞车。另一种情形则非常普遍。很多作家,是在阅读大量作品的过程中寻找有没有自己的一块码头了。鬼子以前与我聊的时候,就曾经说到这个问题。我想问,这样一来,一个作家还能做到背对着文学史写作吗?真正的作家,我觉得应该是盯着生活的,而不是盯着文学史。

  黄梵:关键看你怎么读书,不会读的人几本书就能读成书呆子,会读的人读万卷书照样清醒,既知道知识的妙用也警惕知识的局限,懂得把知识与观察、经验、体验结合起来。七十年代不就流行过知识无用论吗?它导致了多少可笑的“发明创造”啊。因为人们在警惕知识局限的同时,忘了经验和体验也有局限。与知识相比,经验和体验是最容易雷同的。为什么有那么多当代小说看起来那么相似?与小说家目空一切,津津乐道于自己的那点经验和体验有关。我上大二那年暑假,在没有书籍资料的情况下,花了一个暑假弄出一个级数定理,9月返校后拿给同学看大家都兴高采烈,以为那是一个新的数学发现。后来去图书馆一查才知道,高斯两百年前就弄出了那个定理。这就是没有知识会干出的事情。生活是什么?不存在不受你的精神态度侵扰的生活。当你观察生活,其实有无数的知识在影响你,这些知识不只来自书本,也来自你的亲人朋友和社会。

  姜广平:我读过你的一篇文章,是谈城市小说的,你谈及小学三年级读第一本小说《高玉宝》,到大学二年级读《变形记》、《交叉小径的花园》,以及1989年9月读《洛丽塔》等。这些小说给你什么影响?在你的文学之路上,有哪些大师给了你决定性的影响?

  黄梵:影响很多,难以一一梳理清楚。我既喜欢巴别尔、鲁尔福、博尔赫斯,也喜欢多克特罗、贝娄、马拉默德、契夫、卡弗、门罗和早期的奈保尔。我是个杂食者。可能由于早年的科学思维训练,我习惯在影响中重新思考一遍他们要面对的问题,这对我找到自己的路很有帮助。

  姜广平:现在有什么大的写作计划与构想吗?

  黄梵:正在写第三部长篇,已经写了六万字。我只把第一章给几位朋友看了看,其中有两位大为震动,推崇备至。他们的反应也让我对这部小说充满期待。   资料链接之一:《堕落与挣扎——读黄梵的长篇小说《第十一诫》(作者:吴义勤)

  与《围城》相比,新一代知识者在当代面临的精神困境已经不仅是国家民族命运激荡之机对东西方文明碰撞的深刻忧虑,而是被权力笼罩下的自身独立存在价值的危机。权力正在通过金钱和地位来诱惑知识分子放弃道义与良知,放弃独立思考的能力,使其沦为“知识手工艺者”。齐教授是声名显赫的学术权威,可他利欲熏心,投机钻营,生活腐化堕落,不仅剥削、榨取学生的科研成果,而且为了捞到科研经费,获取当权者的认可,甚至不惜修改数据,使人命关天的炮弹轨道数据成为了“玩笑”。在齐教授身上,我们看到了在这个时代走向堕落的知识分子“象征性的背影”。另一个港大的慎教授则更是一个沉迷于性欲的官能主义者。最令人痛心的是,作品中唯一有良知的青年助教姜夏,也昧着良心挤入权力网中,为了自己的生存送礼行贿,试图利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妥协忍让获取齐教授的青睐,幻想着“在教授这个年纪也成为一个权威”。在这里,小说揭示了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事实:权力不仅控制了知识者的精神追求,使之迅速庸俗化,而且控制了知识者的本能欲望——身体。福科指出:近代社会不像古代由“血”象征着权力,而是变成了对“性”和“身体”的管理。在权力的压抑下,齐教授不仅丧失了“爱”的精神能力,而且失去了对“性”的身体自信。妻子完美的肉体,成为他高傲的外表下一种自惭形秽的恐惧。正像“浮士德”一样,权力的魔鬼赋予了齐教授金钱和荣耀,却剥夺了他的自然本性和身体激情。于是,他只能与一个又老又丑的女摄影师通奸,去复制并加深自我对权力压制的幻觉,体验一种权力控制的满足感。“粗矮臃肿的肉体”不仅是一个现实,而且成为权力控制下的畸变的知识分子的隐喻。

  正如布尔迪厄所说,权力必然在对立中双向运作。当从属阶层的现实对抗不可能实现的时候,他们便转向“偷换概念”式的意义和快感的生产,通过对主流价值的破坏证明自己的权力社会形式。这种消极反抗,反过来也成为权力控制成功的证明。《第十一诫》中,马厉给系主任送妓女,戏剧化地顶替了姜夏的留校名额,而姜夏也通过投身齐教授,争取到了再次分配的权利。姜夏和马厉为齐教授守灵是一个充满着讽刺的细节。“这是一个守灵的夜晚,也是两个人靠道德败坏的故事取暖的夜晚。”“深夜守灵”这样一个悲剧情境,却因死者的无耻和生者心不在焉的黄色笑话被蒙上了一层喜剧色彩。正是在对死者老婆的猥亵的性幻想中,他们逃避了沉重的关于死亡的人生主题。对死亡的亵渎,既是对主流价值最绝妙的反讽,同时也是对权力控制下精神沦丧的游戏场景的“戏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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