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黄梵、姜广平:“小说家应该有勇气面对新的人物现实”(4)

  姜广平:这样便又说到韩东。“诗到语言为止”这种韩东式的判断,是有他的最为精确的道理的。然而,如果“诗到语言为止”,这样一来,我觉得诗歌的存在价值就非常值得考虑了。甚至,这样一来,诗歌是不是只是一种高级的语言游戏呢?

  黄梵:这是典型的八十年代式的诗歌主张,用它已概括不了今天的诗歌创作。这个主张在当时有它的意义,在北岛们用诗歌宣称自己是民族代言人的时候,这个主张体现了对英雄主义的反动,它一下抽掉了英雄主义存在的基础——语言中的文化含义。我不知道这个主张与八十年代中后期泛滥的语言游戏有没有关系?但我能肯定,它与今天的诗歌创作已没有关系。今日诗歌的生动,恰恰靠了语言的抒情达意功能。

  姜广平:《神秘》这首诗中说“活到四十岁,再不孤独就是可耻的”,这让我想起一个命题,诗歌其实是有年龄的。再往大处说,其实,就像我们谈你的《南方的礼物》,有人还认为是一种青春小说,这姑且不论,我是说,所有的文学体裁都是有年龄的。而我的意思还有另一层意思在:兰波十九岁写完了他自己所有的诗歌。从品质上讲,你觉得诗歌是不是青春的?而小说写作,我一直觉得是一种理性写作。这与诗歌写作应该是有本质的不同的。

  黄梵:我马上可以提出一些反例。歌德的《浮士德》主要写于晚年,陆游的八成诗歌都写于六十岁到八十岁,李白和杜甫的主要作品都写于四十岁以后,艾略特最好的作品《四个四重奏》写于中年。诗歌之所以给人很年轻的感觉,很可能跟情诗扮演的角色有关。情诗赖以产生的主要群体当然是年轻人,也许这个形象已潜入人们的意识,造成了深根蒂固的印象。兰波当年若不跟从魏尔伦,诗艺很难那么早就成熟,他见魏尔伦之前的诗艺其实很烂。就优秀的写作而言,诗歌和小说都依赖感性,就如阿赫玛托娃说过“诗歌的动机不一定是高尚的”,布罗斯基把这个说法扩展到小说“散文的动机也不是高尚的”。他们都赋予写作中的感性越轨以合法性。海明威起初应杂志之约写《老人与海》,是短篇,可是写作中的感性突破了原有构想,它自身发展成一个伟大的中篇。就我体会,诗歌是等待的艺术,诗歌的来临需要机缘,你需要耐心等待。而小说是工作的艺术,小说的灵感可以在日复一日的写作中产生,小说的理性主要体现在结构和小说意识上。   三

  姜广平:我可能没有能完全地表达我的意思。诗歌有年龄,以及兰波十九岁写完自己的所有诗歌,只是想要表达诗歌与青春的关联,并不是表达诗人一定是青春时期写出最好的诗歌。搁下这话题,我们说你。你的诗歌与小说,其实是分不开的。我时常在想一个问题,诗人小说,小说的品质有没有被诗歌改写?或者,诗歌的品质中,是否又有了更多的小说元素?

  黄梵: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但我重视小说语言质地的习惯,肯定来自诗歌。不过在批评界这种供白很容易被利用来贬低你的小说,他们总是怀疑诗人能把小说写好。他们恰恰忘了长篇小说本质上是史诗的变形。正因为如此,纳博科夫才会写出集小说和诗歌于一体的《微暗的火》。我不知道我在小说中追求的那些言外之意,回味无穷的结尾,运用场景意象多于运用故事等等手法,是否来自诗歌的启示?而在诗歌中运用经验,追求清晰的神秘、意味等,是否又与小说有关?

  姜广平:还有,我想到了普希金的《叶甫盖尼·奥涅金》。我一直觉得,这样的诗体小说,其实只是分行的小说。可能在语言与节奏上,有了诗歌的品质,其实,仍然是用诗写小说。我们最多可以称之为叙事诗。诗人小说,甚至诗体小说,我觉得我们的前人并没有能很好地归纳出诗体小说的本质内涵来。某种程度上,我不太能认同叙事诗就是诗。

  黄梵:它们都由史诗演变而来,不过有了世俗的成分。我有一位汉学家朋友会俄语,他曾向我朗诵过阿赫玛托娃的诗。他让我意识到,俄语的音乐性是汉语没法比的。脱离了俄语的音乐性,恐怕很难认识普希金的诗。据说普希金写诗,喜欢先写成散文,再加工成诗。诗体小说的音乐性,肯定是小说不具备的。你说的问题可以归结为一个更大的问题,诗歌的边界在哪里?在新诗里,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并没有完成,主要靠诗人用实践来回答。八十年代应该说是一个靠诗作来摸索边界的时期,可以说诗人在这方面积累的经验要比批评家多。比如,新诗有一种很内在的节奏、音响,与小说的节奏等很不一样。

  姜广平:当然,还是回到兰色姆这里。在《新批评》里,他援引理查兹的观点,而就是这个观点还是让我改变了看法。对的,节奏、韵律,确实就是诗歌品质的重要内涵。“……韵律在构成节奏的形形色色的预期之外增加一个确定的时间结构;它所以能产生效果,并不是由于我们感知到某个外在事物的结构定式,而是我们自己变得定式化了。我们内心的期待如潮水般随着韵律的每个节拍起落回旋,发出分外旷远的回响共鸣。”这句话让我明白,在我们的诗歌阅读与欣赏过程中,我们确实在节奏之外,还在期待着。期待着那种让我们激动不已的诗学情绪。我们明明知道在接下来的诗歌中会写到什么,然而,我们仍然期待。同时,我也不得不认同一点,诗歌是有其固定定式的。普希金的《叶甫盖尼·奥涅金》至少可以被论列为诗,但是,我觉得如艾青所说的,内在的节奏,可能更应该是诗的品质。而当代诗人,在这方面,确实努力得有相当的高度了。

  黄梵:用音响来暗示情绪,戴望舒做得已经很出色。他是受到魏尔伦的启发。即使不存在任何韵脚的诗歌,它的内部也存在节奏和音乐旋律。新诗中的节奏,大致相当古诗中的平仄安排,只不过不追求那种工整和规律。新诗的节奏几乎每首诗都不一样。如果说古诗的平仄安排,是为了达成语调的抑扬顿挫,造成声音的起伏,和韵脚一起形成整首诗的动人旋律,那么新诗中的节奏和音调便起着一样的作用。美国黑山派诗人奥尔森甚至提出,自由诗的节奏由诗人的特定“呼吸”决定,诗歌本身的情绪决定着诗行的长短和停顿。由此可见,写新诗其实难于写古诗,每首诗里都有着没有规律的规律,看似没有音乐的音乐。这样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很多人写了多年新诗还写得很不象样,而古诗只写一两年就能写上手。
  
  姜广平:当然,还是理查兹说得对,多数对于诗歌的文字分析都不得要领。我的分析文字,也差不多如此。所以,我们搁一搁诗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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