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梵、姜广平:“小说家应该有勇气面对新的人物现实”(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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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广平:《等待青春消失》老道了许多。作为一种有机整体,《等待青春消失》这部书,有非常丰富的言说空间与可能。我觉得最为精彩的是你这本书在主题域的设置上非常宽阔。可能,很多人都关注到了青春写作,但我却并不认为这是一本关于青春的或成长的小说。一个真正的作家,是不能被置于题材论的框架下的。这是小说的有机整体论原理所决定的。 黄梵:《等待青春消失》有设置上的痕迹,不如《第十一诫》浑然一体。因为初稿的结构不是目前这样安排的,当初张子清读完初稿给了一些好建议。当然,你作为评论家完全有权利把它置于《第十一诫》之上。成人世界与青春世界的对比,确实是这部小说的基本结构。 姜广平:将这本书简单地归入底层小说或青春小说,我觉得我只能表示无可奈何。这本书的诗学品质,不可以这样被简化。它至少还有两个强大的文学母题支撑着:爱与死。特别是随着情节的推进,清月与几种死亡次第相遇:丈夫猝死、傅刚醉死、武云飞因车祸而死,构成了一个神秘的死亡之链,是一种非常精彩的设置。你在写作时,一定不会预设出这条死亡链吧? 黄梵:小说理性主要体现在意图和结构上,它并非是要规划每个细节,否则小说就只是一些预设的规则。我写的时候只有总体上的意识,和结构上的想法,比如,要让清月经历和目睹一系列的悲剧,至于会发生在谁身上并不明确知道。不过等到傅刚和武云飞跃然纸上,我边写边预感到他们结局不妙——他们非死不可。死亡与结构上的需要有关,有了母亲线索上的一系列死,加在陈小楠身上要改变命运的力量,才显得急迫和强大。 姜广平:但有一点,我觉得可能是当代很多作家都没有解决的问题,就是关于人物的设置,作家们大多事先为某一个人物设置好了情境与性格。即便是让人物性格处于一种流动与发展的状态,也还是能发现“做”的痕迹。我一直认为,人物的性格要隐藏起来,生活本身的质地,应该是小说的品质。对于人物性格的体认,我认为这是读者们的事,而不应该作家们的事。可能,在这方面,我们还是要学习中国四大名著。我是在陈小楠的老师颜玉那个狭隘、偏激与庸俗地对诗歌这一人物那里,想到这个问题的。我觉得,在规定的情形下,人物势必会平板化。陈小楠在诗歌中寻求自己的精神世界与价值尺度却无力挣脱母亲所织就的无奈的世俗之网、无力摆脱颜玉的精神控制这一点,我觉得展开得非常自然。小说就应该这么写人物。 黄梵:二十世纪的小说家对人物性格的态度,和过去的小说家很不一样。他们不太喜欢塑造典型的性格。我这么说不是为自己辩护,我不否认你发现的“做”的痕迹。为什么呢?因为典型性格来自对人的理性认识,认为一个人可以用理性来塑造和认识,这是典型性格的基础。你知道的,在弗洛依德揭示了潜意识之后,典型性格的基础就崩溃了。我认为我们不能学习四大名著,就如同我们不能写唐诗一样。因为人性的社会基础彻底改变了,某些人物的平板化,是生活平板化的延伸。现代社会说白了就是一个给人塑形的体制,中国如此,美国也如此。小说家应该有勇气面对新的人物现实。 姜广平:我曾说过,这本书里还有个主题:身体。这是否是一段时间有很多作家身体写作或身体叙事的影响? 黄梵:没有。因为身体就是我们眼前的现实呀,不需要受谁影响你就能直接看到。问题不在于有没有身体,而在于你准备怎么写它。李白写“胡姬招素手”时,身体也是他眼前的现实。 姜广平:我在你的作品研讨会上曾说及这本书可供我们探讨的东西还有很多,譬如,最为突出的问题是:作为诗人的黄梵与作为小说家的黄梵、写作《第十一诫》时期的黄梵与写作《等待青春消失》时期的黄梵等,还有,在诗人与小说家角色的互换中,国内颇有几个这方面的佼佼者,那么,黄梵与韩东、刁斗、张执浩、海男等人在小说与诗歌中又分别具有着什么样的不同?此外,如同原题所标示的,南方叙事的诗性追求,也许是你想在这本书里实现的一种文学理想。当时未及展开,今天我们倒不妨一一展开谈谈。首先,作为诗人的黄梵与作为小说家的黄梵这里有没有一个相互侵犯的问题?从诗人走向小说家,这其中的秘密何在? 黄梵:这个问题提得好,你提及的相关问题,目前可以说都是空白。诗人走向小说家的秘密,国内真没什么人好好研究过。写诗到一定程度,就会深感自由诗的不自由,不论你写得好坏,诗歌的形式限制总是多于散文。你若想包容更广阔的世界、经验和认识,只有越出诗歌的门槛。我不是说诗歌没有容量更大的形式,在目前的新诗中,长诗的形式技巧问题尚在探索中,并不能马上拿来急用。于是,你就能看到一个有趣的现象,绝大多数诗人写诗之余,都写起了随笔或评论,还有极少数诗人转而操刀写小说。小说的门槛因为高于随笔,自然限制了多数诗人。说到小说和诗歌的相互侵犯,我感觉首先表现在时间上,写诗的时日我不能写小说,反之也一样。由于小说依赖时间投入,我花在小说上的时间远远多于诗歌。再比如,写诗歌让我意识到了南北之别,一般来说南方诗歌比较重质地,一种像丝绸一样舒展优美的质地,北方诗歌相对比较硬朗粗砺。我的小说肯定受到了南方诗歌的影响,比较追求一种特别的质地。大概就是你说的南方叙事的诗性吧。 姜广平:同样是长篇,我们看到的也是前后两个长篇的迥异。前者,写高校,后者写世俗生活。前者写道德的沦丧,后者写选择的犹疑。更重要的是后者的小说品质,已经呈现出一个非常成熟的小说家的气象。两个时间里在写作长篇时,作家的心理状态与写作状态都有哪些不同? 黄梵:《第十一诫》是一气呵成,连修改写了八个月。那时我还没有回到高校教书,正在考虑自己何去何从。可能从中你能读到明显的焦虑,何同彬曾撰文写到这部小说的焦虑意识。可能这种焦虑影响了小说的节奏,上半部真的很快,有人认为我这部小说写得很压缩,若让别人写可能会长一倍。写《等待青春消失》时,我已回到高校教书,偏偏小说主要写的不是高校。原因很简单,如果再写高校,我必须超越《第十一诫》,我需要时间沉淀新的经验。写《消失》时的心理很松弛,感觉真成了一个中年人,你若注意到我《中年》一诗写于04年,就能察觉那就是写作《消失》时期的心态。《消失》可以视为中年激情的出口和内化。青春的激情被唤起,但它已深深置于中年的经验中。就如歌德写《迈斯特的浪漫年代》,那根本就不是青春小说,《少年维特之烦恼》才是。可以这么说,《第十一诫》是以青年的心态写成,而《消失》是以中年的心态写成。我很沮丧目前一些书店把两本书都放在青春小说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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