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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梵、姜广平:“小说家应该有勇气面对新的人物现实”(3)

  黄梵:我猜想你是指《中年》里表达的经验和体验具有共性吧。你见识过只属于一个人的经验和体验吗?除非他是宇航员,一个人去了火星。即便是这样一个宇航员,如果他要写一首游历火星的诗,他所有的表述也会受到地球文化的牵引。如果他说“人美得就像火星上的土”,我们会毫无感觉,如果他说“火星上的土美得就像女人”,我们立刻就能领略他的体会。无疑是文化在决定我们处理经验和体验的方式。此外,古往今来的爱情又能有什么不同呢?为什么每一代都有属于自己的爱情诗?我认为不是经验而是审美个性在起作用。面对一些共同的经验,每个时代都期待能找到那种化腐朽为神奇的新表述。这样就可以理解,历代大师们为什么人人都有许多游历山川的诗作。《中年》之所以回到能引起大家共鸣的经验中,也可以视为对八十年代诗歌的反动,因为在八十年代,一些诗人对个人化的过度热情,已经导致了无数垃圾一般的天书,它们不再指向人类的一些共同经验。我们千万不要忘了,文学所致力的人性也是一种共性。

  姜广平:在读你的诗和其他诗人的作品时,我时常在想一个问题,写作是一种极具个性的过程,然而,诗人们似乎也在为共性而奔跑,很多诗歌,所要努力呈现的,竟然是一种个性化的共性。“个性化的共性”是我生造的一个短语。我不知道应该如何才能准确地表达我的意思。这样的问题,我也刚刚问过一个诗人。具体到你的诗歌中,我觉得“中年”“二胡手”,甚至包括《郊游》等,都是在替人们寻找到诗性的语言。而感觉,可能是大家都具有的。我们的青春,可以说都是“被仇恨啃过的”,“年轻时喜欢说月亮是一把镰刀”,现在进入中年,古人说天凉好个秋,黄梵说“它是好脾气的宝石/面对任何人的询问,它只闪闪发光……”

  黄梵:强调个性化对我不是新鲜事,我早年就因为过分强调,而忘了它的底线应该在哪里。达达诗人写过这样的诗句“zimlallazam”,它只是一串谁也不懂的声音;还有个美国女诗人写过一首月亮的诗,用的全是别人看不懂的符号。够有个性吧,但有什么用呢?我认为诗人若想最有个性,大概应该发明只有自己才能看懂的语言,用它来写诗,然后锁进抽屉里。我们应该看到,诗人既然是用共同的语言写诗,他就不应该忽视语言的交流性质,如你用的一个词“个性化的共性”,否则他不必去发表诗歌,锁在抽屉里足已。我认为这是个性化的底线。我近年的要求更高,认为经过现代主义的洗礼之后,诗歌最难的不是最个性化的表达,而是对经验和体验最准确的表达。布勒东写过“她的舌头由琥珀和光滑的玻璃制成”“她的眉毛是燕子的窝”,够有个性吧,但明显不如埃利蒂斯写得准确“那衣领绣满了黎明的歌声”,“衣领”是指白天。也不如我写的“我拥抱的幸福,也陈旧得像一位烈妇/我一直被她揪着走……”准确。我早年曾参与过语言诗的写作,布勒东的把戏我们曾经玩烂了,那样的诗我们一天能写几十首。近十年我才意识到中国古代诗歌为什么珍贵,为什么对西方诗人刺激那么大。

  姜广平:我觉得现在很多诗人都没有能写出如兰色姆所说的“特别个性”。“诗歌的肌质完全由个性细胞构成,每一个新的细胞都能唤起情感和态度。”兰色姆的这句话,也让我对诗歌的把握产生了信心。在“特别个性”这个角度,你的诗歌努力寻求什么样的“特别个性”?又力图唤起什么样的情感与态度?原谅我这样发问,因为基于我现在所操纵的文学有机本体论,因为“我们心中的某一情感的独特个性其实属于引起我们情感的事物”。也就是说,我们要抓住物,然后让情感有所附丽。

  黄梵:中国当代有很多好诗人,我不认为中国当代诗歌输于西方。我研读过不少西方当代大师的作品,有一些却让我很失望。兰色姆说的个性和新,我认为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还原到诗中,它既与比喻、意象、句法、节奏、音响、用词、转行等有关,也与经验、情感、体验、情绪等有关。不存在可以按照规律寻找到的特别个性,只有每个个人的主张和实践。对我而言,我要求每个诗句里面都包含着感受,可以是经验、体验或情感,同时要为它们找到准确的比喻或意象或说法。我的体会是,这样写比过去那样写难得多,这大概就是我所谓的个性吧。我不屑于把诗歌写得抽象难懂,因为我相信言之有物的形象带给人的言外之意,多于任何哲学阐释,形象能把我们带入到超验的神秘领地。当然“超验”这个词用不好会很危险,布勒东的诗也是超验的,我曾写了一篇文章《诗歌中的意味》,谈过什么是对诗歌真正有益的超验。

  姜广平:其实,我这种想法与你的想法有点不谋而合哩!在你的“九宁主张”里,我欣喜地发现,你提炼出了事物的种类:活事物、书本事物、心灵事物。我刚才所讲的,与你的“心灵事物”暗合。外部世界非常庞大,似乎你也讲过这句话,而我们的精神遇合的事物是少而又少的。一个作家,一个诗人,终其一生,可能能抓住的,就那么点东西。

  黄梵:不存在独立于外界的心灵事物,环境会慢慢沉淀在内心里成为自我。例如有学者发现,生活在巴勒斯坦的孩子,长大后一旦遇到棘手问题,他会首选使用暴力来解决。相反,在和平环境长大的人,他会首选和平的解决方案。我之所以强调活事物、心灵事物,是提倡大家加强自己面对原初问题的能力。因为文化和书本有时会把你与原初问题隔绝开来,你看到的尽是别人的阐释,以致你忘了可以自己去面对。我看到那么多的人谈卡夫卡,谈得都那么相似,实在是令人绝望。其实人要面对的原初问题并不多,绝大多数问题都是对原初问题的演绎。比如,我经常提示学生应该读《理想国》,因为它几乎揽括了整个西方哲学的原初问题。一个人一旦懂得面对原初问题,他就会懂得怎么运用自己的经验和体验。比如,明代之后的很多画家都受董其昌之害,迷恋于前移后挪古代大师画中的山水,完全忘了可以自己去体验真山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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