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胡亮:回到帕米尔高原

  回到帕米尔高原
  ——亚洲腹地的诗歌之旅

  胡亮

  0

  从2010年10月14日到23日,我参与了一支小分队的孤旅:另外四名成员全是公务员,——如同我自己也在极力扮演的那种角色。大多数时候,这种扮演已经达到忘我的境界。我小心地看守着内心的秘密,不让诗歌之金重于加薪的可能和晋职的心愿。我获得了仆人般的大众化,提前塞住了一张又一张嘲讽之口。是啊,我没有渊博的知识,更没有高贵的思想,他们无机可乘,拿我就是没有办法。在这十天里,我像他们一样,为看到的一切发出惊呼:烤羊肉、混血美女、草原玫瑰、沙漠纯种野马、火烧山、针叶阔叶混生林、丹霞和高原冰峰。如果对此一一加以叙述,本文就会如人所望地堕落成新疆导游手册。然而,布袋与锥常常不能分别存放:我还是不间断地露出了马脚。这马脚越来越扎眼,——要在小分队里求得一种安全的共性已经不可能。这个小分队的孤旅,就这样生硬而奇妙地裹挟着其中一个人的孤旅。

  1

  乌鲁木齐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14日,当三个半小时的漫长飞行结束之后,乌鲁木齐意味着又一个省会。这座混血之城,已经彻底汉化,甚至彻底全球化:在阳光和叫卖声的晃动之中,轻易就看到成都的瓷、成都的玻璃和成都的不锈钢。我试图揭开墙面上的一幅牡丹图或梅花图——多么拙劣的“中国画”啊——仍然不能找出一角妩媚的波斯织毯。说到波斯,这让歌德顶礼的诗人之邦,我不免轻微地兴奋起来。我知道,波斯已经不远,波斯就是伊朗。可是,龟兹在哪里?高昌和楼兰又在哪里?一群少女从街角转过来,唯有她们的眼睛,还保留着昔日西域的一汪蓝碧,勾起我无限的幻想:王位,经卷,玉石,泉眼,圆月弯刀。这群少女很快将从第二个街角转过去。乌鲁木齐再次模糊起来。也许,只有昔日草原游牧民族受环境之困而形成的某些习性,比如烤羊肉,在成为旅游招徕的同时,仍然意味着历史提醒,在诗人沈苇看来,甚至还反方向地包含着一种生态觉悟:

    一串肉在火上尖叫就是一只羔羊
    在火上尖叫,是一百只羔羊在火上尖叫①

第二天晚上,我就与这个诗人在老回民餐馆见面了。他衣着闲适,面容沉静,左右开杯,绝没有半句无聊的酒经。席间,诗人忽然谈及,有资料显示,早在七千年前,和田玉就已经在欧洲出现。然后,他的眼睛开始发红发亮,好像那些在内心收养已久的异兽再也压不住野性子。话匣子终于打开,新疆一点点地还原为西域。大家都微醉了。

  这个沈苇,原本江南人,却早已将新疆视为第二故乡。如果说前者哺育其生命,后者则锻造其灵魂。他用全部的写作,证明了自己就是那个必须来此的人。沈苇与新疆,谁对谁更具重要性,已经很难分别。这种美妙的遇合,只能由神来安排。地气、血性、文脉与神迹就这样被一一斟酌。我曾经震撼于他的短诗《吐峪沟》。吐峪沟位于鄯善火焰山,是中国伊斯兰教最大的圣地。沈苇此诗前四行全用骈语和对仗,单调的句式承载着方生与已死、须臾与永恒的无语交谈,颇有古绝句之风。然而,熟读现代诗的读者,仍然捏着一把汗:这种死板将如何收场?第五行,人得以出现。六七两行,在满盘皆输的巨大可能中,诗人气定神闲,轻轻地扳回胜算:

    当他们抬头时,就从死者那里获得
    俯视自己的一个角度,一双眼睛

沈苇只写七行,已经敌过另一位江南才子,潘维,的八十二行长诗《吐峪沟村》。潘维之才,与沈苇原在伯仲之间。然而,《吐峪沟村》过于用力,用力便着相,着相反失衡。这一局,潘维已然输定。可惜的是,后来在喀什,由于飞机晚点一天,我们不得不取消了吐鲁番之旅,终于与吐峪沟失之交臂。这种遗憾,怎么说呢,致命,而又如此迷人。

  诗歌的引导仍然在继续。沈苇完成了《占卜书》,在借镜突厥语的同时,已经曲折地营养了汉语,——“你们要这样知道”。而层出不穷的新柔巴依(Rubai)写作,却在向辽阔的西域大地和西域文化致敬。我们来读新柔巴依的第一首:
  
    醒来吧!黎明的大幕徐徐拉开,
    黑夜不是撤退了,而是已为白昼殉葬。
    是谁派遣了太阳的孤旅?光芒之箭
    射中天山之峰:一顶中亚的皇冠。

这首诗的一些特点,比如呼唤语,明喻,对时空转换的敏感,置于大自然对面的诗人之眼,都呈现出典范的古波斯风。需要提醒的是,这首诗还暗含着一首诗,隐藏着另外一个天才诗人、两个杰出翻译家。在此后的行程中,他们将在适当的地方等着我……在那两千公里之外,十个世纪以前……在那著名的黑汗王朝。

  现在,我要去摘取中亚的皇冠。

  2

  穆天子的玉人、丘处机的金丹和成吉思汗的铁瓦都已经杳无踪迹,只有瑶池泛碧,散发出茫茫水雾,反复缠绕远峰之雪。昔人不再,天山依然。我感到更为真切的,反而是梁羽生塞进来的那个世界。17日中午,当我下得天山,就背负着七柄虚拟之剑,开始向北环游古尔班通古特沙漠:从东边进入,经卡拉麦里、恰图尔库、北屯、布尔津、冲忽尔抵阿尔泰山腹地,在神的后花园寻喀纳斯湖怪不遇,却在彼处的一处墙面上读到了沈苇的《喀纳斯颂》,“我愿意变成/景物中遗弃的婴儿,用一声啼哭/去发言,与赞美、咏叹/去参与湖水的荡漾、群山的绵延”;后来由西线返回,经乌尔禾、克拉玛依至石河子,已是19日下午。当日下午,似乎顺从某种神秘力量的牵引,我们不经意间竟然来到北三路,来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军垦博物馆。

  我对建国初期的集体主义和英雄主义神话充满了好奇。这些神话包含着极权、奉献马拉松、过火的纯洁、扭曲的羞耻感和殉道者的铁石心肠。去年在大寨,我已经得知村支部书记陈永贵曾搬运过的碎石头,可以在太原和北京之间铺一个来回。后来,他果然沿着这条碎石头之路去到副总理办公室。当我踏进军垦博物馆,这条本不存在的碎石头之路又在眼前晃动起来。我翻拍着一张张发黄的照片——丰收归来,摘棉花看谁摘得快,哨卡,三个少女战士学习文化,农暇篮球比赛,骑兵英姿——补习着一个热血沸腾的时代。在这块素有小西伯利亚之称的荒原上,连艰苦也是欢乐,当年四处洋溢的欢乐一直流淌到今天,似乎让“今天”也显得黯然失色。可是,这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青年男女,他们内心的复杂性已经被这座博物馆彻底地平面化,我不能找到他们的忧愁和爱情,正如我在艾青的神情里找不到怀疑和抗诉。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