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胡亮:回到帕米尔高原(5)

  《突厥语大词典》深刻地影响了后世中亚文学。柔巴依经过一代又一代文人的雕琢打磨,就像水晶球一般折射出动人的光彩。同时,这种原本已经非常宫廷化的小诗体不断向广袤的民间扩散演变,吸引了维吾尔族草根阶层,以及邻近其他各族草根阶层的广泛参与,最终成为中亚民歌的重要形态。瑞典语言学家、考古学家贡纳尔·雅林,就曾经在喀什噶尔采撷过两首柔巴依民歌⑦。为了牵涉出本文另外一个主题,我特别在这里转引沈苇采撷过的一首柔巴依民歌:
  
    在四十处驰名的凹地山谷中,
    哪一处没有柯尔克孜人的白骨?
    在四千棵长在山上的白桦树上,
    哪一棵没有柯尔克孜人的斧痕?   5

  柔巴依来自波斯。

  一般认为,波斯诗人之父鲁达基,“多种歌喉的夜莺”,是这一诗体的创造者或定型者。鲁达基生于858年,卒于941年。频繁的贸易和战争完全有可能把他的柔巴依杰作迅速带到喀什噶尔,来到玉素甫和麻赫默德,乃至更早一些诗人的面前,最终引发突厥文化圈的柔巴依之潮。

  但是,最伟大的柔巴依诗人并不是鲁达基,而是莪默·伽亚谟(Omar Khayyam)。他于1040年,或说1048年,生在波斯极东呼罗珊州首府纳霞堡,一个盛产突厥玉的地方。家族是做帐篷的,即所谓“天幕制造者”,他自己则成了一名数学家、天文学家和无心插柳柳成荫的诗人,系于其名下的柔巴依逾千首,其中六十首左右较为可信。他的两个朋友,一个作教王的宰相,一个作杀人宗派的首领,后者最终刺杀了前者,让他觉得忧伤和必须对抗这种忧伤,于是醇酒妇人成为快乐之源。莪默·伽亚谟大约活到1123年,在死后的736年内,作为一个诗人,他一直默默无名。美国人爱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曾经赞赏过波斯七大诗人, 莪默不在其列。莪默复活,还需要等到英国人爱德华·菲茨杰拉德(Edward FitzGerald)出来。1859年,菲茨杰拉德像莪默鬼魂附体一般,对原本凌乱互文的大量柔巴依进行恰如其分的编排、剪接甚至重写,固定了aaxa或aaaa韵式,区别于英文四行诗(quatrain)abab韵式,并以其超凡的品味和独到的腕力将之创造性地译为英文,出版了《莪默·伽亚谟之柔巴依集》,录诗七十五首,第二年就激起维多利亚时代著名诗人斯文朋(A.C.Swinburne)和罗塞蒂(D.G.Rossetti)的惊艳,逐渐扩大影响,最后引发震动,一时间洛阳纸贵,其版本之多仅次于《圣经》。虽然菲茨杰拉德一直拒绝在这本书署上自己的名字,但是西方人已然将此书视为菲茨杰拉德与莪默共同创造的不朽经典。莪默进入汉语,则归功于另外一个杰出的翻译家郭沫若。1923年,郭沫若根据菲茨杰拉德译本第四版也是最好一版译出《鲁拜集》,录诗一百另一首。当年,闻一多就发表《莪默·伽亚谟之绝句》⑧,在指陈瑕疵的同时,对郭译击节赞赏,特别指出第一首“气充神旺,笔酣墨饱”,“把本来最难译的一首诗译得最圆满”,又说第十二首虽然是直译,“然而神工鬼斧,丝毫不现痕迹”,可以与菲茨杰拉德相视而笑:
    
    树阴下放着一卷诗章,
    一瓶葡萄美酒,一点干粮,
    有你在这荒原中傍我欢歌——
    荒原呀,啊,便是天堂!⑨
  
闻一多亦有天纵之才、海阔之学,居然对郭译作出如此高的评价,让人十分讶异。但是,当我们一次又一次取读郭译,特别是吸收闻一多建议后的修订本,就会越来越相信:《鲁拜集》已然成为郭沫若、菲茨杰拉德和莪默共同创造的不朽经典。郭沫若之后,出现过新月派诗人朱湘的选译。1982年,上海译文出版社印出黄杲炘的重译本。六年后,湖南人民出版社印出张晖从波斯文直接译来的原貌本。然而,又有谁能够取代天才与天才之间的相互滋润和照耀?让我们现在取读郭译第一首,这舌头之源,并重新升起沈苇曾经在新柔巴依第一首中升起过的敬意:
  
    醒啊!太阳驱散了群星,
    暗夜从空中逃遁,
    灿烂的金箭,
    射中了苏丹的高瓴。⑩
  
  值得注意的是,柔巴依在波斯又被称作塔兰涅(Taraneh),其意就是小调、断章或绝句。当代学者杨宪益进而指出,从时间和地域来看,柔巴依极有可能是从唐代绝句演变而来11。闻一多显然早就已经注意到这个问题,不但直接将柔巴依译为绝句,而且特别强调,“这些文字在孤高的悲观主义的暗影之外,隐约地露示一种东方的锦雉与象牙的光彩”。郭沫若则说得更加明白,“读者可在这些诗里面,看出我国的李太白的面目来”12。由此可见,形式与思想从来就血肉相连,娶得形式的新娘,往往不能推卸思想的嫁妆。绝句之西行与东传,由是成为比较文学史上“影响回流”的著名公案,其婉曲通幽,可以与一千多年之后,中国古典诗歌催化美国意象主义诗歌、美国意象主义诗歌催化中国白话诗歌相媲美。

  6

  从疏附县继续西行,穿过美丽的疏勒绿洲,就进入葱岭古道。盖孜河水浑浊而咆哮,河床及两岸都堆满石头。全是石头,石头,石头。偶尔看到三四只羊,可能在找草;也能看到一两个人,肯定为寻玉。我们沿着峡谷缓慢上行,来到恰克拉克湖,湖的清浅让人不安,然而水草丰美,水鸟翔集,心里几疑来到江南。对岸白沙堆积成山,流淌着的山,干净而灵动。继续上行,就来到卡拉库里湖,这个湖海拔高,湖面大,颜色深,是帕米尔高原的圣湖,——是的,我们已经置身于帕米尔高原,置身于这天山、昆仑山和兴都库什山共谋出来的巨大板结,冰山之父慕士塔格就矗立在前方,顶戴着羊脂玉般的冠盖,显得如此年轻,如此古老,仿佛刚刚送别玄奘东归的背影,马上就迎来我们西来的步履。

  在这片高原上,居住着塔吉克族、哈萨克族,还有柯尔克孜族。在盖孜边检站,我看到两个柯尔克孜妇女,或者说,我宁愿相信她们是柯尔克孜妇女:一个大红头巾,粉衣橘裙,另一个深红头巾,蓝衣黑裙,都半跪在地上,在阳光的晃动中,用钢条不停地抽打着一堆羊毛。我知道,那是为了卖个好价钱。我的母亲曾经用相同的办法对付过半僵棉花。关于柯尔克孜族的来历,有一个残酷而反讽的传说。古代有一个阿尔汗,为了占有少女阿娜勒,诬陷她与哥哥乱伦,便用乱箭射死哥哥,谁知妹妹不甘屈服,当场用匕首自尽。阿尔汗盛怒之下,将兄妹二人焚骨成灰,倒入溪水。公主和大臣的四十个女儿饮了溪水后全部怀孕。阿尔汗只得将他们悉数驱逐。后来,他们生下二十个男孩、二十个女孩,互相匹配,世代繁衍,终于形成柯尔克孜族。柯尔克孜,意即四十个少女。《元史》对此亦有记载,不过说法有异,认为柯尔克孜族由四十个汉地少女和乌斯男子通婚形成。由此可见,前面所引民歌出现“四十”、“四千”字样绝非偶然。   柯尔克孜族就是《突厥语大词典》中言及的黠戛斯,汉文典籍中也称之为坚昆、护骨代、吉利吉斯、纥里迄斯或布鲁特。这个民族创造了伟大的英雄史诗《玛纳斯》。一般认为,这部史诗产生于八至九世纪,并在此后的十个世纪中不断生长丰富。最早记录发表《玛纳斯》的,是十九世纪五十年代混入柯尔克孜族地区收集情报的沙俄间谍乔坎·瓦利哈诺夫。他是一个哈萨克贵族。从已经整理出来的部分看,这部史诗贯穿着一个重要的思想:团结起来反对异族的掠夺和欺凌,为争取自由幸福的生活而战斗。能够演唱《玛纳斯》的民间歌手被称之为玛纳斯奇。当代最伟大的玛纳斯奇是阿合奇县切力克部落的朱素普·玛玛依,能够熟记全部《玛纳斯》,共计八部二十万行。如果天佑其人,此翁已有九十二岁高龄,堪称当世活荷马。朱素普·玛玛依打开遥远低沉的嗓音,伴着琴声,通常这样开唱,并一直从天黑唱到天亮:
    
    戈壁上留下了石头,
    石滩又变成了林海,
    绿的原野变成河滩,
    山涧的岩石已经移迁。
    一切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啊!
    可是祖先留下的史诗,
    仍在一代代地流传。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