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胡亮:回到帕米尔高原(4)

  《福乐智慧》的第一篇序言是散文体。这篇序言称,“从来没有人用布格拉汗语言、突厥人的辞令编撰过一部比它更好的书。”可是谁又能知道,这句看似倨傲,但又确乎具有某种程度把握性的断言,有可能只经过五年,最多不超过十四年,就被另外一位伟大人物打破了。他就是麻赫默德·喀什噶里。   4
  
  在喀什噶尔的三天中,我其实在第一天就曾前往疏附县。喀什师范大学的实习导游讲到,附近有圣人山和圣人墓。可是,汽车没有稍作停留,仍然直奔帕米尔高原。路边晃过一座又一座麻扎,大都是贫民麻扎。直到22日晚,将飞乌鲁木齐,候机时,在书店闲翻,打开一叠喀什噶尔明信片,我才知道错过了什么。是的,我错过了麻赫默德·喀什噶里麻扎。就在疏附县乌帕尔乡阿孜克村,曾经咫尺之遥,不料擦肩而过。

  麻赫默德约生于1008年,比玉素甫大十岁,先辈曾是黑汗王朝的汗,少年时遍游亚洲腹地特别是中亚各国。1057年,另说1058年,他父亲的统治出现危机,最后发生宫廷政变。麻赫默德逃出国都喀什噶尔,经布哈拉、泥沙普尔至巴格达,“遍历了突厥的城镇和村落,查明了突厥、土库曼、乌古斯、奇吉尔、样磨、黠戛斯等语言的词汇和韵律”⑤:从此,一个王子逐渐消失,而一个天才的语言学家将在十五年的流浪中被真主之手慢慢打磨成大器。1072年,亦即《福乐智慧》成书三年后,坚信“道德之首乃是语言”的麻赫默德在巴格达动工建造一项伟大的工程:编撰《突厥语大词典》。经过四次增删,最终于1074年,另说1077年或1083年,完成这部巨著,共收入七千五百个辞条,盛满了突厥大地的傲慢与偏见、光荣与梦想。全书探幽抉微,诠词释义,“在提供新东西方面达到完备的程度,使其价值和优美都达到极高的境地。” 这也是世界上第一部用阿拉伯语注释突厥语的大词典,编著者成功地实现了自己的梦想:让突厥语与阿拉伯语像两匹赛马一样并驾齐驱。如果说《福乐智慧》是黑汗王朝精神世界的百科全书,那么《突厥语大词典》就是黑汗王朝精神世界和物质世界的百科全书。大约在1080年,古稀之年的麻赫默德跟随一支商队,从巴格达回到故乡,在高级经文学院课徒为业,最后可能活到九十七岁。现存麻扎被乌帕尔乡清真寺里九十高龄的老阿訇库尔班霍加首先发现,考古学家进行了查证和确认。从明信片看来,背后是黄色山头,侧边是零落成泥的贫民麻扎群,麻赫默德麻扎的礼拜室和主墓室则以旋转的钢蓝色呼应着远处的墓士塔格冰峰……

  麻赫默德可能并非诗人。但是,他“以箴言、韵文、谚语、诗歌、民谣、叙事诗和散文片段修饰”这部语言学巨著,使之具备了十一世纪中亚文献萃编,或者说碎编,的意味。全书引用了三百多首诗歌,仅四分之一为两行诗,事实上就是玛斯纳维的一联;其余四分之三全是四行诗,事实上就是柔巴依。这一点,确凿地昭示了十一世纪中亚诗歌的流风时尚,那就是柔巴依和拟柔巴依。《福乐智慧》与之相反,只使用或插入少量的柔巴依,标明玉素甫渴欲从这种流风时尚中独立出来,以求得某种更为个人化的表达方式。但是,词典绝非个人化之物:词典意味着提取整个世界的公约数。所以,词典所引诗更能重现那个天花乱坠的时代。

  根据耿世民先生的研究,《突厥语大词典》中的诗歌主要包括以下主题:自然风光,冬天与夏天的辩论,与回鹘人作战,与唐古特人作战,悼念英雄艾尔统柯,爱情,狩猎,节日、学习和盛满智慧的格言⑥。这些诗洋溢着人类青少年时代的率真、纯洁、活泼和勇武,具有以简胜蘩、以少胜多的感染力。这种感染力迎面吹拂,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为白白浪费的无穷心机滋生出复杂的现代性羞愧。我们来摘取一些小小的片段吧。关于,“劳苦,艰苦,困苦”,在谚语中是这样用的,“劳苦不会白费”,编撰者同时强调,这与真主的启示相似;而在诗歌中则是这样用的:
  
      因为爱上你,
      身受万般难,
      求得早想见,
    高山也平坦。
  
“到,到达”在诗歌中是这样用的:

      她射出蛊惑人的利箭,
      谎言没击中我的心坎。

“夜”在诗歌中是这样用的:

      夜晚我起身走了,
      看见黑狼红狼了,
      我刚把硬弓支起,
      它们朝山岗逃了。

这些诗歌,表述圆转,意义单纯,具有相对完整性,可以视为独立的作品。但是另外一批诗歌,具有很强的割裂感和片断性,似乎隐藏着宏富的上下文,比如:
       
    我对他说:亲爱的,
    你怎样穿过辽阔原野,
    翻越重重高山,
    来到了我们这边?
       
应该是从具有相当篇幅的作品中摘录出来的。语言学家的吝引,往往只为我们保留一鳞半爪,到了今天,神龙已经不见首尾。这个特点,在诸多描写战争的诗歌里表现得更为突出。是的,只剩下了某次夜袭,追击,长矛较量,脖颈涌出红水,处理敌酋,毒酒与毒药,难以归鞘的刀,或者胜利换来的黄金与宝石。那些旷日持久的战争,只剩下这些残缺的瞬间,稍纵即逝的吉光片羽。《突厥语大词典》里面有千百张嘴,每张嘴只讲到一小块碎瓷,我们很难把所有碎瓷勉强粘合成一个或数个完整的巨瓶。但这并不阻碍我作出这样的猜测:可能有一部乃至数部卷帙浩繁的史诗,特别是英雄史诗,长期存放在麻赫默德的手边;甚至可以这样大胆断言:《突厥语大词典》的编撰既是田野考察的结果,也是书籍解析的结果;换言之,编撰者为一些辞条配置了例诗,而一些诗歌则有可能反过来提醒编撰者应该添加的辞条。如果是这样,麻赫默德就省事了:六百三十八页的工作量不会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大,完全有可能在不算太长的时期内细细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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