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胡亮:回到帕米尔高原(3)

  车子拉着我不情愿地启动了,十几分钟后,把我倒出在体育路和天南路的夹角处。风沙吹动,树叶哗响,衣襟飘飞,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我一个人。当我迈入大门数米,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一个妇女,喊我回去买门票,——当然,这是我所乐意的。就像补充一个小小的仪式,让我得以端正自己的敬畏、追加诗歌的尊严。进了陵园,仍然不见第二者。灰蓝色的尖顶楼和圆顶楼如此冷冽清寂,墙壁上挂满了《福乐智慧》原文摘句书法,落叶和尘土在地面上浮游:我们的大诗人玉素甫就长眠于此。当我轻手轻脚走进主殿,瞻仰到玉素甫的画像,以及画像之后的蓝绿色大麻扎,立即感到一阵眩晕。这是在伟大智慧面前的缺氧反应吗?我不能确切地知道。我稳住身形,慢慢转到麻扎后面,猛地发现一个干瘦的小伙子,弯着腰,拍着照,独自寻找着什么,又感到一种吾道不孤的温暖。

  玉素甫约于1018年,一说1019年,出生于巴拉萨衮。巴拉萨衮位于七河流域楚河河谷,今属吉尔吉斯共和国托克玛克市,唐代属安西都护府,汉文典籍称之为碎叶。在玉素甫出生的317或318年前,即唐武后长安元年,伟大诗人中之尤其伟大者,李白,也出生在那里。碎叶,这个名字,以及它所指代的那块土地,是多么遥远啊,——仿佛已经在历史深处消弭于无形。五岁时,李白内迁至绵州昌隆县,即今四川江油市,距我的出生地仅有两百公里。时空的伸缩,真是神出鬼没,好像真有如来的手指在其间轻轻翻覆。李白是出世和弃智的典范,玉素甫则恰好相反,这在《福乐智慧》第十一章中交代很清楚:“愿它为读者引路”③。玉素甫在巴拉萨衮开始动笔写作《福乐智慧》,1068年东行至喀什噶尔,最终于1069年在这座伟大的城市完成全书。该诗计一万三千二百九十行,由两篇序言、八十五章正文、三个附篇组成,通篇使用回鹘语,他自己称之为突厥语:
       
      这突厥语言犹如无羁的羚羊,
      我将它捕获,加以驯养。
  
玉素甫将诗献给了喀什噶尔的统治者桃花石·布格拉汗,荣膺哈斯·哈吉甫即御前侍臣名号,被称为玉素甫·哈斯·哈吉甫。正如其他众多的诗人,玉素甫卒年也不详。
  《福乐智慧》通篇采用对话体。对话者计有四人:国王日出,大臣月圆,月圆之子贤明,隐士觉醒。这种安排简单而又巧妙,我立即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阅读前试着对四人的死亡秩序作出猜测,均一一得到证实:月圆先逝,贤明始出;觉醒继之,遗言以托。诗人自己颇有自托为月圆之意,但是,我相信他最后已经全部附身于觉醒。因此,他死在第二次。在第八十一章中,山居、草食、粗衣的苏菲主义者觉醒最后一次布道,讲解知足、来世和信仰,每句话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独有一语,牵出话端,忽然中断,抛给听者,值得细细揣度:
  
      今世是顿美餐,享用者的名字——
      让你说吧,我不敢妄言。
  
后来,贤明向日出转述过这些遗言,不知日出作何如想,作何如答。情况已经很清楚,《福乐智慧》乃是一部劝喻诗。诗人分门别类、不厌其烦地论及各种职务应该具备的条件,对待各色人等应该采取的态度。后世仿作,比如欧洲《守法镜》、德国《亲王的箴言》、俄国《雄辩的演说家》及英法《君王宝鉴》,无不类此。诗人沈苇对《福乐智慧》中波连浪接的教化之语颇有微辞,他提出一个大胆的建议,“此诗可以只读开头和结尾,即开篇的抒情诗和附篇的哀歌”,认为它们称得上真正的“凤头豹尾”④,正是从诗的角度看问题、下结论。事实上,《福乐智慧》比诗大,它是黑汗王朝精神世界的百科全书。

  《福乐智慧》之有别于此前维吾尔诗歌,正如黑汗王朝之有别于漠北草原回纥王朝和高昌回鹘王朝。十世纪初,摩尼教已经衰落,佛教正当兴盛。后来伊斯兰教强力扩张,经过一百年的此消彼长,当年玄奘在南疆播撒的种苗就已经被连根拔除。在塔克拉玛干沙漠中,今天还可以找到很多伊斯兰教圣人墓,记录着两种宗教力量的战争史。我在参观玉素甫麻扎的第二天,再次独自行动,钻进墓士塔格西路和艾日斯拉罕路的夹角,在两位汉族老人的热心带领下,穿过小巷和民居,找到两座破败而不失威严的麻扎:阿尔斯兰汗麻扎和赛依提艾里艾斯拉罕麻扎。大门紧锁,只能隔围墙以望。老人说,前者是王,后者是将军,死于与佛教徒的战斗。又说,前几年,麻扎里还住着守墓人。啊,守墓人!沈苇曾在一首以此为题材的诗中写到:
  
      他身上有整整一个沦落的时代
      一座巨大的虚空。那里:沉默深处
      秘密在怀孕,美在怀孕

守墓人已经消失。可以断言,他们的家族一定还存在。阿尔斯兰汗当年的天恩已经融入这个家族的血液,他们生而为守墓。时代的变化让遥远的承诺和代代相传的职务显得十分尴尬,现在,他们只能在内心牢记祖先的遗训。阿尔斯兰汗是谁?据传,新疆第一位信仰伊斯兰教的统治者撒图克·布格拉汗的女儿,阿拉努尔·加百列,与一只狮子交媾,生下一个英雄,就是萨依德·阿里·阿尔斯兰汗。狮子,Arslan。可以断言,正如一切类似的传说,阿尔斯兰汗乃是野合的结果。这个阿尔斯兰汗在向英吉沙方向追杀佛教徒时殒命。那么,我所看到的阿尔斯兰汗麻扎就是萨依德·阿里·阿尔斯兰汗麻扎吗?不管怎么样,昔日西域佛教中心,终于慢慢演变为南疆伊斯兰圣地。《福乐智慧》开篇就写到,“一切赞美、感谢和颂扬,全归于至尊至贵的真主”,这意味着维吾尔文学在进入喀什噶尔时代的同时,也进入了全新的伊斯兰时代。

  当然,作为三条丝绸之路的交汇点,喀什噶尔吸收其它外来文化也体现出惊人的好胃口。《福乐智慧》谈及的契丹商队、印度罗阇和凯撒使臣,都刺激着、挑战着这一胃口,又不断从中获取异域和他者的营养。我们稍稍分析《福乐智慧》采用的诗体,就会发现另外一些有趣的蛛丝马迹。比如,诗人几乎彻底摒弃了高昌回鹘诗歌著名的头韵,主要运用阿拉伯和波斯古典诗律中的阿鲁孜韵律玛斯纳维(Masnawi)体,这是一种典型的叙事诗体,两行一联,偶行押韵,数行一换韵;间或插入波斯柔巴依体,四行一首,或偶行押韵,或一三四行押韵,或四行通韵。沈苇曾经引述过一首玉素甫完成于1070年的柔巴依就属于最后一种情况:
  
      在这世上我已遂心愿,
      对贪欲我也紧闭了双眼。
      对今生的求索我已厌倦,
      万念俱泯,再也无话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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