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胡亮:回到帕米尔高原(2)

  参观即将结束,艾青忽然就出现在我的面前:啊,头发反梳的艾青,青筋突出的艾青,白色短衬衣的艾青,从眼角和嘴角露出微笑的艾青,你是你自己,还是画像作者或彼时文化语境的一个意图?我一时间茫然不知所措,思想铿铿锵锵,穿越无数历史的暗角和假象,回到半个多世纪之前。胡风案发之后,全国形势骤变。1957年9月,《诗刊》发表《艾青能不能为社会主义歌唱》一文,劈头猛喝一声,艾青浑身颤抖。1958年4月,艾青带着高瑛和不足一岁的儿子艾未未到北大荒落户,他想回应《诗刊》,证明象征主义的软弱和革命现实主义加革命浪漫主义的强大,在那里写出两首长诗《踏破荒原千里雪》、《蛤蟆通河上的朝霞》。1959年11月,艾青来到新疆采写英雄人物,玉门关的冰雪也不能熄灭那日日蒸腾的忧心与激情,他登上海拔五千米的天山腾格里峰,写出《运输标兵苏长福》。1960年9月,艾青决定留在石河子继续改造,接来妻小后,一住十五年,先后完成《荒原》、《第一犁》、《山东来的黄毛丫头》、《绿洲笔记》、《沙漠在退却》等作品。我们的诗人艾青,不间断地从伟大的聂鲁达和维尔哈伦撤离出来,当他终于完整地撤离出来,我们看到,他自己也趋于消失:那深沉、痛苦和求索的灵魂已然陷入漫漫的冬眠期,蜕变为一个“积极”而“正确”的工农兵记者,“泯然众人矣”。然而,这种壮士断腕般的努力也不能换来一份安全平静的生活。1966年来了:噩运不可逆转。诗人被揪出示众,怒火中烧的人民为他换黑衣、贴白条,然后吐口水、泼墨汁。王震的庇护已然失效,艾青全家迁往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边缘的冰天雪地,住进母羊临时下崽的地窝子。所谓地窝子,即是垂直下挖形成的土坑,垒石成台,戳洞为橱,上搭木条,敷以干草,旁留斜坡,作为出口。艾青的五年地窝子生活已经难以复述:那不是什么大不了事件,而是时代的死角、囚徒的隐私。艾青本人“连叹息也没有”,也没有留下半个字的记录:中国的古拉格群岛就这样被悄然埋葬。所以,汉民族出不了自己的索尔仁尼琴。在艾青画像的下边,我读到了传诵一时的《年轻的城》,洋溢着标准化的幸福:
  
    我到过的许多地方
    数这个城市最年轻
    它是那样漂亮
    令人一见倾心

这首诗已经成为石河子的骄傲。可是,又有谁知道,这首诗恰恰证明了一个大诗人的自残:

退却、顺从和看眼色,轻易战胜了人格的独立和诗学的自由。我不免从中读出巨大的悲哀。诗人生前编定的四川文艺版三卷本《艾青选集》,未收录此诗;流传更广的人民文学版《艾青诗选》则更为干脆,只收录1942年之前的作品。其中款曲,或有含蓄传达。1976年清明,我才一岁,在遥远的北京发生了四五运动。天安门人潮汹涌,归来的诗人已经六十六岁,他置身其中,泪流满面。两年后,艾青写出长诗《光的赞歌》,终于用“光”,实现对自己三十年代核心意象“火把”与“太阳”的隔世对接;同一年,他写出短诗《鱼化石》,完成对一代人的哀悼和确认。

  从博物馆出来,我的七柄虚拟之剑已经悄然破碎,如土委地。彼时彼地,我不免产生一个疑问,地窝子的油灯在小未未的生命之路上留下了什么样的光明,又留下了什么样的阴影?是安于受难者处境,还是充当辩难者先锋?近年来,我注意到他对麻木的警觉,对良知的坚持,对真相的迷恋。就在我抵达军垦博物馆的前一个月,他出版了新书《此时此地》,开卷就可以读到《这漫长的道路》。我不能同意他关于现代主义的定义,“现代主义是对传统人文思想的质疑和对生存处境的批判性思考”,这个定义,显示了公共知识分子视角对现代主义诸艺术理念的选择性攫取和选择性放大,从而滋生一种“无边的现代主义”情怀;但是,我愿意推荐和参与讨论他关于中国现代主义命运的描述:
  
    中国还没有形成有规模的现代主义运动,这个运动的基础是人性的解放和人道
  主义的普照。民主政治、物质财富和全民教育是现代主义生存的土壤,这些对一个
  发展中国家来说仅仅是理想追求。②   3
  
  20日晨,我们再次从乌鲁木齐出发,这次折而向南,飞越塔克拉玛干,前往喀什噶尔。飞机在沙漠的空间中穿行,我却感觉到心灵在诗歌的时间里逆溯。当然,不是回到清人洪亮吉,回到明人陈诚,回到元人耶律楚材,回到宋人黄文雷,回到唐人岑参,回到魏人左延年,乃至回到汉武帝,他以西域天马自譬的胸襟与志向。是的,艾青之后,我不愿意再回到一系列汉文化视角,或者说汉化文化视角。我要以喀什噶尔为原点,沿着另外一条线路逆溯。比如,向前一点,是十九世纪诗人阿不都热依木·纳扎里;再向前一点,是十九十八世纪之交的尼扎里;再向前一点,是十八十七世纪之交的穆罕默德·伊明,他更让人熟知的名字是海尔克提,离开阿巴克霍加的宫廷,他以叫卖街头烤羊肉为生,其叙事诗《爱苦相依》广为流行,“情人眼底,/毁灭堪称天堂”已是名句,与之参差同时的还有则勒里和诺比提,史称“后三子”;再向前一点,是十五十四世纪之交的鲁提菲,他有叙事诗《古丽与诺鲁孜》传世,与之参差同时的还有阿塔依和赛卡克,史称“前三子”;再向前一点,是十二世纪末的盲人尤格纳克,他带给我们《真理的礼品》;当然,再向前一点,就要逼近我们将要面对的两个伟大人物。就这样,我来到黑汗王朝,亦即通常所说的喀喇汗王朝,也来到了维吾尔文学的喀什噶尔时代。

  可是,我们的线路安排似乎有意要错开这个时代。先是,来到阿巴克霍加麻扎,里边埋葬着七十二位霍加;据传又埋葬着乾隆的香妃,现代兴奋点和旅游招徕术促成了一次华丽转身般的更名,现在,人们已将径将阿巴克霍加麻扎称为香妃墓。我所震惊的不是香妃墓那种残阙夕照的动人之美,而是环香妃墓修建的层层叠叠的平民麻扎:隆起在地面的长条形黄土堆,无数无名者的最后痕迹,在时间的罡风里一点一点地化为飞尘。然后,来到艾提尕尔清真寺,正值礼拜时间,我们被婉拒约一个小时才得以入内。最后,是混合着南疆、突厥、波斯、天竺甚至地中海气息的职人街和大巴扎。职人街尚可沉浸玩味,大巴扎已是购买暗示。第二天下午,我决定脱离组织,单独行动。是的,我不仅要去寻找阔孜其亚贝希巷,还要去探访玉素甫(Yusuf)麻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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