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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代”诗歌批判︱胡亮:从第三代人到第三代诗

2021-07-12 10:22 来源:杜若之歌 作者:胡亮 阅读

编者按:“第三代诗歌”从上世纪80年代中期崛起,至今影响颇深,余音袅袅。其日常性、庸俗化、解构策略、口语化等等方法、修辞和目的性被后来者继承着。“第三代”许多代表诗人已成为诗坛的大佬,在当代诗坛具有不可动摇的位置。“第三代诗歌”是继朦胧诗之后最重要的诗歌运动,它是中国诗歌真正进入现代主义的标志,即个人主义成为诗歌美学的圭臬。但在80年代的中国,由于刚结束“十年浩劫”不久,社会文化的羸弱和匮乏,使诗歌中的个人主义以及由此建构的诗歌世界显得狭小、平庸和扭曲。当然,“第三代诗歌”存在和留给当下反思的问题还很多,这有赖于批评家们从不同的角度切入,去揭示它阻碍诗歌发展的问题;并由此为当下和未来的诗歌打开一个新的诗写空间。《完整性写作》及本公号将邀请一批评论家,从不同的角度和个人的学术立场出发,对“第三代诗歌”写作进行批判和反思,以揭示“第三代诗歌”写作存在的内在问题和时代的局限性。欢迎持续关注并留下你的意见。(世宾)

胡亮

胡亮,生于1975年,四川蓬溪人。诗人,作家,学者。著有《阐释之雪:胡亮文论集》(北京,2014;台北,2015)、《琉璃脆》(西安,2017)、《虚掩》(合肥,2018)、《窥豹录:当代诗的99张面孔》(南京,2018)、《无果:胡亮文论集》(成都,2021)、《屠龙术:胡亮诗学笔记》(即出)、《朝霞列传:八十年代巴蜀先锋诗群》(即出),编有《出梅入夏:陆忆敏诗集》(太原,2015)、《永生的诗人:从海子到马雁》(太原,2015)、《力的前奏:四川新诗99年99家99首》(沈阳,2015)、《敬隐渔研究文集》(合编,南京,2020)。创办《元写作》(2007),共出版8卷。获颁第5届后天文化艺术奖(2015)、第2届袁可嘉诗歌奖(2015)、第9届四川文学奖(2018)、2018年度十大图书奖(2019)、第3届建安文学奖(2019)。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成都文学院签约作家。

图片提供:世中人汉诗馆

图片提供:世中人汉诗馆

从第三代人到第三代诗

胡 亮 

一、语义迁徙与地理学迁徙

“第三代”的语义迁徙,及其地理学迁徙,恰好呈现出相反的态势。其语义迁徙,由人,而诗人,而诗,内涵越来越狭窄;其地理学迁徙,由巴,而蜀,而关东,而全国,外延越来越辽阔。语义迁徙的收紧,与地理学迁徙的放松,两者交错,就形成了复杂的文化学景观。关于第三代的两个迁徙,诗界与学界,迄今并未给出精准而历历可见的线路图。与此相反,以讹传讹,将错就错,假作真时真亦假,倒是已经大为盛行。

为了弄清这个问题,笔者将次第谈及四个概念:“第三代人”“第三代人诗会”“第三代诗”和“第三代诗人”。这四个概念,并非并列关系,而是派生关系。也就是说,从第三代人,派生出第三代人诗会,由校园内的第三代人诗会,派生出刊物上的第三代人诗会,由第三代人诗会,最后派生出第三代诗和第三代诗人。这是从概念史的角度而言;而从历史或文学史的角度来看,笔者当然难以否认这样的事实:作为具体作品的第三代诗,很有可能,就要早于作为概念或术语的第三代人。比如,王小龙的名作,《出租汽车总在绝望时开来》,就写于1981年5月。

下文即将叙及的关于第三代的概念史,于诗的研究,也许没有切肤的意义;于诗之语境的研究,似乎就有难以穷尽的锥心的意义。

二、郭绍才与《第三代人宣言》

要谈论“第三代人”,首先应该提及廖希和郭绍才。廖希,1963年生于成都,1979年考入西南师范学院(在重庆),1983年分配到成都西乡路中学,1985年移居香港(后来当了导演)。郭绍才(又叫子午或马拉),1963年生于重庆沙坪坝,1980年考入西南师范学院,1984年分配到重庆卫生学校,1999年调入重庆晨报社。廖希和郭绍才,读的都是中文系。这个并非平庸的中文系,已经进入“后吴宓时代”。最强还是古典文学,尚有曹慕樊、郑思虞、谭优学、荀运昌、徐无闻、秦效侃诸位先生肃然坐镇。郭绍才刚迈进这所学院,就听到了法国大哲萨特(Jean Paul Sartre)的死讯。萨特对荣誉——包括诺贝尔文学奖——的拒绝,让郭绍才觉得很酷。是的,拒绝!后来孙文波也说:“诗歌实际上是一种拒绝”[1]。此后一两年,郭绍才已经能够不断读到《今天》。据廖希回忆:贵阳寄来了《崛起的一代》,北京寄来了《今天》,而他作为一个中转站,促进了这些刊物在校友尤其是师弟师妹中的传播。《今天》带来了启示录,也带来了紧箍咒。“假北岛”,“小顾城”,一时满天飞。廖希和郭绍才,忽而心生戒备,交相产生了强烈的代际自觉。这种代际自觉,在西南师范学院,可以溯源到两份刊物——其一,《普通人》(付印前夭折),由中文系七八级学生创办于1980年;其二,《同代人》(出了约三期),由中文系七九级学生创办于1981年。据向以鲜回忆,在《普通人》发刊前夜,张鲁曾对一拨文学少年如是陈词:“我们毕生都在往高处爬,一直爬啊,直到爬到普通人的位置!”《普通人》和《同代人》,都具有“非英雄”(non-hero)倾向。针对性所在,矛头所指,可能延及学院里的“五月诗社”和《五月》诗刊。这份诗刊,半官方,弥漫着第一代人和第二代人的氛围。而廖希和郭绍才当时已有共识,“不能再写蒲公英了”[2],要反对英雄或半人半神,要摘除北岛和朦胧诗的父荫。

至于郭绍才起草的《第三代人宣言》,目前存有两个版本,亦即草稿与定稿;存有两种写作时间,亦即1982年9月8日和1982年10月8日。根据黛小冰——她与郭绍才同级同班——日记所载,1982年11月2日,后者向她出示了一份《第三代人宣言》(草稿)。11月3日,“星期三”,她在日记中抄录了这份草稿。笔者找到并确认了这两页日记的照片,可以看出,这份草稿对三代人进行了划分:“第一代人随共和国的国旗一同升起”,“第二代人生成于那个十年”,“我们是第三代人”。按照这样的划分,郭小川和贺敬之算是第一代人,食指和北岛算是第二代人,六十年代生人才是标准的第三代人。这份草稿,当然也有勾勒出第三代人:“我们是在被大火和枪声装饰的时代里度过童年和少年的。大火和枪声从根本上不属于我们。它们只是逝去不久的时空和油墨强留给我们的东鳞西爪的梦魇。从整体上看,我们是在母亲的爱抚下,沉睡着滑过十年——那个别人的时代的”;“我们没有历史;没有亲历‘丢失钥匙之后,寻找、波动,最后宣告:走向冬天’的沉痛的故事或童话”;“带着逐渐现代起来的心、眼睛和笔,越过整体上仍被我们死死依附着的第二代人,不管他们现在是否不幸在‘绿色的淫荡中堕落’,我们还是喊出一声:让我们平行地走,平行地去表现”;“我们尚未从心灵,从狭小的空间走出,去接受住哪怕是平静的现代。也许可以说,没有第二次绝对的动荡,我们就会在世袭的一天,一天又一天的悄无声息中堕落”,“把握住这种现在,克己内省,沉默,在自己的指引下,宿命地淡入充满奢望的,也许是虚假的未来”。黛小冰同时抄录了这份草稿的写作时间,“1982年9月8日”;以及写作地点,“西师桃园207室”。这是目前所能发现,关于第三代人的最早的文献。

黛小冰提及的西师桃园207室,更准确地说,桃园2舍207室,事实上不是郭绍才——而是廖希——的学生寝室。郭绍才命名第三代人以后,立即讲给廖希,很快就得到了后者的共鸣。“我是第一个,而廖希是第二个第三代人;”郭绍才曾对笔者这样讲,“当然,袍泽之谊,这样说也许更好:我和廖希是世界上最早的两位第三代人。”

到了1983年1月10日,郭绍才改定了一首诗,《致北岛或致第二代人》。这首诗堪称弑父诗,通过“我”,对“你”和“你们”,表达了这代人对上代人的怀疑和反诘。“你在黑夜里念你的诗”,“你们在冬天成了雕塑”,而“我”——作为第三代人——更关心的是“现在几点”?可谓刻不容缓,一触即发,直奔向天际朝霞。此后大约是在3月,郭绍才还写过一篇长文,《第三代人——作为潜流的创作群》,投给了当时甚为著名的《当代文艺思潮》(可惜被退稿)。

所以说关于第三代人的命名,郭绍才,才是源头性的人物。这才是真相,但是呢,是个几乎已经被捂死了的真相。从现有几部相关专著来看,陈仲义的《诗的哗变——第三代诗面面观》,李振声的《季节轮换》,杨黎的《灿烂——第三代人的写作和生活》,王学东的《“第三代诗”论稿》,刘波的《“第三代”诗歌研究》,梅真的《性别视角下的“第三代”诗歌》,以及张涛所编《第三代诗歌研究资料》[3],都只字未提郭绍才。郭绍才的忘年交,少年郎杨典,后来说:“没有人知道子午。”[4]这个说法,因为赌气,或生气,而显得有些绝对。就笔者目力所及,就有何卫东(又叫川江),还了郭绍才一个公道。何卫东(又叫谷风),1961年生于成都,1979年考入西南师范学院,1983年留校任教,1995年调入南京经济学院。他是廖希的同学,郭绍才的师兄,其《“第三代人”:命名内外的往事》[5],在新诗史上首次揭露了这个真相却又并未引起足够的注意。很显然,郭绍才给何卫东留下了极深的印象:“还有总是肩挎黄书包、厚厚镜片内闪动着一双神采眼睛的中文系八〇级郭绍才,以他厚实的阅读和沉思常常为我们掀起不小的讨论由头。”杨典则将这个“黄书包”,落实为“旧军书包”:“他穿一件白衬衫,背着旧军书包,胸前还挂着一串钥匙。”杨典同时认为,郭绍才像是个魏晋的隐逸贵族,或明朝的遗民式诗人,而且是他早年所遇最堪称博学的人,“他无所不谈,无所不熟知,包括音乐、绘画、哲学、宗教、巫术、文学、先锋戏剧、中医、书法、气候学、地质学、天文学、植物学、动物学、童话……当然最多的还是诗。”

今天创刊号  图片提供:世中人汉诗馆

今天创刊号  图片提供:世中人汉诗馆

三、论剑于西南师范学院

现在要回过头说到廖希,并不为无因地,转而说到廖希正在追求的帅青。也是在西南师范学院,帅青就读于七九级外语系。帅青毕业于成都十中文科班,与万夏是同学(或少年玩伴),万夏则与胡冬是高中同学。万夏,1962年生于重庆,后来移居成都,1980年考入南充师范学院,1984年拒绝分配直入江湖。却说1982年的暑假,成都,帅青让万夏和胡冬认识了廖希。杨黎曾经描述过这样的动人情景:“我说的就是1982年夏天,少女帅青坐在成都商业场旁边一家灯光明亮的国营冷饮店里”,“我们的少女帅青,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安静地坐在能够看见春熙路的位子上”,“这个时候,有两个风华正茂的少年,正穿过春熙路,向她走来。他们就是万夏和胡冬。长头发,牛仔裤,和一件随便的衬衫”,“后来又来了一个人,年龄和万夏、胡冬一样大,身高和万夏、胡冬一样高,而且也是那么英俊,那么意气风发。只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穿的牛仔裤?是不是也留着长头发?少女帅青向万夏和胡冬介绍说,他是廖希。”[6]帅青不写诗,却这样,诗意地促成了廖希、万夏和胡冬的意外见面。三位热血青年,相见恨晚,慨当以慷,当场约定是年国庆节聚会重庆,并由胡冬邀约四川大学代表,万夏邀约南充师范学院代表,廖希邀约西南师范学院代表并筹办接待事宜。做出这样的决定,与廖希的代际自觉不无关系。后来,柏桦把这次见面,称为“第一次诗歌新麦的收割仪式”[7]。当其时,郭绍才还没有写出《第三代人宣言》(草稿)。

1982年9月30 日,四川大学的胡冬、唐亚平、赵野和陈梁,南充师范学院的万夏、朱智勇、李雪明和甘建中,与西南师范学院的廖希、何卫东、王亚西、罗正强、陈丁、郭绍才、程宁和夏宜洪,果然相聚在美丽得感人的缙云山,相聚在燠热到过分的西南师范学院。黛小冰因故缺席,却一直关注此事。赵野,1964年生于四川古宋,1981年考入四川大学,因旷课或生病而留级,1986年才分配到中国科技情报所重庆分所(柏桦曾在这里待了半年),1988年辞去公职。话说当晚,大伙儿背上吉他,点燃篝火,唱歌,跳舞,发疯,发情,反复惊醒了深夜的嘉陵江。10月1日,从在桃园2舍206室和207室,到1209教室,大伙儿开始热烈地讨论——并争论——诗歌。据若干当事人回忆,共有十多个与会者,把诗稿都拿出来,一摞摞,放满了桌子、床和地板。郭绍才也拿出了《第三代人宣言》(草稿),供大家讨论。为了筹备这次聚会,廖希与其同学和师弟,卖掉了手表和衣服,用光了饭票和菜票。据郭绍才回忆,此后一个月,他与程宁只能站在五食堂门口向女生乞讨。很多年以后,柏桦,这位激动和反复激动的诗人,用《青春之歌》式的热烈之辞描述过这次聚会:“这是一次盛况空前的青春飞行聚会,一次诗歌最红色的火线聚会。近三十名诗人聚集在西南师范大学桃园学生宿舍。学生们变卖衣服、收集饭票、腾空房间,以中国学生特有的八十年代初的隆重方式欢迎这批诗歌中的‘红军之鹰’。他们一道唱起了《少年先锋队之歌》或《青年近卫军之歌》。”让笔者感到奇怪的是,对这次聚会,后来的大多数诗人或学者,却偏偏以成都——而不是重庆——为中心来展开叙述,这样就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假象:成都的会,在重庆开。

巴蜀现代诗群   图片提供:世中人汉诗馆

巴蜀现代诗群   图片提供:世中人汉诗馆

最终导致10月2日不欢而散的原因,与两个争论有关。其一,是否与朦胧诗派决裂的问题。这个争论,焦点肯定就是赵野。据赵野回忆:“分歧是从讨论具体的诗歌作品上开始的,而我成了引爆人物。那时我少不更事,内心有着严格的诗歌标准,完全不懂江湖里那种微妙的感觉。先是我觉得廖希和他的朋友们的诗作问题较大,以我的审美,认为那些作品不够成熟,不够好,并且直言出来。接着对方指责我的作品不具备独创性,没有摆脱朦胧诗的影响。”[8]就诗而论,赵野与郭绍才形成了对垒。四川大学和南充师范学院——可能出于友情——都支持赵野,这反而让西南师范学院的态度更加决绝。赵野后来也承认,他们的指摘不无道理,当时双方势成水火却已难以避免。很多年以后,执拗的郭绍才,仍然坚持站在第三代人的立场,这样评价赵野晚近的诗:“还是一个站在山上的老头的形象在抒情,所有的‘我’,都是‘我们’”,“仍旧是第二代人那种‘我们’式的集体抒情主人公:只不过北岛的‘我们’是一个英雄,杨炼的‘我们’是一个男神或皇帝,而赵野的‘我们’换成了一个乡绅或地主而已”,“兄弟们改革开放挣扎了三十多年,但在他的诗中,看不到现代生活迷人的复杂性和当代诗人生活紧张的真实性”。与郭绍才相比,诚然,赵野更宜于得到杨典或胡赳赳的此类评语:一个魏晋的隐逸贵族,一个明朝的遗民式诗人,一个小乘的佛教徒。其实赵野的早期诗,受过游小苏影响,后者风格近于舒婷而非北岛。笔者将另择更合适的时机来谈这个问题;但是在此处也应知晓,正如重庆队之明示,赵野确乎具有某种“非第三代人特征”。

其二,是否接受第三代人这个命名的问题。这个争论,焦点可能就是郭绍才。据赵野回忆:“那晚聚会的主旨是命名,一次革命的命名,一代人的命名。我们都自觉是开路先锋,在淘汰了一批各色各样奇奇怪怪的名字后,‘第三代人’这个注定要进入历史的名词,得到了与会所有人的首肯。”据郭绍才回忆:他提出早已想好的这个命名,得到了成都-南充队的认可,以及随后的反对,却得到了重庆队的自始至终的支持。郭绍才语速极快,杨典笑他,“一秒钟大约能说十三个字”,他也自嘲,“好像一匹快速奔驰的马在打喷嚏”。这种连珠炮,容易听不清。当时现场很混乱,七嘴八舌,东拉西扯,很快开始争夺命名权,最后闹到要放弃这个命名的田地。双方——或者说三方——眼看定然谈不拢,于是乎,陈丁——当时的旁观者和中立者、未来的剧作家和导演——就模仿达达主义(Dadaism)作派,拿出一本书[9],随便一翻,连翻三次,就选定当页第一个词。“特尔”。这本来是个戏谑,没想到成都-南充队一起起哄,真要用“特尔”来代替“第三代人”。郭绍才大爆粗口,问大家:“我们这么做,还像一个诗人吗?”言毕,摔门而去——这也是一种拒绝!赵野——还有万夏——后来的回忆,都没有提及郭绍才。这次聚会的义务书记员,唐亚平女同学,记录了全过程点滴,并曾复制多份分寄诗友。但是呢,似乎没有谁留存。笔者试图采访唐亚平,却未得到后者的回应。

好在,还有何卫东和黛小冰。据何卫东回忆:1982年10月2日,晚,郭绍才与廖希共同推敲,由前者执笔起草了《第三代人宣言》(定稿)。这个时间,可能有误。据黛小冰日记所载:1982年11月15日,她摘录了《第三代人宣言》(定稿),并注明了写作时间:“1982年10月8日”。定稿沿袭了草稿,有所增删,却更加简洁、明确而迫在眉睫。且引来一个段落:“我们是第三代人,这个时代是我们的。带着逐渐现代起来的心理、眼睛和笔,表现自身所有真实的体验——这就是我们的责任和使命。”这个定稿出现了一个新词,“废墟”,就很有可能来自廖希,因为后者习惯于把北岛称为“废墟上的诗人”。这个定稿,算是郭绍才和廖希的合作成果;而草稿,乃是郭绍才的个人成果。草稿与定稿,二而一,一而二,笔者把这两个文献合称为“第一份《第三代人宣言》”。

大学生诗坛  1984    图片提供:世中人汉诗馆

大学生诗坛  1984    图片提供:世中人汉诗馆

四、从重庆到成都,从成都到南充

从1982年9月30日,到10月2日,这次无名聚会,历时三天三夜,笔者乐于称之为“第三代人诗会”或“校园内的第三代人诗会”。就在西南师范学院,重庆队和成都-南充队最后约定,分头创办同名刊物《第三代人》。据郭绍才回忆:成都-南充队原拟回去创办《特尔》。

成都-南充队离开重庆后,廖希和郭绍才,立即着手相关工作。他们的想法,要让《第三代人》比《特尔》更快印行。郭绍才负责组稿编稿刻蜡版,廖希负责油印成刊。他们还请美术系的徐勇——此君现居美国——割下一块课桌抽屉隔板,雕成一帧珂勒惠支(Katie Kollwitz)风格的木刻封面。收到蜡版和木刻后,廖希却产生了犹豫。他曾因为打架,被校方记过,不想再节外生枝。到了1983年毕业前,廖希把蜡版和木刻还给了郭绍才。“希哥身上作为成都大袍哥的后代的摇摆性和复杂性,最后就毁了我们这事。还是毛主席说对了:革命最后是不能靠哥老会的。”郭绍才很伤心,扔掉了“都有点化了”的蜡版。至于那块木刻,后来也便下落不明。这件事儿虽说虎头蛇尾,有头无尾,胡冬后来却也自有判断:“对西师诸公我一直怀着巨大的敬意和感激,他们都是真正的才子,是那个时候启发了我的立场彻底的第三代人。”[10]

却说胡冬当年回到四川大学,听说何继明曾来访未遇,就于10月3日或5日,与陈梁往访成都科技大学,向何继明细说了重庆之争。何继明(又叫狼狗或北望),1962年生于四川旺苍,1979年考入成都科技大学,1983年分配到秦安国营第八七一厂(在甘肃),1993年辞去公职。胡冬问:“你怎么看?”北望答:“我们就是第三代人。”在某种程度上,对这个概念,北望进行了及时而必要的确认和加固。万夏回到南充师范学院,不到半个月,另写出一份《第三代人宣言》。他立即邀约胡冬、赵野和北望,自成都,而南充,参与讨论这份宣言。在南充,在一家茶馆,四个青年诗人改定了这份宣言。万夏没有提供这份宣言,笔者把这个迄未目睹的文献称为“第二份《第三代人宣言》”。这次聚会,算是第三代人诗会的小组会。据赵野回忆:“我们商量了三个学校结盟办刊物的诸多细节,气氛和谐美好,还是一样的意气风发,一样的江湖热肠。我们还就诗歌的写作技艺和修辞手段作了大量研讨,自以为发明了好多新的方法。南充之行似乎非常成功,清澈的天空仿佛也映照着我们高远的理想。”这里所说的“三个学校”,不包括西南师范学院,而是指四川大学、南充师范学院和成都科技大学。也正是在此前后,万夏开始组稿编稿。后来,却也没有下文和结果。当然,岁月悠悠,万夏终将数倍弥补。

然而廖希并未就此罢手,到了1986年,他补偿式地编成“四川诗人小辑”,悉数刊于香港刊物《大拇指》。作者包括钟鸣、彭逸林、孙文波、子午(郭绍才)、谷风(何卫东)、游小苏、柏桦、胡小波(胡晓波)、翟永明、廖希和欧阳江河,分别刊出一份简介、一则诗话及两首新诗。这份名单,兼顾巴蜀。廖希生于成都,长于成都,后来负笈于重庆。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并没有地理学的偏心。此举颇有始料未及的意义,且容笔者另文详叙,此处姑且言其较次的意义——他将一个“第三代人小辑”,像楔子那样,悄然插入了这个“四川诗人小辑”。无限感慨,不动声色。廖希的诗话怎么说?“在另一释放的空间,我感到了存在的优美。”郭绍才的诗话怎么说?“诗人应恒守孤独,以此臻于与神的共体。”[11]后面这句话,似乎不太像是第三代人的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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