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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一:说蒋雪峰的诗 | 蒋雪峰:萤火虫

2022-06-09 08:53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阿一 蒋雪峰 阅读

阿一

阿一,女士。主任编辑,业内获中国时事报道奖、中国地市报新闻奖、四川新闻奖等160余个,获“四川省报纸副刊十佳编辑”荣誉。出版个人文集《怀想与歌吟》《中国书生》《德拉姆客栈》。兼写艺术批评,序评类入图书二十余部。


蒋雪峰是个诗人,生长于李白故里江油的诗人,是写现代诗的四川诗人,文坛上亦冠以他著名诗人的称谓,总之,他确实是一位当代优秀诗人。

之所以强调诗人二字,是因为当代假冒伪劣的所谓诗人太多了,以为多敲几个回车键就成了诗,然后就成了诗人,那不是。

诗人这顶桂冠不能滥用。
诗,不可亵渎。
因为,诗,是高贵的。
含蕴人类精神的高贵。

雪峰写诗大约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开始的吧,这一写,就是几十年,而且宝刀未老。这把刀,越磨越老练,越磨越天真,越磨越锋利,一刀下去,砉然向然,切中肯綮。

雪峰的诗在文学杂志和网络多家平台上刊发。对他的诗,我有数次的评说,而且可以说都是即兴发挥。读诗后,脑袋里就冒出这些感受及由这些感受所生发的词句。

这样更好。

因“直觉”牵引,来得快速,少有雕饰,往往还能直击诗歌文本传达的况味和意蕴。

雪峰说我的评说切中要害、心领神会,引为知己,乃是自然而然的事。

我不说他的诗首首都好,但绝大部分是好诗,是有意思、有意味、有意象、有内涵的诗。有的是戏笔胡诌,这点上,料想他自己明白,它们出现在非正式场合,比如友圈啥的,戏谑好玩,如此而已。

以下本女士语录中,有综合评述,有针对某一首而阐释并延伸的,有的诗莫法阐释无需阐释,阐释等于画蛇添足,你自己读着感受着就好了。

如果你刚好读了他的诗又刚好想及我其中的某一短章碎语,那么,读与评,两者同步,与读者同步,这个可以有。

诗人,应该是这样的人,对社会有深刻的洞察力,对自然有亲近的爱,对人类怀具悲悯情怀。有哲学底蕴,通过诗的途径,比如直觉、体验、想象、启示等等,写出具有个性色彩和诗意的文学。从雪峰身上,我看到了这些作为诗人的气质。

诗歌有味道,多少是幽暗又深婉况味。对时间的叙说,对人世沧桑的书写,是思索也是倾听,是经历也是答案,是探寻也是无奈。对天地之间无形却又有形于物的时间,对时间下的火热的人间烟火,乃至对宏阔的宇宙观的追问,是诗歌是文学是艺术是哲学的永恒话题。

诗歌丰富而深刻,本质的直戳骨血;做人单纯可爱又可敬,作为一个诗人的、作为个体的独立的一个叫做人的真诚表达。

因独立而洞见,因诚实而写诗。不自欺,也不欺人。

就是怕要受苦而且孤独。

写诗是一种需要,就像饿了想吃东西一样。雪峰诚实写诗,诚实说话,干净,简洁,直白或隐喻的表达,具个人稳定的和整体性的成熟品质,具当代诗的批判性力量。观照当下,书写当下,见历史文化深处。

雪峰具有知识分子诗人气质风骨。

雪峰写诗,我想他现在用大白话写诗,用口语化写诗,是自己的主动选择,大约也是返璞归真,但写得很有意思,很有意味。能这样写得好,难得。

话简单,字却重。重量的重。

诗用大白话说了很不简单的话,读了总会停停,想一想,思一思,有余味。有力。

已阅。有痛感。痛中有爱,痛中有疼,痛中有恨。五味杂陈。

再说鲁迅。鲁迅这种人,属于一小撮人,就是被人喜欢、讨厌甚至恐惧的,否则他就不是鲁迅,是普罗大众之哼哼哈哈张迅王迅杨迅了。喜欢他的人喜欢得不得了,不喜欢他的,恨他怕他得很,大约走向两极。以为哑起,以为学乖了闭嘴了,也就河蟹了。河蟹了,也就“正能量“了。

一个国家、一种文明,有没有这么一小撮人,这种国家这种文明会很不一样。

赞蒋雪峰。

李银河说王小波就是皇帝的新衣里那个天真烂漫、嘴无遮拦的小孩,在无比庄重又无比滑稽的场合,喊了一嗓子,使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继而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我看你也差不多,简直不是沉默的大多数。

十一

鲁迅先生是匕首投枪,雪峰在我眼里也是。诗简小,格局却大。我们的价值导向基本是H权和儒释道自我解释的闭环系统。启蒙运动了吗?有的,五四有过赛先生德先生,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有过西学及其经典的涌入。呵呵,如今星星点点后面总有扑火队员。

十二

鲁迅先生抨击我们旧传统的负面部分,鲁迅有开阔的眼光,对国人思维心理的反省,对人性的反省,等等。雪峰身上有这些基因。奈何不了。雪峰是当代诗人的骨骼和骄傲。

十三

雪峰啊,进入文明批评和社会批评,本是知识分子的本色,也是我认为的最知识分子,但有时我还真是既爱又疼,因为很累,会有很多压力和窝火。以后不想写这些了就不写了,风花雪月度日子。

十四

感兴、感应、感会,都是讲由感于外物而产生主观体验。三首都好,都写出了生命的内觉和灵魂。

十五

以前穷,能有饭吃,可以吃饱饭就很幸福了,“你吃了吗”,保命要紧,形成心理定势了。吃饱饭后,对其他,比如思想文化、先进启蒙,反而感到不适了。

十六

全部读了,写得好,入心,入情,又还感觉丰富而难言,有暧昧,有确定,有意涵。像蜜蜂这首就很有意涵。

天地万物,各归其位,植物动物,讲求自然秩序;人类社会,讲求自然秩序、伦理秩序、社会秩序;人与大自然,讲求和谐秩序,和谐共生;同类事物比如河流与河流,隔着沙漠,可以各自奔流到海不复回,汇成一体,而比如人与人,之间的思维观念简直就是没法通融的,叫人无奈又感叹。

十七

鸟儿两首都好,写出了内觉,是自己的语言在表达,不落俗套,不陈词滥调。

进一步说,诗歌,音乐,绘画,不以目视而神遇,抓到了,感觉到了,就是神来时。

十八

写了一组动物。动物也映照人类。

动物性,动物性本质,它们的生存逻辑、复杂纠葛的心态及其关系的演绎。动物性、人性,进化都是极其缓慢的。文明发展,是要让动物生存得自在,与自然和谐。文明发展,是要让人性的恶的部分改良,具有神性。有约束的自由才是真自由。好制度就是先得抑制人性之恶。宁可相信人之初性本恶。呵呵,当然我是想多了,随意谈谈。

十九

从雪峰的诗中,我感受得到那个时代的特质及精神积淀。从一开始读你诗,就感受到悲悯情怀。

回眸1980年代,还以为是开始,国内现代诗却已经是巅峰。那时候,改革开放,思想解放,所有压抑的激情都释放出来,环境也比较宽松。唯有自由,方才出真好作品。

他回: 一代人已经落幕,每个人的故事随夕阳西下,只有罗大佑的歌曲,证人一般留下来。

二十

相信常识,相信科学,相信本心,拥抱人性良知,拥抱真理,才能远离貌似高大上的油光和亮丽。读诗有感。

二十一

送给欢欢狗狗的诗,动人心弦。

语言爽练,情感深挚温暖又忧伤,就像是写着写着句子就一层一层落在你手板心样的,简洁句子,却是跳跃的、逻辑的、有温度的,出其不意又在情理之中。

二十二

看了风景读了《森林里的朋友圈》等这一组诗,好,有味道,写出来了况味意味、惆怅深长。

二十三

图好,诗好,很配。对人生幽微复杂况味的力透书写,又喧嚣又沉寂又无奈又痛又苦又涩,又决绝的一抹亮色,皆因根柢有爱。情感波澜,丰富滋味。说音乐停在语言无及处,图片亦然。

二十四

诗和图配得好,《每一个人都是一扇门》。佛家说的缘,真是个神秘的却又能感受的东东,对了走在一起,不对一辈子都木有赶脚。关起门来,自己即成一个世界,并且是自己的王。不轻易打搅别人。彼此尊重。

二十五

雪峰的诗,读着并研磨玩味,简单的句子后面大多具有深意深味,或者是我们平日里感受到的东西,没说出和说不出来的一种暧昧不明。

诗歌、乃至文学,我很看重诗人作家对“模糊地带”“灰色地带”的表现力,能够表达好它们,乃是高手。

他回: 微妙之处对语言语气语感还有思维要求高。


附:(诗刊)2022下半月第五期 蒋雪峰:萤火虫(6首)

萤火虫

好久都不见萤火虫了
不知道这世界
是否还有它们容身之地
捉萤火虫的人都老了
腾不出一个空药瓶
来装萤火虫了

你有多少年
没有写这三个字了
今天凌晨.5.45
突然想起
这一闪而过的童年

走过它们掌灯的那一小段路后
我们就和自己分手了

2022.1.24


寒山

到了冬天
任何一座山
都可以叫寒山
如果有寺
香火能否捂热
一朵过路的云
可以没有寺
至少要有一条石径
曲曲折折
从山脚到山顶
刚好容下一个人
的肉身
他踩在落叶上面
的脆响
把自己吓了一跳
差点跳出画面
树上的鸟
也被惊到
另一座寒山上去了
天地间
除了我
没有谁注意这个人
一座移动的寒山
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后来不见了

他身后
霜叶如血
不停地落下来
盖了一层又一层
好像从古至今
没有任何人来过
寒山

2022.1.4


一大早有人在窗外喊“罗明霞”

声音一会高一会低
停一会
继续一会高一会低
一点也不焦灼
好像只要喊着这个名字
就行了
整个清晨
躺在床上的人
准备出门的人
都知道有个人叫罗明霞
多半是个女的
一个男人在找她
走了一夜才走到楼下
喊了半天
也没有人答应


福田寺外面

这么多年  每次把自己弄丢
都要回福田坝 找一找
在填平的井边听水响
在拆平的老屋听自己呱呱坠地
在垂暮老妪嘴里听乳名

福田坝是圆心
一切都从这里开始划半径

小学还没毕业
明代的桂花树就被砍了
补种的桂花树
差明元清民国共和国70多年
差276年

每次都要去福田寺
每次都有几只麻雀或者燕子飞过
它们是夭折了的发小
有说不完的话

2022年1月24日下午
福田寺外面  一群老人坐路边晒太阳
其中有一个是我姨孃
我戴着口罩  像个千金散尽
无脸见人的游子 埋着头 

在老死之前
我们和这个世界  只剩往事
越来越不喜欢往来

他们和埋骨之地望乡台
有二十分钟的路程
我和他们的距离
就差几步

2022.1.27


孤峰

地球上的山
大都属于某个山系
比如安第斯山脉  阿尔卑斯山  秦岭  龙门山脉
一座一座山
有名的无名的
相互搀扶着
你知道不知道名字
它们不在眼前
就在天边

但每一座峰
都是孤立无援的

2022.1.5


老巢

这几棵树像海绵
把路过的鸟儿
都吸进去了
这几棵树上面的天空
特别空

这些鸟像合唱团
又像被树拌住了的伞兵
无法坠地
随时炸群
像一瓢水
从树上泼向天空

在江油人民医院对面
绵州宾馆门口
都有这么几棵树
被鸟儿
铺天盖地的信赖

如果这几棵树腐朽了
承受不住它们的重量
它们会立即飞走
选择另外的树

因为翅膀一直长在
它们自己身上
一直没被折断

2022.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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