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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晓达:直苴的春色

2021-09-29 09:41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宋晓达 阅读

宋晓达

宋晓达,独立行走之人,肖牛。常与山水为伴,草木为伍;夜半诗语,亲民间烟火,心下哞哞,远霄宸风尘。


攀枝花毗邻的永仁,古称“苴却”。民国时,取境内永定、仁和(现划归四川攀枝花市)两大集镇,名称首字定名为永仁,沿袭至今。

在云南永仁的大山深处,隐藏着一个1300多年历史的彝族村落——直苴。原始神秘,仿佛与世隔绝。这里曾是茶马古道的主要驿站,从大姚石羊古镇,顺着直苴河、万马河、永兴河,曲折蜿蜒直抵金沙江。然后沿着金沙江延伸至攀枝花和凉山州的会理。曾几何时?石羊古镇白井的盐,直苴、中和的麻布、皮革、中药材,伴随着马帮的铃声,在这条川滇边界的古道上南来北往。

2007年,我和彝族诗人沐吉阿介,朋友老龚沿着水泥路、弹石路、土路,在大山的皱褶里颠簸行进。

当夕阳笼罩山岗的时候,到达了直苴。远看是山,近看还是山,直苴躺在大山的怀抱里,贫瘠荒凉。只有梯田里的麦子花,一层层涌动着绿色的波浪。

这是我见到的最大彝族村落。整个村落,全都是红墙青瓦,彝族传统的土木结构建筑。据说有2000多户,近万人口,彝族占99%。这里又是小彝族剧发祥地,彝族诗史《梅葛》的传唱地。明天是农历正月十五,这里将举办一年一度的赛装节。

夜幕降临,这里没有旅店,我们必须找到今晚的住处。在一个村民的指引下,我们来到山坡上的赛装楼寄宿。说是楼,其实就是用木垛搭建的四合院房子,院内村干部们,忙里忙外正在筹备明天的活动。房间里,早已住满了拿长枪短炮的人。一个小伙子主动带我们去他家住,一个人30元钱。老龚说:“他不去了今夜睡在车上。”披着晈洁的月光,我们跟着他走在崎岖的羊肠小路上,月光很好,踱满小路和田埂。他的家离村子很远,在一个山坳里周围两三户人家。到了门口他收了钱,又匆匆地走了,家里只有一个老奶奶,进了屋,只有两张简易的木板,上面铺着草蓆和破旧的棉被,更谈不上家俱和家电。老奶奶招呼我们去堂屋里坐,在火塘上用吊锅为我们烧开水。她重新拾些木柴,叠加在火炭上,火苗慢慢窜起,照亮整个屋子。于是想起,小时候母亲说过:“做人要实,架柴要空”的道理。我们按照老奶奶指的位子,坐在火塘边,阿介是彝族,当然懂彝族的风俗。在凉山州的普格,在云南大姚的昙华,我曾多次接触过彝族的火塘文化。彝族是一个崇尚火的民族,他们认为,火塘是神灵、祖先的聚集地。锅庄石、铁三角,不能随意乱动和跨越。他们在火塘边饮食、煮菜、取暖、照明、待客、议事。他们说:“生于火塘边,死于火堆上。”所以说,他们对火塘有着特殊的认识和感情。面对火塘要怀有敬畏和尊重之心。

老奶奶今年74岁了,脸上布满了核桃般的皱纹,对我们的到来非常高兴,会说汉话,把烧好的洋芋递给我们吃。她告诉我们,她是汉族,丈夫已经去逝了,只剩下一个女儿和孙子,她早已被彝化了。我听了感到新鲜,就问 :“阿介,你已经汉化了,身体里还剩下多少彝族的血?”阿介只顾喝茶,笑而不语。老奶奶走进屋去,抱出一大堆花花绿绿的衣服、裤子、腰带、帽子、鞋垫,全是手工绣制。最让我们感动的是,她挑出一件,说是她当年出嫁时穿的衣服,给我们看。上面的马樱花依旧灿烂似火,象一件艺术品,再看她苍老的脸庞顿时绽开幸福的笑容,仿佛回到从前。然后拿起鸡冠帽,戴在头上,给我们讲鸡冠帽的传说。

从前,蜈蚣精侵扰村子,家家户户闹得不得安宁。一天,一个汉族赶马人路过,知道此事,就告诉村子里的人说,鸡和蜈蚣是死对头,你们家家户户养些鸡,可以驱出蜈蚣精。村子里的人听了后,家家户户都养了很多鸡,蜈蚣精果然不敢来了。于是,人们为感谢鸡,纷纷绣制鸡冠帽,戴在头上,表示吉祥和喜庆。

夜已深了,火塘里的柴添了一次又一次,带着几分兴奋和倦意,我先回屋休息,愿温暖的火塘和美好的传说,伴我进入梦乡。

第二天正月十五,从雄鸡唱晓中醒来。洗漱完毕,向老奶奶告辞,赶往赛装节嘎列薄会场。

太阳冉冉升起,照亮大地、高山、田野,十几棵参天大树,郁郁苍苍,环绕在场地四周。场地上,铺满了山上采下来的松针,如同一层翠绿的地毯。赶山街的人早就来了,在山坡上,小路边,用树枝搭起了许多棚子,摆上摊位,交换农产品。更有几户人家,在空置的田野上支起大锅,架上木柴,把大块大块的羊肉扔进锅里。放眼望去,山间小路、田埂、山箐,人们从十里八乡,四面八方,一队队朝这里涌来穿着盛装的少女们,像一簇簇鲜艳的花朵,一条条五彩的溪流。

早就听说,直苴的赛装节,是中国最古老的时装秀。每年农历正月十五这一天,彝家姑娘们,穿上自己挑花刺绣的五彩服装,展示自己的美丽、勤劳和聪慧,同时寻访意中人,并与之约会,充满了诗意的浪漫。

临近中午,人越聚越多,上万人的盛会,汇聚成一条缤纷欢乐的海洋。彝家汉子们个个裹着头帕,身披羊皮褂,黑压压的坐成一片。最让我惊讶的是,突然出现了一批外国人,主持人介绍他们来自美国、法国、意大利、日本,都是上了年纪的老者,早在1987年,一个美国人马克·本德尔曾写过一本书《猎射——带铜炮枪的虎人》对这里有过最早的描述。他们是怎么知道这里的呢?是互联网吗?今天的主角是彝家的女人们,他们把花草树木、鸟兽鱼虫、明月星辰绣在自己的衣服、裤子、围腰、帽子上,大红,粉红为主色调,黄、绿、青、蓝、紫为辅色调。花花绿绿,姹紫嫣红,仿佛给大地披上了锦绣。

正午时分,伴随着锣鼓声、葫芦笙、月琴声、一场视觉盛宴开始了。身披着羊皮褂的毕摩,拿着法器,进入场中。那种原始的宗教式舞蹈,庄严而神秘。大凡彝族的毕摩在这种盛大的场合出现,主要是祭祀神灵,祈求一方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所以赛装节,不单纯是一种服饰的展示,青年男女谈情说爱的节日,他更是彝族人,对祖先、神灵的敬仰,对自然万物的崇拜,一种农耕文化的传承。

一个外国老太太拿着相机,请我帮她和几个身着盛装的年轻女子合影。我发现这些女子,鸡冠帽下露出的是经过染色的金色头发,眉毛也是修饰过的。心头瞬间掠过一丝怅然,现代文明已渗透到了这块古老的土地。

“高山上,山茶开,阿哥阿妹跳脚来,阿哥跳破千层底,阿妹跳破绣花鞋……”一浪高过一浪的调子响彻半空,场地上顿时热闹起来,上到六七十岁的老奶奶,下至六七岁小女孩,上百人手拉手,组成一个巨大的花环,在葫芦笙的伴奏声中,跳起左脚舞。彝族俗语说:“葫芦笙一响,脚板就发痒”踏脚,对脚,抬脚旋律和舞步,协调有力,每个人的脸上都绽放出喜悦的微笑。

日头已升的老高,我们就要离开,回到那个生活工作的城市,那儿毕竟是我的归宿。车子启动时,我看见车窗外一户人家栅栏内,几枝桃花开了,直苴的的春天来得真早。其实,直苴的春色是写在老人和孩子们的脸上,穿在她们身上的,年年岁岁,一茬茬的,不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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