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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本来就是野生的,文明才需要驯养 | 广子

2022-03-14 16:10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广子 阅读

广子(1970.5-),生于塞外,祖籍山西。独立诗人,乡下人。

广子(1970.5-),生于塞外,祖籍山西。独立诗人,乡下人。


麻木的世界仍有疼痛的诗

广子


我在关于丰县铁链女的一诗中,首句写下“我几乎写过所有灾难”。

这只是诗的语言,没有一个诗人可以做到。从2018年的汶川地震到眼前的俄乌战争,从个体命运到人类灾难,我确实写了很多。任何事物都足以影响诗,但诗什么都改变不了。

大概2009年起,我开始“礼物系列诗组”的写作,2015年就基本停止了,写累了。其中关于灾难和不幸的部分,我把它们另行命名为“魔鬼礼物”。这个就不细说了。

在艰难写完《一首我写不出的诗》之后,我还随手写下这样一段话——

奥斯维辛,纳粹粹德国时期的种族灭绝营,稍有文化常识的人都理应知道的一段历史,这里不做介绍和评价。

最近的铁链女事件暴露的不仅是人性之恶,更是社会性的系统崩坏。人性乃万恶之源,而法是王道。铁链女事件放在任何一个国家都属于极端个例,符合人性范畴,但在TC它不止是一个事件,其实质印证了中国古典哲学的“无道”论。

西奥多·阿多诺曾说“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残忍的”,那么铁链女之后呢?奥斯维辛与铁链女,哪个之后写诗更残忍?

不记得谁说过,“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残忍的。并不是诗歌本身是残忍的,而是一个写诗的灵魂,要经历他们所曾经历的磨难,去感受那些磨难,让语言经历洗礼。”

其实,真正的答案在诗里。

这里仅选我写灾难和不幸的部分诗歌,具体写的是什么,我已记不清楚,只能交给历史记忆本身了。另,写新冠疫情的诗不在此列。

顺便说到沉默,近年来各种对沉默的指责大多建立在无知之上,好在沉默不会指责无知。沉默也并非如指责的那样无动于衷,而是在于能否找到更有力量的表达。这些年我已很少发声,但我的文字从未沉默。

任何文学艺术都不足以揭示这个世界的黑暗与不公,唤醒良知和正义。作为个体的人,作家艺术家也不能深陷其中。尼采早已告诫过我们: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

从此,我不再写任何与灾难或不幸有关的诗歌。

(本文原题:这个世界所有不幸都是人类的报应)


广子诗选


我为什么不默哀
——写在5.12汶川地震一周年

此刻。我宁愿接受你们的指责
让你们成为道德的。也绝不允许自己默哀

我不默哀。不是因为不哀
而是我不能沉默。又发不出你们期待的那种声音

我当然不会忘记那些岩石的低泣
伤疤犹存。生活也还没有历久弥新

在祖国疼痛的部位。孩子们成为
回忆的镇痛剂。是他们的眼神和笑脸

安抚了苍老的家园。教会了我们成长
我不默哀。是怕我轻薄的哀伤辜负了这种教育

我不默哀。是因为阴霾过后
混账的乌云和雷暴并没有得到清算

我的眼泪还可以忍住?在报纸上
或者电视机前,我的坏脾气还没有改善

不想去触及那个带三点水的
我一直读半边音的字。我不默哀——是因为

我知道,即使我的头­垂的再低
也不能抬高那些亡灵的尊严

2009.5.于ZH9530航班


雅安:一份关于疼痛的报告

跑不会比跑,跑得更快
不跑也不会就此停留在原地
因为梦不在原地,雅安已不在原地
就像身体里的一个器官移了位
不同于多了或少了一个器官
移动之间,疼会变得更多变
更微妙,也更富于戏剧性
在移动中移动,奔跑里奔跑
一夜之间,雅安像疼痛的一个注脚
但不是关于疼痛的定义
或者,我们可以把它拆解为
一剂药方里药性相悖的两味药材
作为药引子的疼既要强化疼
提升疼本身,还要止住本身的疼
这么说,疼就会飞起来
比器官飞的更快更高。一块卑贱的砖头
一条无赖的钢筋,就会站出来申明
事实不等于一对裹着被单的情侣
进一步表明,它们也是药方的一部分
最后的结论是:只有我们的疼
是多余的。就像跑和不跑都是
多余的。一锹和一万锹下去
都不会挖出一个堂吉诃德
你疼不代表我也疼,而我疼
也不能说明,我的身体里
一定多了或少了一个器官
充其量是可以忽略不计的位移
就像昨日的雅安,不过是一个
多动症家族的遗传基因在动
动一千下并不比动一下更有说服力
你动,别人未必也要动
如果你非要动,如果你执意要疼
只能暴露你身体里还藏着一个雅安

2013.4


魔鬼礼物(给夏俊峰)

好吧,不管你有多么不服
这一天的黑暗,不是唯一的黑暗
雷暴躲在乌云背后
审讯完春天,判决秋天
穿着短裤的夏天的确像个混蛋

好吧,不管你有多么失望
这一天的呼喊,不是唯一的呼喊
但喊破了嗓子也没有用
喉咙不比枪膛,唾液淹不死
一颗飞翔的子弹。只看见
你的耳朵像两截刚削好的香肠

好吧,好吧。我们原谅了你的恐惧
一小时之后,你就又可以回到
南乐郊路,支起熟悉的铁架
烤一串灵魂的肉串。有什么办法呢
就算你比活着还冷静,也不可能
烤熟一把生前愤怒的刀子

好吧,不管你有多么遗恨
这一天的刑场,不是唯一的刑场
如果你安息,就请和死亡合一个影
如果你不能安息,也请和死亡合一个影

2013.9


魔鬼礼物(致昆明暴恐者)

我喜欢过你们手里的那种刀
我也爱刀。在书柜顶层
紧挨着海明威。我喜欢玩刀的人
在金庸和古龙的武侠中,但很少出鞘
在公园,我喜欢看那些舞刀弄剑的
把早晨的阳光削得比刀刃更薄
我曾经最喜欢的一把蒙古刀
就挂在卧室的床头上,我只用它
为女朋友切过一只苹果。每次
看到母亲的手,我会喜欢各种各样的
指甲刀,小小的锋刃多么威武
轻轻剪掉我们的指甲,是为了和
别人握手。我也喜欢武士刀
从刀鞘里拔出寒光闪闪的精神
我喜欢的刀都是冰冷的。除了切菜
我不喜欢菜刀,哪怕它闹过革命
我尤其不喜欢匕首,它的目的性太强
名字又太凶。我呼吁把所有的
匕首都重新回炉,打造成公园里
柔软的宝剑。我也不喜欢战场上的刀
被骨头折断或卷刃。我不喜欢屠夫的刀
即使它能使人立地成佛……我喜欢的刀
都是冰冷的,但从不令人胆颤
我爱刀,但我不爱今天昆明的刀
尽管那是十几把工艺精良的刀
从后背到前胸,刀会变热
但血会一点点变凉,热泪会变凉
29个滚烫的身体会变凉,130多人的
伤口会变凉,十几亿兄弟姐妹的
疼痛会变凉,包括你们十几个人的
命运会变凉。所以我愿意跪下来——
求你们,放下你们手里的刀
不要让我们的故乡变凉,祖国变凉
我发誓,从此不爱任何一种刀

2014.3

注:2014年3月1日21时20分左右,云南昆明火车站发生一起严重暴力恐怖事件,致31人死亡,141人受伤 。


魔鬼礼物(或昆明的刀)

十几个屠夫,带着刀子
来到昆明,火车站变成屠宰场

所有的惊叫加起来,也不会加热
无辜的血。捅进去容易

拔出来也不难。但红刀子进去
不可能拔出白刀子。在肉里

刀子要变热,血只能变冷
昆明的夜晚比地狱还黑

太尼玛残忍了,即使魔鬼在场
也不敢围观。对于扎进肉里的刀子

死人只会疼一次。而扎在昆明身上的
十几把刀,只怕永远都拔不出来

2014.3


魔鬼礼物(悼鲁甸地震罹难者)

下午晃动了一下
到达我耳朵时
已经是深夜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
鲁甸的名字
在睡梦中
那么小的鲁甸
云南腹部的一颗痣
转眼就变成了一块疤
而那些将永久沉睡的人
都没来得及疼一下
就从昭通的噩梦里
消失
我醒着
漫长的黑夜
如一堆瓦砾

2014.8


魔鬼礼物(祭外滩)

跨年多像劈腿。仅仅十分钟
外滩的节操就碎了一地
稍晚一些,你们本该在台阶上
遇到翻越围墙和栏杆的天使
或者干脆再早一点儿
我也不信,倒计时的钟声
会惹怒黄浦江。他M的
谁知道你们还约来了
喜欢围观和踩踏的魔鬼
十分钟尖叫,足够一次死亡的高潮
尽管你们并不爱玩这种游戏
尽管你们倒下也能看见现场很乱
但站立的时候从不关心
世界多么拥挤,而我也无法
代替魔鬼向你们道歉

2015.1

注:写于上海外滩踩踏事件


魔鬼礼物(祭林昭)

亲爱的,我没有资格
心疼死去的你,更不敢爱上
生前的你。芳菲已尽
读完你“写给母亲的信”
桃花就谢了。而这一天太漫长
面对你在雪白的床单上
写下的控诉,我无法判断
其中是否有带着体温的经血
但我的眼泪过于轻浮,绕开所有的
悲伤,从下午的脸上流过
我不是怀念你,亲爱的
五分钱的子弹真的不算贵
买不来一只猪头,也不用去借
让我难过的,是那个年轻的母亲
怎么支付这笔令人心碎的债
世界多么大,黑暗狭小的监牢
却足以关押住美丽的呐喊
如果疼痛不能把你带到天堂
亲爱的,死亡也无法护送
你安然回到梦乡。路途
又黑又远,比你更孤单的星星
到哪里寻找你呢,而月光
拿什么来安慰伤害你的夜空
亲爱的,允许我的眼泪
像子弹一样,再飞一会儿

2015.4

注:诗人、民主人士林昭被秘密枪决后,当局去其母家索取5分钱子弹费。


一根刺

长夜里,一根刺把我扎疼
噩梦中,又一根刺将我扎醒

我确信它在我的体内
但查遍所有伤口都找不到

我有时痛苦,有时麻木
一根扎入神经的刺已成为另一根神经

有时迷茫,有时愤怒
或许我也是我身上的一根刺

如果我是我的国家,如何容忍
一根毒针像刺一样穿透山河腹部

如果我是我的姐妹,是否允许
那些刺一样的魔爪伸向自己的胸口

我有时悲哀,有时绝望
还有多少看不见的刺在扎我

拔出去还是让它扎得更深
我有时软弱无能,有时盲目自信

那就直接扎进心脏吧
躯体继续活着,像一根刺

2018.7

注:写于假疫苗事件


写一首诗避暑

高温不是一下到来的
整个夏天,我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被烤得走投无路

我决定写一首诗避暑
在诗里,我可以写一片树荫抵挡烈日
写一阵风,驱散心头的怒火
如果不够,我还可以写一块冰
拔出汗液里的毒
写一副药,平复体内的虚热

我必须让肉身和灵魂的温度保持一致
如果炎热继续一浪高过一浪
我将重新修改这个夏天

但我拒绝写下空调吹来的冷气
在一首诗里,我可以用词语降温
自我散热,抵御酷暑的侵袭

2018.8


阴道之殇

退一步,我也不能假设
退一万步都不行
但面对那些粗暴的、野蛮的、无耻的
非法的、未经允许的
手指和阴茎,甚至一个念头
插进那里……即使可以
退十万步,我也不能接受
一把扫帚插进那里*

我偶然从那里出来
也曾残缺的回到那里
除了美好和空虚
我无法体会一条阴道的感受

2019.1

* 2018年12月14日下午,甘肃宁县和盛镇杨庄小学一年级八岁女生下体被同班男生用扫帚把捅伤。此类事件在中国已非个例。


命运,请别跪下

我见过骆驼向屠刀跪下
一头母牛向大地和青草跪下
但还是不能目睹一个母亲
向她三岁的女儿跪下
——因为交不起医疗费
——因为绝望
在医院大门的最后一级台阶
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这个母亲,双手合十
跪在孩子脚下
不停的向命运磕头
她幼小的女儿仿佛一尊佛

2019.4


致2020

这个冬天并不寒冷
但整个世界在瑟瑟发抖

一个精准斩首,一个人为误击
吴花燕走了,武汉肺炎来了

恐慌和愤怒像约好一样
隐瞒辜负了谎言

和导弹有什么关系
和动物有什么关系

人类本来就是野生的
文明才需要驯养

现在只能靠一只口罩捂住命运
一场瘟疫重新规划梦境

白雪尚未融化,春天已经关闭
我们都是潜伏的病毒,等待死亡隔离

2020.1


我为什么沉默

沉默并非我的本意
愤怒不断侵入,语言已经流亡
没有血性,没有呐喊
我的躯体就是一个空壳
一把生锈的刀鞘
沉默并非我的本意
眼眶里有风,肺腑间有雷
头顶上有弥天大雪
伤口中还有悲哀的盐
我早已成为一座电光火石的集中营
一边是死亡的催促
一边是愤怒之火的淬炼
沉默正在我的体内铸一柄利刃

2020.2


哀歌*

我们哀悼一个刚刚死去的人
哀悼所有死去的人
但没有人知道下一个死去的是谁
最后一个死去的是谁
我们哀悼所有死去的人
但没有人知道应该哀悼生者
那些正在和即将死去的人
我们哀悼,我们哀悼
我们哀悼所有死去的人
唯独不知道哀悼自己
不知道亡灵也在哀悼我们

2020.2

*医生李文亮于2020年2月7日凌晨离世。其生前因预警武汉新冠肺炎传染被训诫,后被民间称为“吹哨人”。


我要向上帝祈求一份感恩

我不能替生者代言
但可以为亡灵祈求
如果关闭天堂的窗户
请打开地狱之门

地狱太大,太深
天堂太小,太高
如果都过于拥挤
请给人间留一条出路

2020.3


一首我写不出的诗
(给铁链女事件)

我写过几乎所有灾难
但写不出这场悲剧

咬紧牙关,必须闭住嘴巴
野兽的遭遇比灭绝更惨

只是别触碰过于冰冷的命运
人生在世,去留两难

这个世界需要爱与悲悯
同样需要刀和复仇

被谎言模具化的脸
何以再蒙上真理的面纱

有一种现实叫人间地狱
也是魔鬼转世的天堂

在肉体主宰的时代
灵魂获得了麻木的快感

2022.2


与魔鬼兄弟战争碰杯

兄弟,喝完这杯酒就走吧
活着的时候不要再见了
等我死后去看你
路上小心和平的陷阱
原谅那些手无寸铁的坏人
我知道,没有一件武器
一场战役能让你满足
对你来说,既无输赢可言
也不存在正义和邪恶
你只是人类灭亡的一个代名词
与瘟疫同父异母
走吧兄弟,最好别回头
如果你执意不肯离去
非要干掉这个仇恨你的世界
请先干掉热爱你的魔鬼

2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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