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己为敌,或诗歌的运气
——广子的诗集《往事书》
赵卡
广子将自己的生活局限于一种孤独的境地中,在秘密的语气激烈的自我争辩,他为之屈服的上帝的裁决却总是一拖再拖,这是一个危险的花招。广子写的少,在极度的偏执中,这又是不争的事实,但拿这个少来比较特朗斯特朗姆的少,就坦率的有点不诚实了。臧棣说写得少不过是诗歌的一种运气而已,就像写得多是诗歌的另一种运气。或者,我将广子的这种运气理解为与己为敌,他总是以严苛做掩护,我们还得把他这种风度视作谦逊。事实上广子对他面临的窘境有所反应,有时候他会表现出来一种手足无措,“太难写了!”他说的时候,其实明确传达了一种惶恐的态度,在他的内心深处,他对写作的艰难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缺乏自信,他表现出了一种不安和困惑。说起来,这倒不是关于诗歌的难度的问题,而是他不能自己骗过自己内心里的那种衰落感,这种衰落感连叶芝也曾有过;但更多时候,广子还是掩饰不住他写完每一首诗后的些微得意,那种短暂的陶醉他理所应当去享受,在诗写的逆境里,尤其要防止恶劣的情绪无限的蔓延,在这方面,可能假意的鼓励对他来说都是开心的。
《往事书》这本诗集,作为阳光出版社的70后诗歌印象大系的一册,看上去广子做了有一定偏好的挑选,属于编年性质的,时间跨度长达二十年,适合他个人的口味;不过,我认为他的自恋自然会收获一些嘲笑的。比如,《蜻蜓》和《蝴蝶》显得矫情了,而《坐在我面前的男人》《坐在我面前的女人》《美容店的女老板》这些则无聊了。所以,我建议,如果广子再出一本诗集的时候,尽量让他的崇拜者和敌对者也参与进来,那么,一本具有别样魅力的书会构成一个足见性情的故事。当然,广子的诗自有他的自负,他虔诚的长时间在心里打磨一首诗,不论是在差旅的航班中,还是他乡的酒桌上,更不应说在时间的阴影里;广子的诗有一种魅力,那就是精确的感情,不论悲哀还是狂喜,都会将他的读者的心牢牢攫住,套用一个容易被用滥的词就是共鸣。这就是说,他的由身体的居无定所的生活导出了一种难以治愈的疾病,而且,这种残酷的疾病很可能就是现代诗中幽灵般闪现的命题:灵魂的孤独。“我承认我已经越来越像一个老人”,在一首题为《今年中秋,我还在人世间》的诗中,广子像一个摘下面具的游吟诗人,悲怆的喟叹道。似乎他越是这样语气老迈,反倒赢得了更多为之着迷的人,我觉得任何一个在四十五岁之前就喜欢上歌德的诗人是可疑的;这真是一个作者生前的不幸,反讽的如此简单和粗暴,但广子固执的认为“诗人也许不是诗歌最好的读者”。这种说法等于揭发了自己的某种怪癖,不免让人抽搐,庸俗的家伙们容易信以为真。
在强烈的孤独中,羞耻感总是与身体背道而驰,我觉得这也是诗歌的一种运气。一个满怀激情的人是不屑于任何寡淡无味的语言的,广子将他的色情禀赋深入到了堕落的深处,有点像纳博科夫,他的邪恶和虚无近似荒诞的挽歌。“我们有太多的汁液,可以用来交换”,“给紧张的汁液找到出口”,“压榨、挤兑、清理渣滓,把流过的汗再流一遍”,如果说世界上的确有一种深藏不露的情感,那么,作为坚决的对立,卑微的爱也拥有一种恒久的力量,哦,对了,这还真需要一具有力的好身体。除此之外,广子擅长应酬作答,不要以为写了几首就可以逃避这个不雅的指认,广子的《礼物》系列像呼吸一样自然,我相信那些都是偶然之作,问题是,他呈现偶然的方式如此与众不同,而且有趣。还有一点我不得不说,其实随着年龄的增长,广子对故乡的偏见也愈见加深,在他的仅有的几首关于故乡的诗篇里,这种偏见融合了同情和失望,讥讽,甚至发展到了恼怒的地步。好像是有人说过这样一句话,我们不喜欢在别人身上看到自己的缺陷。那么,广子会怎样发现他自己,他会承受自己对自己的厌恶或惊恐吗?
与己为敌,或诗歌的运气?我对我这样观察广子开始存在着疑问,也许对广子来说确属如此,对一个孤独的灵魂来说,这不是贬低,他也无需谦卑;唯一让我感到歉意的地方是,我有幸给他写了一个序,结果我发现,这千把字的小文里,我终于变成了一个浅薄的引文爱好者,减轻了这本书的重量。
2012-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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