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卡,本名赵先锋,祖籍山西,1971年生于内蒙古包头市土默特右旗,从事诗歌、小说、随笔批评和影视剧本写作,现居呼和浩特。
我头一次出远门,去的地方,说起来你都不敢相信,是陕北的山沟沟里。哪年的事儿,我现在可记不大清了,只记得那狗日地方让人走得气喘吁吁,风像赶牲口的鞭子飕飕地往脸上抽。
在此之前,我从未出过离我们村十五公里远的地方。
我那次出远门,起因跟看戏有关,戏场在石拉滩村。
石拉滩村离我们村不算远也不算近,中间隔着两个村子和两截沙窝子路,听说要唱一个六天的大戏。唱大戏的这个消息,我们可能比石拉滩村的人还要知道得早,这要归功于跟哥。跟哥是我们这帮人里唯一见过世面的人,这个消息就是他告诉我们的。跟哥是怎么提前知道的呢?跟哥说,石拉滩唱戏的主意是他和二毛眼出的。二毛眼又是什么人呢?二毛眼常年流窜设赌,比跟哥见过的世面还要大。我这么说,你们大概明白我在说什么了,没错,二毛眼和跟哥要在石拉滩村设赌骗人了。
走之前,跟哥眨巴了眨巴眼睛,让我们都准备准备,闹点本钱。我们几个,就是郭东、树军、谢二、朱三和我;跟哥说的闹点钱,就是我们几个五毛一块地凑,凑了半天,最后凑齐了十一块零三毛钱,够了。
石蜡滩村离我们村薛家坡大约二十里,步行得一个半多小时,骑自行车得半个小时,路上尽是沙窝子,我们是步行,走到半路,鞋里就灌满了沙子。但大伙儿都很兴奋,毕竟第一次给跟哥做小弟,还要干一场大事。
我们是上午九点多出发的,到了石拉滩,跟哥看了一下腕子上戴的电子表,说都十一点了,先吃口饭。吃饭的地点就在戏场边上,那种简易帆布棚子,一地杂屑,苍蝇乱飞。我们走到一家帆布棚子前,棚口座了一锅羊杂碎,一锅大烩菜,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股羊膻味儿直接入了我们的鼻孔,然后很舒服地融化在肺里。跟哥问老板:“宽宽,有甚饭了?”那个叫宽宽的老板是个又黑又瘦的女人,说不上好看,也不算难看,见了跟哥,脸一下绽开了,吐出一串话:“啊呀,跟哥来啦!有羊杂碎、焖饭,还有挂面甩鸡蛋,烙油饼炒鸡蛋……”跟哥扫了我们一眼,说来六碗羊杂碎。
吃完了一算账,六碗杂碎六碗焖饭一共12块钱。饭钱只能先赊下,跟哥和宽宽说好了,戏散就给。宽宽有点不悦,但还是勉强地笑着说不急不急。那天,估计是羊杂碎的辣椒面放多了,我们六个人都干咳不止,肚里有火,喉咙里咸得痒痒。跟哥说,一会儿买几杯冰镇汽水就不痒了。
戏开场前我们占了有利的位子,在戏台的正对面,距离戏台直线约有一百米。跟哥说,二毛眼玩儿大的去了,不在戏场,先让咱们在这玩儿小的。不一会儿,戏场里的人越聚越多,跟哥比画了一个手势,我们就迅速散进人群,转悠了一圈儿后,变成闲汉的模样,凑到了跟哥的地摊前。此时,跟哥的摊子很大,围了十几个人,盯着跟哥的道具,一副扑克牌在跟哥手里像鸟儿一样上下翻飞,底下铺着一张过期的报纸。
“哎——南来的北往的,哈尔滨香港的,走一走看一看,溜达溜达转一转,押得多赢得多,回家能娶小老婆,押得少赢得少……”跟哥正满嘴唾沫星子白话呢,一个黑胖子摇摇晃晃地挤了进来,问他咋玩儿。我们几个拉黑牛的,也就是传说中的托儿,看到这黑胖子来者不善,马上警惕了。黑胖子穿了一身好像是警服的衣服,扣子也不系,趿拉着一双圆口布鞋,满嘴酒气,一看就不是善茬。我和树军对了一下眼,意思是,注意点这个家伙,看他耍什么花招,提前做好防范。
这叫翻红黑板儿,跟哥对蹲在他对面的黑胖子说:“三张牌,你先看清楚了,梅花九,方块七,黑桃五,甩在地上,你押哪张,放钱,押一赔二。”说完,不等黑胖子听没听明白,跟哥又开始了他那一套白话,“南来的北往的,哈尔滨香港的,走一走看一看,溜达溜达转一转,押得多赢得多,回家能娶小老婆……”
跟哥的手和三张牌仿佛粘住了似的,那三张牌像三只花蝴蝶,在他手里怎么翻都飞不了;突然,三张牌嗖嗖嗖地落在了地上的报纸上,花背朝上,跟哥嘴里咋咋呼呼地吆喝着:“押了,押了,押一赔二,押一赔二。”
围观的人们叽叽喳喳,有说押边上的,又说押中间的,但都不往上押钱,这时候就需要我们拉黑牛地出手了。我果断出手,从兜里摸出两块钱,直接押在了中间那一张上,煞有介事地说:“给爷开,肯定是方块七,不是的话,爷把头给你。”跟哥不理我这茬,继续白话着,“还有谁押,还有谁押?”
围起来的这帮人都不押,就等着看我押的这张牌的结局,输还是赢。我大声喊着让跟哥亮牌,黑胖子跟着喊,见黑胖子跟着喊亮牌,我身后的其他人也都跟着喊上了,还有骂的,让他快亮牌。跟哥被逼无奈,假装很不情愿地低头翻起了中间那张牌,果然是方块七,人们哗一声,仿佛是他们押中了似的很开心。跟哥给我赔了四块钱,然后,他又上下翻转开了他那三张牌。
我的示范效应立马起了作用,跟哥往地上一甩牌,我还没押,身后就有人掏出钱往上押了,随后,跟哥翻牌,他们都没押对,就懊恼起来,继续押,当然是继续输了。就这样,经过了几个回合,我赢了几把,后面的人有赢的,也有输的,最终算下来,输的人多,赢的人少。黑胖子始终没动手,他蹲在跟哥面前,一直在观察。这时场面上已经很好看了,有的人都押急眼了,把手表都放上去了,但毫无悬念还是输,直至跟哥的兜里塞满了钱。
这边热闹,戏台上也开始了筛锣,就是说,好戏马上要登场,我听见场外有人说,今天的戏是《铡美案》。我们才不管什么铡不铡陈世美,我们和跟哥主要铡这些围观的傻子。黑胖子一直从喉咙喷着酒气,不押,盯着扑克牌看,看了半天,好像看出门道了。就在跟哥再一次出手,甩出三张牌后,黑胖子伸手按住了中间的那张牌。
“方块七!”他说。
跟哥瞅了他一眼。“看准了就往上押钱。”
黑胖子从兜里摸出一沓子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一张一百块的,那年头,一百块面额的很少见,是大钱,黑胖子这么押,摆明了要跟哥好看。
“快点!”跟哥催他。
黑胖子把那张一百块面额的钱扔在他一直按着的那张牌上,说了一声:“给爷亮牌!”
所有围观的眼睛都盯在了黑胖子的那张钱上,面额太大了,让人看着害怕。跟哥的眼睛当然闪闪发光,他看了一眼钱,又看了我一眼,我心领神会,和树军又对了一下眼,意思是,随机应变。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刹那,黑胖子的手挪开了那张他死死按住的牌,跟哥给开了。“黑桃五,操你妈的,黑桃——五。”他兴奋地喊道。
围观的人群都炸了,跟哥顺手把钱都搂回自己的兜里,数也没数。
“继续,继续啊……”跟哥头也不抬地说着,手里又玩儿鸟似的开始翻转那三张牌。
“给老子把钱放下!”黑胖子拉了拉衣领,扇了几下风。
我挨着黑胖子,这时他已经满头大汗,脸憋得通红,酒气从嘴里喷得更冲了。
“凭球呢!”跟哥头也不抬。
“老子是乡派出所的,张文化,你打听打听。”黑胖子又拉了拉衣领,意思可能是让跟哥看他那身好像警服的衣服。
“哪有空打听你呢!”跟哥说,说完,跟哥站起身来,问这个叫张文化的黑胖子,“还耍不耍了,不耍往后站。”
张文化也站起身来。“你耍鬼了,给爷把钱退了。不然,你这是聚众赌博,得到派出所走一趟。”
跟哥看了我一眼,突然拔腿便跑,哪料到张文化早有防备,一把抓住了跟哥的后脖颈领子,跟哥趔趄了一下,没跑成。说时迟,那时快,我和树军每人揽起一块半头砖,一齐朝张文化的脑袋砸去,张文化闷哼了一声,仆倒在地,一动不动了。跟哥又趔趄了一下,头也不回钻进人群跑了。我和树军一看这情势,乘乱散到人群里,分头跑了。
“打死人了!”戏场里有人喊。
“打死人了,打死人了!”戏场里不断有人在喊。
第二天,我们就走上了往榆林方向的路。
不走看来是不行了,我们打死了人,这可是泼天的大祸呀!我们都没敢回家,躲在村边儿的一眼破砖窑里。一开始,跟哥说是要去大同,他说大同的煤窑多,尤其是深山里的小煤窑,据说重犯都跑到大同的小煤窑里躲起来了,少则躲几年,多则躲十几年,再回来就没事儿了,人都面目全非了。跟哥这么一说,我不寒而栗,我说要是和那么多犯人在一起,不就等于我们都坐牢了么。我的话得到了其他几个弟兄的赞同,与其去大同的小煤窑做窑黑子,还不如直接坐牢呢。这样,在多数人的反对下,跟哥的去大同意见被否定了。大同不能去,那还能去哪儿呢?北京,上海,广州,青海,新疆……东西南北我们想了很多地方,都被跟哥压了,他说大城市你们不知道,去了就把咱们给收容了,知道什么是收容么,等于是拘留,然后就是核对个人身份信息,最后遣送,还是等于投案自首了。说到投案自首,朱三说了他的意思,投案自首肯定能减轻罪行,说不定赔点钱就没事了,法不责众嘛。听朱三这么一说,郭东说那还不如直接让赵卡一个人去投呢,反正那一砖头是他先砸的,他投案了,咱们在外面想办法营救他。没等他说完,我就不高兴了,我说树军还砸了一砖呢,好不好,不能就我一个人背黑锅吧。我的表情当时肯定很难看,大伙儿都不作声了,一齐看着跟哥。
“跟哥你说咋办……就咋办吧!”郭东也没辙了。
“这样,咱们找个……”跟哥想了一下,口气很坚决地说,“人烟稀少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先躲一阵子再说。”
有地说去北京,有地说去上海,有地说去广州,还有的坚持要去青海和新疆,意见不一致,但随说随否,根本定不下来。
到哪儿找个谁也找不着的地方呢,我们一起嘟嘟囔囔。
“不行到我舅那儿,”谢二突然开腔说,“保准谁也找不见。”
谢二是我们这几个人里岁数最小的,他一说到他舅那儿,我们就豁然开朗了。和我们土生土长在薛家坡这个村不同,谢二他们家是从榆林移民过来的,具体是什么县,在哪个旮旯里,我们就不知道了。
“那就去榆林。”跟哥下了决心。
“榆林的甚地方?榆林大了。”我说。
“就走就问吧!”谢二说。“反正我也找不见。”
我们是连夜奔赴杀县县城的。从杀县没有直接到榆林的班车,我们几人在一个没有名字的小旅馆里挤了一夜,有介绍信或身份证,每人两块钱,没有的话,每人三块钱,我们都没有,只好按三块钱出了。第二天一早,我们就跑到了长途汽车站,一看,最远也就是到东胜,票价是一人两块钱,我们只能从东胜再转车了。
那时候东胜还不像现在那么富得张狂,只是一个小镇似的小城,我们转悠了一会儿,就把全城转遍了,也就是一条主街,两三条副街,纵横交错,高来低去。到了中午,我们找到一个做焖面的饭馆,要了一大锅,烂腌菜是免费的,连吃带喝,总共花了不到二十五块钱,就吃得差点胀死,真实惠。结完账,跟哥说他以后有机会还要来吃一次。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听了跟哥的话,脸上喜盈盈的,连说好啊好啊。跟哥问她怎么能从东胜到了榆林,老板娘说凡是往伊旗方向的班车,总有一班是去榆林的。
往伊旗的路在东胜的边上,往西的方向,也就是往荒凉处走。我们并不怕荒凉,越荒凉才越好呢,我们步行,走了二十来分钟,碰到一个班车呼啸而来,跟哥让谢二招呼车,谢二就站在了路中央,班车过来差点撞了他,但还是嘎吱一声刹住了。
“不要命了,拦车拦到路当间儿了?”班车司机探出头骂道。
“开这么快,是不是赶着投胎呢?”郭东走近车门前,手指着司机的鼻子骂道。
“去哪?”司机问。
“你去哪?”跟哥问司机。
“伊旗。”司机说。
“我们就是去伊旗的。”跟哥说。
上了车,我们几个分别找座坐了。这车太破,加上司机像开飞机一样快,路又不好,颠簸得厉害,颠了很长时间,把朱三给颠吐了。呛人的气味迅速传遍了车厢,马上有乘客不满,但看着我们人多,敢怒却不敢发作,只能冲着司机发牢骚,让他管一管。司机从后视镜看到了朱三吐下的狼藉,嚓一下,刹住了车,头也不回大声问道:“后面的,谁给拾掇拾掇?”司机虽然没回头,但我知道,这是在跟我们几个说呢。我看了一眼跟哥,跟哥看了看全车厢的人,只好叫朱三自己动手,把吐下的东西给扫了。朱三也有点不好意思,摇晃着身子到车厢前面,取了扫帚,把他吐下的一滩污秽扫出了车门。乘客们都嫌膈应地扭过了头,有地闭了眼,有的还捏着鼻子,司机铁青着脸,又挂了挡,呛人味儿还在,车继续轰着油往前走。
快到伊旗的时候,司机喊开了一声:“伊旗要到了,起一下票。”这时,一个瘦小的男人站起身,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票兜子,挨着座位起票钱。走到我们几个的跟前时,跟哥问:“多少钱?”起票的说:“每人两块半,你们几个人?”跟哥龇牙笑了笑:“我们没带钱,能不能赊下?”起票的人脸顿时黑了。
跟哥和买票的人刚争执起来,司机就把车停了。
“这几个人坐车不给钱,说要赊账。”起票的人晃了一下票兜子说,“想闹事了!嗯,抢劫呀?”抢劫这个词刚一出口,他的脸上就挨了一拳,打得这家伙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车厢地板上。
那一拳是郭东出手的,又稳又准又狠。本来,跟哥和他发生争执的时候,满车的乘客都对跟哥怒目而视,但这一拳,将满车的人都镇住了,顺带着,把司机也镇住了。司机看来是老走道的明白人,清楚遇上硬茬子了,连忙赔着笑脸说:“哥几个不要动手,有话好说,谁出门还难免遇上点困难,今天的票我送了,几位要到哪儿?”
跟哥稳了稳快要崩坏的情绪说:“这就下!”
我们鱼贯下车,班车呜呜着走了。
几个人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筋骨。
“闹了多少?”跟哥问朱三。
朱三从兜里摸出一沓子钱,各种面额都有,数了数,一共四十三块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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